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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菀枯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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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沈轻允躺在我寝室的床上,他可能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这一整天他都没有动过,就那样静静地躺着。
奇怪的是,他不是已经拿了圣果吗,那好歹也是将近百年的修为,怎会让他沦为现在这样呢?
我没再管,我本不应该关心他的。
当天晚上,我的心魔发作。
或许是因为此次在家中让我联想到了父亲,这次发病愈发严重。我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在远方向我招手的人,隐隐约约是个女人,她到底是谁啊....
沈轻允又一次将我抱在怀里,事实上,以他现在的体格,想把我圈在怀里属实是有些困难。
我开始发疯,我在他的耳边重复着:“沈轻允,我想杀了姜芷溪....你满足我的愿望好不好?你快帮我杀了她啊....”
“不行,阿怿....别这样....”
我实在是忍不了浑身上下灼烧般的难受,我拿出随身带着的那把刀,刀上有着各种各样美丽的花纹,是我及冠那天沈轻允送给我的。
我用那把刀划破了自己的掌心,看着鲜血从我的手中流出,我难受的心绪奇异的平复了些许。
接着我咬上了沈轻允的脖子。沈轻允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声带随着他发出声音而震动。
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沈轻允,你杀了姜芷溪,你快杀了她....”
耳畔传来沈轻允发颤的声音,他说:“阿怿,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但是....我请求你,不要去动掌门殿里的人,好吗?”
我突然想到,原来沈轻允也是可以这样卑微的。我真应该感到痛快。
沈轻允,我真想杀了你。
我不知道这场闹剧是如何结束的,第二天当我醒来时,我身边躺着的沈轻允还在睡眠当中,他的精神看起来不算好。
我觉得只要我的心魔不发作的时候,我其实是很像一个正常人的。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力增长的很快,修为也更加高深。
沈轻允几乎天天都待在屋子里,他实在是病得厉害,整个人都没有什么精神。偶尔他也会走出房门去晒晒太阳,只是那太阳有时候太过强烈了,我真怕有一天阳光会把他晒化。
也是,我的家中比不上掌门殿,以前他还能在掌门殿中泡一泡药池,现在却只能无聊到望着太阳出神,也真是委屈他了。
我偷偷观察到,他最近好像经常照镜子。曾经的沈轻允那样风光好看,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他现在瘦的有些脱相了。
嗯....虽是瘦了些,但还是好看的。
最近我法力增长的很快,这心魔却越来越不受我的控制。以前只是每月复发一次,我现在却每日都需要耗费时间去与它抗衡。
这日,沈轻允又望着太阳出神。
我走过去,他也不看我,他的声音很轻,“阿怿,你带我去灵山看星星吧。”
我突然想到,我以前是答应过他等哪一天我爹不再严格管教我了,我就带他去灵山看星星。
如今我爹再也没法管我了,我却一直没有兑现曾经的承诺。
但是看着沈轻允这苍白到好像透明的皮肤,他哪里出的去啊,我怕风一吹,他就消失了。
于是我跟他说,“再等等吧,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就搬去灵山住。”
他笑了一下,温柔低沉的嗓音传来,他说:“好。”
我做了一个梦。
这梦虚无又漫长,梦里的我还是小时候的样子,远处有一名女子,白纱红裙,散着一头长发。
我见过她,每每心魔发作时,我都见过她。
她回过头,肤若美瓷,唇若樱花,衣袖随着风的规律翩翩起舞,确实是一副好模样。
她向我招手:“裴戾,快过来啊。”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原来她喊的是我的名字。
稍显稚嫩的声音响起,我问她:“你是谁?”
“我是母亲啊。”她笑了,弯起那双好看的眼睛,“快来,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母亲?这个词语对我来说太过生疏,母亲在生我时死去,我从未见过她。
但是双腿却不听使唤地朝她迈去。
她见我走到她的身前,像是看到了一个乖孩子,把我轻轻地搂在怀里,抚摸着我的后颈,“真听话啊,我的好儿子。”
她的怀抱并没有让我感到有多么温暖,意识在冰冷中渐渐下沉。紧接着,我听见她说:“阿戾乖,帮我杀了沈轻允吧,杀了他娘就能回来了。”
我猛地惊醒,在她的怀里拼命抗衡。
极大的恐惧笼罩着我,我不要杀沈轻允,我不想杀他,我不想的....
场景忽而一转,碧蓝的天空消失不见,血红的曼珠沙华满地绽放,周围都是暗的。
她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模样变了很多。她的一身黑衣破烂不堪,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紫,眼神也没有焦距。
她往我的方向看过来,视线却落不到我的身上。她木然地开口,声音粗哑至极,“沈轻允他有什么好!你难道忘了他杀了你的父亲?!”
她突然抱住我,眨着干涩的眼睛,嘶吼道:“你....你快杀了他!杀了他我就能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
我又开始挣扎起来,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推开。我才意识到,此刻的我已经是一副成人的身体了。
她被我推开,也不恼,只是僵硬地扯起一边唇角,“咯咯咯”的笑起来。
曼珠沙华化作倾盆血雨,一切都变得扭曲,空荡的笑声充斥着整个世界。
我的心脏骤然疼痛起来。
“裴戾啊裴戾,你不杀他又能怎么办呢?我就住在你的心脏里呀,你早晚有一天会杀了他的。你不是挺喜欢他吗?娘成全你,到时候啊....我会让你们一起下地狱的!”
....
她越说越兴奋,我却开始听不清晰,我将要溺死在这无边的疼痛中。
我在黑暗深渊中坠落,一双好看的手将我拉起。
我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沈轻允苍白的脸。温暖的灵力涌入我的体内,他为我拂去脸上的汗水,嘴里喃喃着,“别怕,阿怿,别怕。”
我的心好像又开始疼起来,比梦里疼的更甚。
我抓住沈轻允瘦削的手腕,终于问出了那个或是不感兴趣又或是不愿接受的问题,“我的心魔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轻允垂下眼,犹豫了很久。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的时候,他终于缓缓张口。
“阿怿....你没有心脏的。”
简单一句话,我却费了好大的力气去理解。
“又或者说,你的心脏里住了其他人。”沈轻允问,“你知道你的母亲吗?”
我回答:“我刚才梦到她了。”
“其实很简单,你的母亲死去了,所以你父亲在你的心脏里种上了所谓的‘心魔’。心魔会不断吸收你的营养,吞噬你的意志,等到时机成熟,就会杀掉你,然后自己复活。”沈轻允斟酌了一会儿,又补充到,“我其实也是根据一些古书上的记载猜个大概,但你刚才说梦到了你的母亲,你梦中的模样那么痛苦,所以我想我猜的大抵是对的。”
沈轻允的声音不大,因为身体虚弱,说的还有些慢,却能让人轻易信服。
除却一开始的惊愕,我其实并不害怕死亡之类的事。一种预感在我的心底油然而生,我问:“所以你去偷圣果,是为了救我?”
沈轻允又垂下眼睛,这次他再也不肯说话了。
我轻轻地搂住他,千言万语堵在我的喉头,最后却只能憋出来一句,“沈轻允,你傻不傻?”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眼眶肉眼可见的红起来。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还没等我出声辩解,沈轻允就往我怀里靠了靠,接着把头抵在了我的胸前。
那一瞬间,我连呼吸都放轻了很多。
我们就保持着这样僵硬的姿势,过了很久,才听到沈轻允喊我的名字,“裴怿....”,声音带着哽咽。
我试探着回复,“怎么了?”
“我喜欢你....”
他的声音很小,尾音更是几不可闻。
我早已知道这件事,不光是我,外面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是我一直在逃避,我本以为只要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就会永远烂在我们的记忆里。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一切的一切都不想告诉你。但是我不甘心,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沈轻允皮肤很白,眼眶稍稍一红就十分明显。我曾经拿他逗乐,他那时是笑着的。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没见沈轻允哭过。
他哭起来也没有声音,只有偶尔压抑不住的呜咽才能体现出他此刻的痛苦。
眼泪浸湿了我的衣襟,我的心疼到快要爆炸。
那一刻,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恨他了,也不杀他了,所有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或许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我要跟沈轻允过完我的下半辈子。
我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很笨,只能用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沈轻允的后背,跟他说:“别哭了,你养好身体,我以后对你好,我们能做很多事。”
“等不到的....”声音淹没在再也无法忍受的眼泪之中。
那天沈轻允就这样一直抱着我。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话,但他的身体实在是太差了,到最后已经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他在我的怀中沉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