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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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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Shirly小声尖叫着疯跑过来,趴在吧台面上很激动。
“江!你快看那个喝酒的小哥哥,他太帅了啊,我可以看见他的每一根睫毛,像老板的睫毛一样漂亮!你们中国男人都是这样好看吗?你看他是不是很帅?”
她的两根蝎尾小辫抵在吧台上,蹭歪了酒水菜单,江岁擦干净最后一只酒杯,放回置杯架中,顺势点头。
“嗯,很帅!”
Shirly唇角忍不住抽了下,满脸不高兴,撇撇嘴。
“你倒是先看一眼再敷衍我啊。”
江岁笑了一下,也没往别的方向看,只抬手轻轻拍了下Shirly的头顶,像安抚一只小猫。
Shirly拄着下巴,摇头晃脑的,“江,你其实也很帅!不过太沧桑!你太老啦!你的帅很有故事!”
年轻小姑娘在任何时候似乎都精力无限的样子,江岁一贯不太能跟得上Shirly跳脱的神经,他擦干了手,把Shirly拉进吧台里,嘴角笑意轻淡。
“帮我做杯咖啡吧,有点困。”
Shirly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晚上只能卖酒,不可以做咖啡,老板骂人怎么办?!”
江岁笑了笑,“秦老板什么时候骂过人?”
“也对哦,”Shirly咬了下手指,忽然一拍掌,兴奋地跳了下,“那我给你做一个仙女拉花吧,我刚学会的。”
“好啊。”他说着就打了个哈欠,坐回他常坐的那个圆凳椅上,店里除了他,没有人坐这把椅子,因为浑身懒散坐着的调酒师,实在没有格调,既不酷,也不帅。
江岁是例外,大家发现只要是他轮班的日子,能坐着,他绝不会站着,因此那几乎成了他专属的圆凳,然而老板始终没说什么,其他人也就不太好说。
Shirly磨着她的豆子,扭过头去跟江岁说话,“最近人好少哦,江,你说我们酒吧是不是快要倒闭了。”
她语速很快,不用江岁回应,自说自话,“小志、Lisa都被老板赶走啦!我是因为太可爱老板不舍得赶我走,可是你,你打着鱼晒着网一个星期出现一次,老板也不赶你走,老板真的对你太好啦!”
Shirly圆溜溜的眸子看过来,少女的狡黠与稚气全在那双弯起的眼睛里了,不过下一刻,江岁看到Shirly的目光越过他的脸,看向后方,目光厌烦,眉头也明显皱了一下。
她嘟囔了一句,“秃头油腻男又来了。”
江岁没回头,不过他知道Shirly说的是谁,他像是无奈地一笑,轻轻做了个压低音量的手势。
“小声点儿,不要让客人听见。”
Shirly压根不听他的,瞪着那男人,语出惊人,“他就是馋我们老板□□。”
她差点把手里的牛奶盒捏破了,“老板那么漂亮,江,你们中国是不是有句古话叫,癞蛤蟆想吃天使肉?”
江岁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Shirly骄傲地仰起脖子,“我中文学得很好的,你们有很多谚语我都会,特别有意思。”
江岁笑着点点头,没说夸人的话,只示意她安静做咖啡。
Shirly翻了个标准的中国式白眼,刚想扭头,眼尖地看到门口又走进来一道优美身影,嘻嘻一笑,“说老板老板就到。”
她伸手偷偷拽江岁的袖子,“你快站起来啦!老板最近心情不太好哦,小心赶你走。”
话语间秦子谦已经走近,他把Shirly拿出来用完便歪到一旁的牛奶盒扶正,轻笑了一下问,“在说我什么?”
Shirly赶紧告状,撇清自己,“是江要求我给他做咖啡的,他说很困,逼我,拒绝不好。”
秦子谦垂眼看她横眉怒眼以证清白的样子,只是轻轻笑着,笑完了抬手在她头顶摸了摸,和先前江岁的动作一般无二,只是他的,还要更加温柔些。
Shirly红着脸跑了。
江岁没有站起来,他微微仰头,光怪陆离的灯光将他的面孔时而照得清晰绚烂,时而模糊苍白。
“要冰水吗?”他微笑着问。
秦子谦眉轻轻一挑,温润如玉的脸庞在这时带了些玩味,眨了下眼睛,“今天想喝杯酒。”
江岁一怔,随即想到Shirly说酒吧快要倒闭老板最近心情不好的话,无声而无奈地摇了下头,他从圆椅上站起来,走到调酒区,净了手,问道。
“想喝什么?”
秦子谦也绕到了吧台里,他垂眼,目光与江岁的相对,唇轻轻一动,在外文的背影音乐里,衬的那声音低而空灵,有微醺的魅惑,像是还没喝,就先已经醉了。
“野格。”
江岁点头,“好。”
“两杯。”
“好。”
“喂,那个那个.....”
在调第二杯野格的时候,那男人摇摇晃晃走过来了,他喝得有点儿醉,眼神迷离地越过吧台,往后面那个身影看去。
秦子谦并没有理他,相反他也没有躲避,他坐在江岁时常坐的那个圆椅上,一条腿慵懒地曲起,另一条腿放松地支在地上,微弯的唇角让那嘲弄笑意显而易见,接下来,他还拿着酒杯朝那男人轻轻一举,挑衅而不屑,激得男人将酒杯重重往台面上一顿。
杯子倒是没碎,只是里面的酒水液体溅得四处都是,也溅了江岁一脸。
男人站立不稳,大着舌头,骂骂咧咧就要往前走。
江岁挡住了他,脸上还带温和笑意,温和得有些漫不经心,也有些微冷,他下巴上有酒水凝成的一滴水珠缓缓滴落,男人看呆了。
“先生,安静地坐着喝杯酒不好吗?”
“起开,”男人酒劲儿涌上来,有点儿犯恶心,他晃了下头,“起开,喝你妈喝!”
“您看您这杯洒了,我再给您做一杯。”
男人的视线再次移回江岁脸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笑得醉醺醺,从嘴巴里冒出的酒气发臭恶心,说话时身子凑近了些。
“那帅哥,你是请我喝,还是要我自己付钱呢?”
江岁笑了一下,要开口的瞬间,身后滑鱼般钻上来一个小巧玲珑的人,两边翘起的蝎尾辫往旁边一甩,戳得江岁还躲了躲。
下一秒,一杯热咖啡就泼出去了。
“大叔!你要脸不要啊!脸丢死了!”
Shirly袖子一撸,手往吧台上一拍,下巴一抬,瞪着的蓝眼睛里几乎要往外冒火了,一副马上要冲上去跟人干架的样子。
那秃头胖男人被泼了一脑袋的“仙女咖啡”,烫热的棕色液体随着光滑的脑门流下来,他懵了几秒,身子忽然一歪,目光从江岁身上转向了旁边,眼睛眯了眯,嘿嘿笑起来。
“小婊子长得标致,胆子也大。”
他说着手就往前伸,像是要去摸Shirly光滑小巧的下巴。
江岁攥住了他的胳膊,往前轻轻一带,那胖男人的脸猝然往台面上砸去,鼻子牙齿立时磕得发麻发痛,他还没反应过来,江岁已经松开了手。
“先生,小心滑。”
他拿了块干净的抹布把男人砸过的地方抹了遍,顺带着也擦干飞溅到其他地方的酒水。
Shirly委屈茫然又兴奋,她还不是很明白那男人嘴里的话什么含义,肩膀被人向后轻柔一揽,她抬眼,撞上了老板温柔漂亮的眼睛。
“乖,去玩吧,别在这里。”
秦子谦从那男人出现后就一直坐在后面,他淡淡瞥向那男人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卑微可笑的蝼蚁,现在终于起身走上前来,但那男人似乎已经喝大了,指着他不停地笑。
“你妈那个臭婊子臭毒虫死啦,哈哈哈哈哈死了好死了好,跟那男人一块死的,我就知道她会有这么一天的,哈哈哈死啦死啦.....”
秃头男人像是已经神志不清,趴在吧台上断断续续说着胡话,疯癫而可怜,然而那短短一分钟的时间,江岁忽然感觉到站在身旁的男人呼吸是僵硬的。
江岁看到,那杯酒只被他喝了几口,剩下的,一滴不剩地全部倒在了男人的头上,褐色的液体一点一点延缓浸入领口、后背和前胸,而男人却一动不动,舒缓的背景音乐里男人的□□异常,他已经醉死过去了。
那男人被抬出去扔到大街上后,过了好长一会儿,吧台内很安静。
江岁在水池边清洗那个酒杯,他的手指触到通体冰凉的酒杯时微微一顿,透亮的酒杯壁面能看到站在身后的人。
江岁很少会注意别人,更极少会像江崇那样总喜欢盯着别人的眼睛看,不过这一刻,或许是角度的问题,灯光和玻璃器皿共同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泽,让慵懒斜靠在吧台内侧的男人,那双眼睛显得异常蛊惑,而略微上挑的轻巧弧度在偶尔抬眼的瞬间又多了丝锋利,如少年般的清锐意气在眉眼的暗影里一闪而过,叫人看不清楚。
秦子谦伸手过来,在清澈微凉的流动水流中冲洗掉了沾在手指上的酒渍,他轻轻一偏头,唇挨得江岁耳朵有些近,“你弟弟的事儿....”
他又忽然站直了身体,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心里的水珠。
“还请节哀。”
江岁关掉了水流,他转过来,心里有异样的感觉逐渐蔓延,蔓延到最开始的起点,不过此刻,他只是淡声回了句,“没关系,人都是要死的。”
“人都是要死的。”
秦子谦喃喃重复了遍这句话,而后他抬眼望过来,流光似的水波横斜,在含笑的眼里轻轻荡漾,他笑意加深,第二遍重复了这句话。
“是的,人都是要死的。”
瑰丽的灯光变幻间,对面男人悠悠然笑着,他的神色忽然难以看清,江岁心头轻缓一跳,感觉有什么东西被他踩在脚底下。
江岁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眼,好像是枚圆形的亮片,他弯腰要把它捡起来,俯身低头的那一瞬,入眼的是一只浓重阴影的蝙蝠。
那是个很小的纹身,刻在脚踝之上的一点儿皮肤,笔法细致而精巧,让这只微笑着的蝙蝠,栩栩如生。
江岁指尖一动,将那枚圆形亮片捡起来,他慢慢起身站直了,掌心摊开,往前递去。
江岁笑了笑,说,“你的袖扣。”
秦子谦一直看着他的动作,过了一会儿,他从江岁掌心把那枚袖扣拿走,指甲触到掌心时,一丝轻锐的疼。
“谢谢。”他愉快地说。
江岁收回手,沉默在悄秘蔓延,蛛网般从两人脚下包裹向上,箍得四周空气薄弱,令人难以喘息。
在这时,一道铃声冲开这紧密窒息的蛛网,打破了沉寂,江岁的手机突兀地响起。
来电显示的信息是,程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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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城市西南边的住宅区内,一个男人安静地坐在房间的地板上,他的身后是墙,坐的地方是书架与墙体之间并不算宽阔的夹道,他的头轻而无力地歪在一边,唇角干裂却有点点早已干涸的血迹。
男人的眼睛闭着,身体僵直,双手以略显别扭的姿势垂放在两侧,很长时间过去,他还是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冷调的光照落下来,衬得他脸色非但不明,凡而显得晦暗,僵白得像是没有呼吸。
许是为了透气,窗户开了大半,这个季节夜里的温度其实已经有些低了,冷凉的夜风吹进来,书桌上摊开布满的资料轻轻扬动,纸张被掀起又回落。
书桌最中央有一沓资料,上面还放着一支没来得及盖帽的水笔,歪歪扭扭地滚在一旁。
那看上去好像是一段新闻,并不起眼,也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字。
“7月22日5时34分许,A市公安局城东分局接到群众报警称:下城区厚东路某小区有2人坠楼。接警后,城东公安分局迅速指令民警赶赴现场处置。
到达现场后,发现在该小区5栋楼下,有两名坠楼人员躺在地面,两人分别是秦某政(男,37岁,A市利水镇人)、秦某荷(女,6岁,系秦某政女儿),均为该小区居民。
经120现场确认,秦某政、秦某荷已无生命体征。
经公安机关调查,秦某政因欠下高额债务与家人产生矛盾,加之存在自我厌弃情绪,遂携子女跳楼自杀。
现场还发现一男孩,现已查明为秦某政之子,11岁,头部卡于24楼阳台护栏内,经消防人员救援后,男孩并无大碍。
A市公安局城东分局
1999年7月22日”
在这段铅字的下方空白处,被人用水笔写上了几个字,写的人在落笔的这短暂瞬间似乎很用力,因为笔痕直接透到了底下的纸张。
那是六个字,组成了两个名字。
风在这时又吹过来,纸张边角轻轻扬动,水笔滚得更远了。
干透的黑色墨水让白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也昭然入目。
秦子谦 秦子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