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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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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整座校园浸在深秋的萧凉里,天气这时已经有些冷了,早晚的凉意如纱网般贴在皮肤之上,冷不定一个寒颤,抬头望一眼高远的天空,会有一瞬空旷无边的错觉,仿佛那种萧瑟感从心头轻轻掠过。
江岁入睡变得越来越困难,睡不着他就会坐起来,长久地望着从驿站那个小窗口透进来的淡淡夜光,月亮时有时无,星星总是在变少,路灯橙黄的光芒下小虫飞来飞去。江岁就坐在昏暗里,看着那一方窗口外落下来的、并不纯粹的光。
这时候,夜里的寂静仿佛能让人褪去白日里伪装出来的诸多模糊的面孔,再狼狈不堪,也可以安安静静地只做自己。
他想起从前的许多事情,想他自己,也想别人,想这些年寒来暑往的奔忙,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想得最多的,是江崇。
值夜班的保安师傅最近总能三五不时地看到,快递站的那辆面包车会在凌晨多些时候,慢吞吞从夜色静谧的校园里穿过,在学校南门的大门口一路往东,渐渐消失不见了踪迹。
然而隔天一大早,天微微亮起时,这辆面包车又会慢吞吞地开回来,停在原来的地方,仿佛这一夜它一直好好地待在这里,哪儿都没去过。
李业在驿站里待得时间久了,话也多了起来,不再像刚来那会儿腼腆木讷地一天憋不出三句话,阿亘脾气暴躁,人也凶,所以李业总喜欢跟在脾气温和好说话的江岁屁股后面,叽叽喳喳,喳喳叽叽,似乎要把以前憋的那些话全部补偿回来。
江岁隔三差五都可以从李业这里得知,江教授今天讲的什么课,江教授今天好像笑了一下,江教授今天突然点名查考勤,江教授不给他们划重点,江教授脸色好了点儿......
这一天,李业带来的,是一个与往日平淡零星的琐碎完全不一样的消息。
江教授要离开了。
他向每一个这学期由他负责上课的班级道了歉,由于个人原因,他不再担任物理专业课的老师,不过不用担心,会有新的老师来代替他上完后面的课程。
李业从食堂打包了热乎乎的饭菜带过来在驿站里吃,七八个塑料袋堆叠在桌子上,午饭的热菜香味从打包的塑料袋里飘出来,但除了阿亘,似乎没有人有心情吃。
江岁淡淡地听完李业带过来的这个消息,好像也没什么反应,他甚至连句评论的话也没说,就跟平常一样联系着客户去送货了。
阿亘搬了一上午货,早饿得不行,几句话的功夫一个馒头就下肚了,李业和于安安都不怎么有胃口,吃不下,他也懒得客气,一个人把饭菜汤水解决得干干净净,吃饱了一抹嘴,垃圾丢掉,继续干活,没功夫去理年轻人那些伤春悲秋的情绪,于是只剩李业和于安安在那里眼对眼,唉声叹气。
李业小声问于安安,“你说,江爷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呢?”
于安安沮丧地摇头,“不知道啊。”
他们和大多数江崇教过的学生一样,心里都很舍不得江教授走,两个低气压的人碰一块儿,几乎可以看见一块乌云沉甸甸地悬在他们头顶,下一秒就能下雨了。
李业叹了口气,他愁眉苦脸地抬眼,恰好看到货架前面无表情忙碌的男人,这都十一月了,是个人几乎都换上了长袖长裤,早晚还要再加身外套,那人倒好,还是穿个半袖露出两条孔武有力的臂膀,上面狰狞显着的刺青分外扎眼,让人不敢惹,也不敢靠近。
李业忽然努努嘴,朝着前面货架的方向,又问于安安,“你说,阿亘哥为什么让我老跟在江爷后面提江教授呢?还不让问,提也只准提好听的消息,阿亘哥想干嘛啊?”
于安安看了他一眼,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按,“阿亘比你心细,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呗,别问。”
于安安说完,拎起包去图书馆自习了,剩下李业一个人愣愣地坐在那儿有点儿委屈,干嘛啊,还不准人家有点儿好奇心了,还有,他心也很细的好不好。
江崇的离职本来属于学校里最为普通常见的工作调动,加上他原本来的时间也不长,只有精力旺盛的学生们大概会讨论一阵儿,伤心一阵儿,时间过去,再怎么被学生们喜爱的明星老师也会淡成记忆和话语里一闪而过的星光,璀璨,但也短暂,然而校园网里关于江教授离开的话题,由不舍和遗憾,渐渐演变成了另一种走向。
有人发帖,江崇当时作为教授引进学校的政策不合理,程序也不合规,还有人说,江教授是靠着另一个学院里,他的父亲江尚江教授的关系才得以进来的,慢慢地,关于江崇教授的家世被人一点点挖了出来,每挖出一点儿,众人震惊之余,涌出来最多的是漫天的质疑和谩骂。
校园内网上的传言夹杂谣言沸沸扬扬,热闹得群情激愤,慷慨陈词,有人质疑,有人反驳,有人争吵,有人力证,,真真假假几套皮,大家各执一词,亢奋坚定,力图向世界证明自己的正确无比,仿佛这是他们人生中最为重要的事情。
风波闹得最凶的时候,当事人已经离开了学校,有人猜测江崇现在早就回国外了,毕竟人家那个家世、身份和地位,还是在国外待着更舒服,讽刺的话总是在翻过来覆过去地说,能正着说,也能反着说。
最后,这场风波是在各专业的辅导员们连夜查ID、发警告、约谈话的措施之下,才好不容易一点一点平息下来的。
江崇对这些全然无知,除了程澄,他屏蔽了所有人的联系电话,没有人能找得到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只有附属医院的一位叫程澄的医生,知道他们要找的那位江教授现在在哪儿。
江崇依旧在这座城市里,他没有离开,他在只有程澄和江岁知道并来过的那所房子里,一直在那里,并且已经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出门。
刘警官到底被江崇的坚持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固执的死缠烂打给扰烦了,他给了这些年来跟江岁有关的所有资料和银行流水,包括那个本子上面全部人员家属的信息,江崇从早到晚待在那间书房里,一个人一个人地搜索、核查、比对,那些当年因误入江知涯夫妇传销圈套,最终造成家破人亡惨烈后果的家庭,是他重点注意的对象。
江崇的睡眠时间在被他越压越少,他闭上眼睛,总能看到江岁温温和和地笑着,笑着朝他摆手离开。
他离开的那一瞬,江崇会抽搐般地从梦中醒来,后来,他也不怎么睡了,因为情绪发作的次数在日渐频繁,从一开始的十天一次,逐渐到五天一次,再后来,三天一次,那时候他会失去意识和理智,变得不太那么清醒,程澄总是被他麻烦着往这边跑。
江崇有一次靠在墙上,他嘴唇发白,眸光涣散而不清明,说话的力气很小,却笑着对程澄抱歉,“不好意思啊,你那么忙。”
程澄只沉默地皱眉看他,眼里深重的无力和哀伤让人觉得他身上的白大褂也为此暗淡灰沉。
一天天过去,江崇后来渐渐不太能分得清白天还是黑夜,他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一个基本的概念,药想起来就吃几粒,想不起来就不吃了,因为吃与不吃,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效果。
可他还是会尽量告诉自己要吃药,有时甚至会设定闹钟提醒,因为他还需要再撑一段时间,撑过事情真相大白,撑过阴沟里的毒蛇撕裂腐烂,幸运一点儿的话,最好还能撑得更久一些,撑到好好送一个人离开以后,他再离开。
那个人这一生受到的偏见和得到的痛苦已经够多够多了,除了他,不会再有人于他离开之时送予体面与怀念。
他不会让他就那样孤独悲哀地离开,所以他必须要往下多活一点儿,再幸运一点儿。
江崇始终长久坐在书房的桌前,他并不知道,每到夜深的那几个时辰,如果他愿意站起来走一走,站到窗前待一会儿,说不定他就会看到楼下停着一辆极其眼熟的面包车。
那车与其他车、与周围的环境和其他别的什么都格格不入,却在每一个深夜里准时驶来,安静地停放在楼层下面,车里的人仰头看一会儿十二楼彻夜明亮的灯光,然后蜷缩在座位里,断断续续睡到天边熹微晨光初现,才从楼下无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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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做法和辅导员的施压激起了学生们逆反的心,有部分愿意相信江教授的学生们找到了江岁这里,他们甚至不知从哪里扒出了江崇和江岁当年的毕业照。
照片里,两个男孩子站在后排的最中间,肩膀轻轻挨在一起,一个笑意温和,一个笑容淡淡,却都是在笑着的。
大家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快递站的老板和江教授不仅认识,还是曾经的同学,关系很好,他们请求江岁给江教授打个电话,如果确认江教授安好他们就放心了。
这些学生们来了三天,江岁连手机都不曾在他们眼前拿出来,然而他从头到尾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只是重复回应简单的一句话,没事,别担心,去上课吧。
可他这种温温和和、淡淡然然的态度在别人眼里反而成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几个性格冲的立时就要发作。
阿亘从货架中间走出来,随手将一个纸箱往地上一砸,吵乱的驿站里立时安静下来,他没什么表情地往门口这里走来,把江岁往后边一拨,站在了几个闹事的学生面前,垂眼望过去。
阿亘一句话也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凭着一脸凶相和一身布满刺青的腱子肉,就把那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学生吓得一句话不敢说了,僵持了不到五秒,悻悻离开。
阿亘可以吓得住上门来找不痛快的人,却管不了网络上成千上百张的嘴,有人跟帖大骂那个姓江的快递站老板无情无义,曾经的老同学出事也不伸手帮一把,话都不帮忙说一句,也有人说这个快递站老板人品非常差,身上有特别多的黑料......总之,众说纷纭。
这就导致了驿站最近几天的故意退单特别多,接二连三的投诉也跟着涌来,李业甚至还被不同专业的舍友排挤了,气得他一边哭,一边委屈,一边还不忘在网上和黑他江爷的人对线。不过基本上,他骂回去的那些话攻击力为零,可他还是要坚持骂回去,这是原则问题,他打了那么多份工,江爷是对他最好的。
人不能不记得别人对自己的好,那样不对。
驿站里被弄得乌烟瘴气,气压沉沉,江岁依旧是最淡定的那个,他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并不受这事影响,甚至反过来劝阿亘不要暴躁,也让李业最近不用来驿站上班。
有一天傍晚日落时分,李业披着一身晚霞橙光,提着一个袋子突然冲进来,江岁正坐在小桌后吃泡面,他冲过来蹲在江岁的面前,把袋子打开。
江岁伸手扒拉了几下,好家伙,周黑鸭,芒果干,溜溜梅......全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愿意吃的小零食,李业当然也喜欢吃,但他连学费都是勤工俭学赚来的,手里的零花钱总是不多,平日里不舍得乱花,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奖励自己买点儿解解馋,比如考到了专业前十,或者参加比赛拿到了什么奖。
江岁另一只拿着面叉的手还没放下呢,疑惑地挑挑眉,不等他问出口,李业就涨红了脸急急忙忙地解释,“江爷,你多补补,别老吃泡面,也别往心里去,我奖学金下来了,不用谢,我走了啊!拜拜!”
他急火火地来,又急火火地走,江岁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只看到清瘦的少年被风扬起的白色衣角,像只没有章法乱奔逃的兔子。
江岁愣了片刻,哑然失笑,他慢慢放下叉子,抬手轻蹭了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