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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   程澄终于等到了江教授请客的那顿大餐,不过,已然变了味了。

      他皱着眉,看了眼手边江崇推过来的一把钥匙,“怎么回事?”

      “没事。”

      “没事你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两个人有一段时间没见,程澄做医生忙,江崇向来是个冷性子,这顿饭约了好久,今天终于实现,可一见面,程澄的笑就愣在脸上了,连个缓冲也没有。

      江崇一身黑色风衣,身形还是高大挺拔,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程澄一直在观察他的脸色,眼前沉默苍白的男人渐渐与记忆里几年前的那段时光印和在一起。

      江崇沉默,他用筷尖把香菜叶一点点挑出来,挑到纸巾上,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

      程澄等得不耐烦,按住他的手,把那双筷子连带手一齐压在桌子上,然后迅速扯开他的风衣袖口看了眼。

      那截被遮盖的手腕露了出来。

      程澄脸上总带着的那种调侃和不正经此刻尽数消失了,他盯着对面人因苍白的脸反衬得愈发黑的眼睛。

      “犯了?”

      他感觉被他按住的那只手,手指像是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下,程澄的心猛地沉落下去,即便还没听到那句确切的回答。

      片刻,江崇嗯了一声,嗯完还笑了一下。

      程澄向后倚在卡座柔软的靠枕上,身上的血液一阵凉一阵热,见他竟然还笑得出来,狠狠一瞪。

      江崇面色未改,嘴角那抹浅笑淡了,他垂眼望着纸巾上被他挑出来的那些碎碎的香菜叶,逐渐失神,两个人沉默了好久,面前的饭菜香气轻饶,没有人动。

      程澄犹豫了下,轻声问,“不是好几年没犯过了吗?”

      他皱眉,“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江崇失笑,“你对自己的病人说话也这样?”

      程澄脸色难看,“我的病人都听话,没有哪个像你这样。”

      江崇沉默了会儿,面前有小碗芝士豆腐,他用小勺挖了一块送进嘴里,“我去找丹尼斯了。”

      程澄一愣,慢吞吞问道,“他怎么说?”

      江崇垂着眼睛,他一直在吃那碗芝士豆腐,一小勺一小勺的,恍惚让人觉得,那碗里好像永远吃不完。

      “他对我无能为力。”

      程澄本来空着肚子来,准备狠宰他一顿,结果现在一丁点儿胃口也没有,反倒是江崇,那碗芝士豆腐像是给他开了胃,接下来他这个菜吃点儿,那个肉也吃点儿,丝毫不挑食,不浪费。

      期间他还抽空抬眼看了下程澄,让他快吃,菜要凉了。

      程澄平日里总是嘻嘻哈哈的不着调,时刻惦记着让江崇请客吃饭,一点儿主任医师的沉稳也没有,现在冷下脸来,倒像是立马换了一个人。

      医者父母心,那颗心本该是柔软的,然而用一辈子的时间来亲历许许多多生死的医者,比起柔软,或许更重要的是冷静,也可以说,是麻木。

      可是再冷静麻木的心,当自己的亲人和朋友这样坐在自己对面时,不可能不波动。

      程澄挪开眼睛,语气带了点儿生硬,“我再帮你找找国内的心理医生,丹尼斯不行,不代表别人也不行。”

      “好,谢谢你。”

      江崇答得很快,这一晚他似乎特别好说话。

      程澄扭过头来,神色复杂,盯着江崇看了许久,江崇坦然平静地任他看,直到最后,他放下筷子,短促地笑了下,坐得有些端正,目光对上程澄的,他说,“这段时间,可能要麻烦程医生了。”

      他身上的那些冷酷漠然似乎在这一瞬全部消失了,他坐在那里,抬眼对你说麻烦,语气平静,神情也平淡,却莫名让人感觉难过,像一头走投无路又拒不赴死的野兽,昂着头颅挣扎,无奈地请求,请求如果不麻烦的话,稍微帮一下他。

      奇怪的是,那种濒死求生的欲望之下,并不包含对死亡本身所具有的恐惧,求生欲望同样强烈,却不单单为了活。

      从过去很早到现在,程澄一直觉得江崇和其他人不一样,就好像——他不是怕死,他只是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

      …………………………

      江岁默默地将江崇的痕迹一点一点从日常生活中抹去,却因为李业的一句瘦了好多,脸色不太好,就忍不住在一个晨光暗淡的秋日早晨,坐在了教室里,来听一堂江崇的课。

      这个城市季节的变换总是太快,快得让人有些措手不及,由夏入秋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学生们很快就发现,给他们上课的江教授也好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不再笑,脸上也没有了温和,更不会打趣他们,从前偶尔心情好时还会给他们讲个小笑话,现在别说笑话了,多余的话都很少讲。

      江教授上课的时候依旧认真负责,只是不时失神,茫然,又被他抿着唇角收回去。

      从前的江教授,上课会半挽起衬衫,露出的那一截小臂线条有力而漂亮,现在他依旧穿长袖的衬衫,只不过严严实实遮到手腕,再也没有人看到他把袖子挽上去。

      当然也有可能是天气冷了的缘故。

      又过了几天,江教授开始穿高领毛衣,可明明距离入冬,还有一段时间。

      江岁坐在前排的一个靠近墙壁的座位上,那侧没有窗,天气也阴暗,因而将他的神色映得特别暗淡,人像浸在阴凉的潮水里,只余冰冷湿泞。

      他戴了那顶黑色鸭舌帽,眉眼全遮在阴影里,这天来上课的学生们因为糟糕的天气和江教授的低气压而郁郁沉沉,提不起兴致,教室里压抑无声,大多数学生在垂眼偷偷玩手机,因此也没有学生认出他。

      江岁沉默地听着江崇滞涩微哑的声音,他的声音一贯低,此时却带上了些哑,似乎是说话出声也艰难,字字疲累,却还是语速均匀,条理明细,江岁也沉默地看他在进教室没多久抬眼的瞬间,目光触到自己,片刻愣怔后,那目光缓缓收回,侧过了身,背朝着他坐的那列继续上课。

      他确实瘦了点儿,眼圈也很重,看上去像是没休息好,临近下课时,坐在江岁旁边的男生举手问了一个不太理解的问题,江崇侧着的身体终于在这时转了过来,耐心地听完后,给男生做了解答。

      “明白了吗?”他问。

      “明白了。”男生重重点头,开心地坐下了。

      江崇的目光在那侧掠过,收回,铃声响起,他说了句“下课”,然后低头整理好讲义离开。

      教室里渐渐混乱,上堂课的学生收拾东西往外挤,下一堂课早早等在门口的学生猛然涌进来,抢占心仪的位置,一团杂乱吵嚷的谈笑里,没有人注意到墙边那个戴着帽子低头沉默的男人。

      江岁回忆着江崇看过来的那一眼,那一眼漠然而平静,一丝显而易见的情绪也望不到,更没有温度,那种感觉就像是他人沉在深海的底部,寒寂、冰冷、四面漆黑,却闭紧嘴巴不肯呼救。

      他闭了闭眼,浓重茫然扑涌过来。

      江崇从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这是第一次。
      ………………………

      江崇先回了趟办公室处理工作,天色黑透时,他才离开学校。

      坐进车里,他很久很久没有动,只呆呆地坐着。

      那天晚上和江澄吃完饭后,他恍惚间不知怎么又把车开回了学校,时间有些晚了,校园里的熄灯号一声连一声,他站在驿站下面,微微仰头看那窗口漏出来的光,他站了许久,久到窗口的灯光灭掉,久到校园静谧无声,才强撑着回了家。

      半夜时,他踉跄着爬起来,在卫生间里吐,晚上吃的那些全部吐了出来,一点儿没留,程澄并不知道,那是他好几天的时间里,第一次进食。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那窗口的灯光似乎在眼前亮起,熄灭,隔一小会儿,又亮起,熄灭,反复几次,终于彻底地安静熄灭,时间停驻,陷入永恒黑暗。

      江崇早已不怕黑,因为有位发光的少年在他生命里。

      这些年来,他一直一直在找一个人,就好像,那个人活着,他就能活下去,那个人死了,他也就死了。

      漫长的日夜里,他不停找寻江岁的踪迹,他不相信江岁就那样人间蒸发,中国很大,世界更大,可只要他不停地找,就一定能找到。

      那个想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不舍得他受一丁点儿疼的人,却在很早很早之前,就与这个世界划断了联系,站在了与他相隔的另一端,那一端,横亘的是无法跨越的距离,是他无论怎么找,也找不到的距离。

      江崇感觉自己无能无力,他失措,找不到一点儿办法,就像他永远也拉不住这些年来那一个又一个选择消失的生命。

      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江岁,会是其中的一个。

      于是这些年来的坚持和寻找全部变成了笑话。

      身上在一点一点变冷,他拧开了暖风,其实这个季节远不到要开空调的地步,但那渗骨的寒意还是会不时涌上来,同时涌过来的,还有痛意。

      眼前渐渐发黑,心跳得紊乱疯狂,江崇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攥紧边缘用力到发白,他往前躬了腰,出了冷汗的额头紧紧贴在手背上,江崇用力咬着嘴唇,全身在轻颤,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理智,等待这一波的发作过去。

      校园里路灯昏黄光芒洒落下来,有些流泻到了车里,碎光缱绻里,能看到男人握紧方向盘的那两只手骨节修长,袖口处因动作的牵动往上蹭了几分,露出来两截有力手腕。

      然而那本该与皮肤同色的手腕四周,红色痕迹的勒痕如蟒蛇般爬缠了一圈又一圈,层层堆叠,以至于那红痕骇人,早已看不出本来的皮肤颜色了。

      在国外那些年,丹尼斯一直是他的心理医生,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从家中分崩离析,父亲江尚终于露出真面目开始?还是从江岁消失开始?抑或是外婆去世开始?

      江崇对那段时光其实记不太清了,他只模模糊糊记得,记得自己对父亲江尚说,我会控制自己,用尽全部生命控制自己,让自己不成为你这样的人,也记得他日日夜夜不停告诉自己,要爬起来,还有一个人,在等你找到。

      他去看心理医生,吃很多的药,只为了求生。

      丹尼斯和程澄一起带着他走出了那段时光,然而几年后,他再一次坐在丹尼斯面前,他坐了一下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后来他开始呕吐,肚子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在干呕。

      丹尼斯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接了水让他漱口,却没有信心再次治好他,因为江崇的状态跟上一次比,要更加糟糕,最重要的是,患者本人,已经不再配合治疗了。

      人长一颗心,心托着人体,心垮了,身体哪有不垮的。

      于是,一切都在往无法挽救的尽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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