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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   江岁的房间里总是放着一盆太阳花,逃亡的八年时间里,这盆曾经被邻居扔到垃圾桶旁的花跟着他辗转,落脚,又逃离。

      不需要很多水,也不需要很多阳光,条件再恶劣,似乎总能活下去,江岁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很像这盆太阳花。

      这将近三十年的人生,他从未得到什么,即便短暂地得到了,也很快失去,而江崇从一开始,就是他世界之外的,不能想,也不敢想,于是这么多年来,除了这盆太阳花,他一无所有。

      江岁第二天就离开医院了,他不喜欢医院,那里太冰凉,总有生命在不停地离开,他也没有回家,江崇留下的一切痕迹尚且还在,衣服、剃须刀、气味......他无法回。

      于是这几天的时间,江岁一直住在驿站里,他看上去似乎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天气冷了后,他换上长袖长裤,遮盖了那些裸露在皮肤外面的伤痕,他依然懒懒散散地,一副总也睡不醒的样子,也还是会笑,温和淡然,然而更多更多的时间,他在发呆。

      他的平和安静之下是低沉,总会在周围无人时垂着眼睛长长地出神,谁也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可当你喊他一声,他一顿后,也会抬起眼来,与从前那般一样温温和和地笑。

      江跃的病危通知书下在一个昏沉淋漓的雨天,江岁签完字后,坐在医院走廊冰凉脏旧的椅子上等待,某一刻,他忽然抬手伸进衣服里,左臂腋下的位置,有条短短的疤,如果不抬起手臂向上,这条疤痕轻易看不到。

      那是一个黯淡的夜里,坐在轮椅上的江跃轻轻推开了他的房门,面孔麻木的男孩子拿着水果刀,刀刃银色的光在昏黑中一闪而过,对准的,是他心脏的位置,江岁睡梦将醒的瞬间感受到了绵厚的恨意,他猛一翻身,避过了刀锋直指的地方,然而鲜血还是流淌了出来。

      江岁捂着手臂坐起来,愣着看了江跃许久,江跃也似惊醒似的,煞白僵硬的眼珠发木,空洞地望着江岁看,又过了好久,江跃才垂下头,摇动轮椅,转出了门。

      水果刀叮咚一声落在地上,点点血迹在黑暗里开出狰狞的红花,连空气,也停止了流动。

      那时候他明白,原来这世界上恨比爱长久,爱会轻易消失,而恨不会。

      秋天转眼间来临,驿站下面的道路两侧总会在一夜之间铺上厚厚的枫叶,校园里的秋天美不胜收。
      李业依旧每次在轮到他上班的那天卡点来,卡点走,立志做一名头脑清醒的打工人,有一天,李业刚给几个箱子打完包发走,忽然抬头,轻声问了句。

      “江爷,江教授怎么不来咱们驿站了啊。”

      江岁正支了张小桌在吃面,闻言捧着面桶的手指微顿了下,像是被烫到,他低眸咽下那口面,神色茫然一瞬,才笑着说,“你江教授有正事做啊,哪有那么多时间来这儿啊。”

      李业挠挠头,松了口气,“嗷,那就好,我还以为江教授生病了呢,他瘦了好多,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

      他张张嘴,还想继续说,脑袋忽然被人从后摁着往下怼,把他没说出口的话全数怼回肚子里去了,李业被逼到墙根,臊眉耷眼地站在角落里,任凭阿亘凶着一张脸蹂躏,可怜巴巴地,不敢还口,更不敢还手。

      于安安喝着奶茶站旁边看热闹,一点儿帮忙的意思也没有,笑得傻呵呵。

      他们都在一旁闹,没人注意到江岁捧着面碗的动作已经好一会儿没动了,他保持着那个安静木然的状态,良久,面碗才被他轻轻放在了小桌上,江岁低头盯着地砖的缝隙看,两只手腕有些无力地垂在膝盖中间,他神情隐在暗里,看不分明,桌上那碗面渐渐坨了,他再也没有吃一口。

      ...............................................

      新西兰南岛阳光明媚,绚丽多彩,车近别墅,能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身段婉约的女人,正微微弯腰,专注地修剪丛丛翠绿嫣红里向外冒出来的花枝。

      听到车声,她转回身,笑着迎上来,五十多岁的女人,仍像少女时那样有着苗条的身材,她眉眼柔和而干净,那份天真渐渐被岁月铅洗成了平和淡然。

      女人带着笑意,拥抱了下出现在别墅门口的男子,江崇垂眼看她发卡围扎起来的柔软头发,半晌,声线有些微哑地喊了句,“妈。”

      江崇妈妈照例问了几句每次都要问的问题,工作怎么样,忙不忙,有好好吃饭吗,别熬夜要注意身体。

      烤箱里点心的香气悠悠飘在屋内,沙发旁是一面很大的落地玻璃窗,别墅外的景色和宽阔的马路从这里望过去一览无余,江崇妈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回答时,才发现,江崇正望着窗外愣神,像是已经忘了要说话。

      她带着隔热手套,把刚烤好的点心放在桌上,没有出声打扰,只安静地坐下来,细细打量。

      江崇妈妈后知后觉,她的儿子今天看上去并不太好,好像从坐在这里后,他就一直心不在焉的,神色看起来也异常疲倦,人似乎比上次视频里见也瘦了点儿。

      她在发愣的人眼前挥了挥手。

      “在想什么?”

      江崇转回头来,慢了半拍似的,表情有些怔然,过了一会儿才用手指捏了捏眉心,闭上眼睛说,“没有。”

      江崇妈妈眉头蹙起来,“没休息好?你又熬夜了吗?”

      江崇摇摇头,扯开嘴角笑了下,“飞机上没怎么睡,倒时差而已,不用担心。”

      母子俩又零零落落地聊了一会儿,蜂蜜柚子茶有些甜,过了许久,江崇仍旧觉得甜水润过的喉咙不太舒服,他指尖轻轻抹过点心的酥皮,忽然问了句,“妈妈,你过得好吗?”

      女人愣了一下,她早上起来化了淡雅精致的妆容,即便独自一人居住,也很少有人来家里做客,她还是每天都保持着良好的生活作息与生活状态。

      远离欲望的喧嚣会让人内心变得平静,沙发上的女人神态安然,耳边一缕未固定好的头发从发卡间隙露出来,她看起来美好而安宁,眼里含一抹淡淡的笑意,温柔地看对面的人。

      “我当了大半辈子小孩子,被人护在羽翼下面,也单纯,也蠢,没吃苦没受罪,活得天真快乐,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当了母亲,生了一个小孩子,可我没有尽到母亲的义务,没有保护好他,之后也就不再想生了,在做母亲之前,我想,我应该先做好自己。”

      她说这段话时,依旧平和温柔,似乎周遭的人事物也能随之安定下来,她坐过来,手轻柔地拍了拍江崇的后背。

      “小崇,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吧,别的不必去管,也不重要。”

      江崇没有答话,他垂下的眼睫轻轻一抖,半晌他慢吞吞说了句,“身边如果有合适的人能照顾你,你可以考虑,不需要问我的意见,只要人好,我都同意。”

      这大概是他坐在这里后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江崇母亲摸摸他的头发,温和地笑了,她轻叹口气,望着尚未修剪完的花园,那里的花由她一点点栽种下去,也由她一点一点护理长大,直至花繁叶茂。

      可是终究,人和花是不一样的。

      “没有人可以靠别人的照顾活着,我年轻时遇见你爸,一见钟情,你爸样貌长得好,对我温柔、体贴,从不说重话,事事顺着我,宠着我,即便后来知道那些都是他为了达到目的的伪装,但被蒙在鼓里的那些年,我是真的很幸福,所以后来一切爆发出来,也就愈发痛苦,为了逃避,我什么也没想好,又匆匆嫁人,渴望有个人能保护我,给我安全感,那个男人的确不像你父亲,他忠厚可靠,沉稳踏实,可他也忙,婚姻对他来说是人生里任务清单一样的东西,考学、工作、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为儿女奔忙.......我拒绝了他想生孩子的要求,因为那时我才恍恍惚惚地明白过来,四十多岁的我,拥有着像四岁孩子一样不合时宜的天真,于是我离开了。”

      江崇妈妈浅笑着摇摇头,眉目平淡,“人是不能总想着去依赖别人de ,终有一天得自己站起来,万事先靠自己。”

      江崇听着,轻轻点了点头,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每次额角,过了会儿,依旧补充了句,“如果有合适的人,还是要考虑。”

      江崇妈妈笑了一下,似乎被他这样老气横秋的说话语气逗笑了。

      江崇把那杯已经凉掉的蜂蜜柚子水仰头喝掉,他站起来,“那我走了。”

      江崇妈妈愣住,“这么快要走吗?不在这儿住一晚?吃完晚饭再走也好啊。”

      江崇笑着,弯腰轻轻抱了抱她,“不了,还有些事要做。”

      江崇妈妈看上去有些伤感,遗憾地说,“买了好些你爱吃的菜,本想着晚上给你做。”

      她叹了口气,又很快掩住失落,拍拍江崇的背,安慰似的笑了笑,“好了不要紧,有事就先去忙,下次你来,我再做给你吃。”

      江崇没有应声。

      推开门,江崇走了出去,新西兰灿烂明媚的阳光温柔地抚过脸庞,江崇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站在门内含笑摆手的女人说了句。

      “我找到江岁了。”

      “是吗?”女人很高兴,纤细柳眉微扬,“他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

      柔风吹过花丛,只余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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