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菀枯四 ...

  •   辛丑年十一月六日,仙都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其实仙都是很少下雪的。
      我的心魔又发作了。
      眼前再次变得猩红,恍惚间我看到一个人隔着时间这层厚厚的屏障在向我招手,我控制不住地想要跑过去捉住那个人。
      沈轻允将我搂在怀里,输送着更多的灵力。
      但是我依然感觉到难受,我抓着沈轻允的手腕,不管自己的指甲是否已经陷入他白皙的皮肤。
      我在他耳边一遍遍地重复,我告诉他,“沈轻允....我想杀人....我想杀人....”
      浑浑噩噩间,我看不清沈轻允的表情。只见他在自己的胳膊上割开了一道伤口,源源不断的血从这伤口中涌出。
      他的嘴唇动了,我听不真切,他好像在说,“阿怿,别怕。”
      我渴望血,望着这鲜红的血,我痉挛的身体渐渐平复。恢复意识时,我抬起头,看见沈轻允的额头上挂满了汗珠,他的脸色很苍白,即使没有镜子,我也能想象到此刻的他或许并不比我舒服到哪里去。
      心脏突然泛起层层绞痛,这是心魔又复发了罢,我昏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我再次醒来时,沈轻允已经不在殿内了。
      他给我留了封信,信上写着,“阿怿,我有些事要离开一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不要求你练功多刻苦,多念些清心咒吧,总没有坏处。桌上的聚灵石里有我的灵力,如若你下次难受时我没能赶回来,你尽量忍忍。我会尽力早些回来,也会尽力让你好起来。”
      我拿起桌上的那块石头,石头上有着沈轻允灵力特有的温暖。
      我嘴上说着“一块儿破石头我才不会在意”,行动上却是把它收了起来。
      我真是一个别扭的疯子。
      沈轻允不在的这些日子我确实是感到有些寂寞,清心咒我一遍都不想念,我变得无所事事,连出去享乐都显得无趣。出去还会遭受旁人的议论,我觉得我疯起来可能真的会杀了他们。
      还是在殿内练习功法吧,留着日后杀沈轻允用。
      真奇怪,我连练功的时候都在想着沈轻允。
      有一日我碰上了姜芷溪,我是真的讨厌她。我跟她说沈轻允不在,她却说她是来找我的。
      别说是现在了,就连当初我跟着沈轻允玩乐的时候都没与姜芷溪说过几句话。
      我问她干什么,她又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什么,最后还是扭头离开了。真是烦人。

      已经到了入冬的时候了,不知为何,前不久天气骤然转凉,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
      心魔又发作了,正当我难受到想杀人时,身后传来了一股温暖的灵力。
      我也不知道沈轻允是何时回来的,只感觉他的呼吸很轻,皮肤很凉,喷洒出来的气息却是灼热的。恍惚间我想着他好像更虚弱了。
      我的这次发疯又是以沈轻允流血的伤口告终。
      沈轻允生病了,病的很重。
      我只发病的那一夜见过他一次,后来当我醒来时,他就已经把自己关在了寝殿里。路过他的寝殿时,我总能感受到一股被流放出来的强大灵力,伴随着沈轻允的几声咳嗽。
      我是想进去看看他的,我真怕他就这么死在里面,他就算是死也应该死在我的手里。
      但是我进去做什么呢,他死了就死了罢,死了不是更好吗。
      一日,我偶然路过药池时,见到了那消失了好几天的身影。
      光看那背影,我发现他好像瘦了些许。我突然迈不动离开的步子。
      不知我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沈轻允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只听他唤我,“阿怿....”
      “什么事?”
      “过来陪我坐坐,好吗?”那声音有些沙哑,透露出浓浓的疲惫。
      我没动,他便又说:“过来吧,这是师父的命令。”
      沈轻允上一次自称师父还是在拜师大典为我改名的时候,这称呼听起来实在是不适应。
      我走过去,默默地在池边坐下。
      沈轻允没看我,只是坐在那里出神,他的脸色很久都没有过正常的红润了。他连眼睛都不眨,过分苍白的皮肤藏匿在池水中,整个人好像都是透明的。
      我不禁想,沈轻允什么时候这样病态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姜芷溪又来找我了。
      我也清楚的发现,姜芷溪那本该青春的面颊上透露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倦。
      怎么回事啊,这一个两个的。
      姜芷溪这次没有再支支吾吾,她上来就抓住我的袖子,一向乖巧的少女脸上难得出现狠厉,她问我,“沈轻允喜欢你,你知道吗?”
      这问题问的太过突然,我愣愣开口,“什么喜欢?”
      “对情人的那种喜欢,男人和女人要结为夫妻的那种喜欢,是要共度余生的那种喜欢,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的脑袋里一瞬间涌出很多与沈轻允相处的画面,从我认识他,他带我出去玩,他护着我,他收我为徒....
      病魔已经把我的记忆消磨得差不多了,很多瞬间我都很难再想起来。
      沈轻允喜欢我?
      我竟比想象中要平静很多。
      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姜芷溪又抓住我的袖子,或许是怕沈轻允听见,她说的很小声,但是说出来的每个字都仿佛透露着声嘶力竭,“裴怿,你知道你害了他吗?你们都是男人,沈轻允居然会喜欢一个男人,那些风言风语不会饶过他的!”
      直到最后,我都没能说出一句话。姜芷溪狠狠地看了我一眼,临走时,她对我说:“裴怿,你真是一个疯子。”
      思绪走马灯似的在我的脑海中游走,我不得不承认,我就是一个疯子。疯子的想法,又怎么会有人懂呢?
      连我自己都不懂。

      又过了几天,到了春节。春节过后便是新的一年了,这种节日往往凡界布置得更加热闹。
      沈轻允找到我,他苍白着一张脸,脸上的笑容却一如往前,他问我:“阿怿,我们去凡界玩一玩,好吗?”
      去年过节时,我缠了他好长时间,他说师父不让他去,可是最后还是偷偷陪着我溜到了凡界。
      我看他现在如此的病态,又想着前几日姜芷溪对我说的话,我拒绝了他,何必折腾呢。
      沈轻允的眼神慢慢暗下来,他还是笑着,眼眶却泛着红。
      我撇过脸不想再看他的表情。

      每次年初都会开展一年一度的仙界比武。来自仙界各个地方的弟子们互相过招,赢到最后的那个人可以得到能提升修为的圣果。
      比武不是很隆重,观战的人图个开心而已。
      从我认识沈轻允起,他就没有参加过这种比武。听说他刚拜师的那几年倒是参加过,只是每次的魁首必然是他,久而久之这比武也就没了什么看头,沈轻允为之就没再参加了。这比武更多的机会还是留给刚拜师不久的新弟子的。
      自从上次我拒绝了跟沈轻允一起出去玩之后,他又把自己关在了寝殿里。
      路过他寝殿时,我总会忆起那天晚上他失落的神情。在印象中沈轻允几乎是不会生气的,我想着要不要进去哄一哄他,脚上却始终没能迈出那一步。
      再次出来时,他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圣果每次都在比武召开的前十天送来仙都,这圣果作为最后的奖品,是北方冰墟连通神界那条路上所生长的。其实一颗圣果也不过就是几十年的修为,但由于数量稀少,想来也是万分珍贵的。
      就在圣果送来仙都的当天夜里,沈轻允打伤了看守圣果的仙子,偷走了圣果。
      此次事件事关到了整个仙界,沈轻允的罪名似乎比当初杀死我父亲时还要严重。一时之下,仙界哗然。
      我并没有来得及再见沈轻允一面,他就已经被仙都掌门关了起来。
      说来也是神奇,沈轻允当了二十几年的天之骄子,却在一夜之间跌落神坛,沦为了旁人口中的谈资。
      他们说沈轻允是为了得到那几十年的修为,才冒着风险去盗取圣果。也有人反驳像沈轻允那样厉害的人,大可以通过比武光明正大的得到圣果,更有人将他此次的事和一年前杀死我父亲的事联系在一起,说他早就已经恶根深种了....
      沈轻允被关了三天。三天之后,他是被几个仙子送回寝殿床上的。
      我望着昏迷的沈轻允,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上。我走近他,但是他的呼吸真的太轻了,我忍不住想去确认,确认他是否真的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又去问那几个把他送来的仙子,据他们说,掌门把沈轻允关在了牢中。隐隐约约他们听到沈轻允与掌门起了很大的争执。掌门再次罚了他二十大鞭。
      我不明白沈轻允究竟是为什么要去偷那圣果。但肯定不是旁人口中所说的那样。我虽然恨沈轻允,但我也非常清晰的知道,沈轻允一直都是一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他才不会为了区区几十年的修为,而去做如此拙劣之事。
      就在沈轻允被送回来的当天下午,掌门向仙界宣布,他已经将沈轻允逐出了师门。并且告知我,在沈轻允醒来之后的三天内,就让他搬离掌门殿。
      随之而来的,还有被世人诟病的我们的关系。
      “我在此向各位仙友宣布,逆徒沈轻允偷走圣果,大逆不道,与其徒弟裴怿暧昧不楚,实属断袖之癖,为我仙界一大耻辱。即日起,我已将逆徒逐出师门,此后,我必将对徒弟严加管教,与众仙友一道共筑我仙界盛世!”
      沈轻允就这样被他的师父推到了大家的面前,不加一点修饰,赤.裸又残忍。我甚至不敢想象外面那些人此刻的评价。
      沈轻允是在五天之后醒来的,他刚醒来时连说话都很费力,却非常固执的想要离开掌门殿。
      我不知道他上次那二十大鞭是如何好的,只是发现此时的沈轻允身上布满了伤痕。
      他现在没有力气使用法术,连走路都无法正常行走,我只好扶着他向殿外走去。隔着衣服,我清晰地触碰到了沈轻允骨头的轮廓,有些硌手。
      沈轻允真的太瘦了。
      我们这一路上自然是被不少人议论纷纷。
      这种议论我早就听习惯了,诅咒也好安慰也罢,我已经不在乎外人对我的评价。
      我只是有些受不了,受不了那些污秽的词语、那些假模假样同情的目光被放在沈轻允的身上。沈轻允本应该永远干净,永远不染凡尘的。
      我低头去看沈轻允,他只是安静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他们。
      我也是这时才迟钝地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比沈轻允高了不少。
      姜芷溪也站在人群中看着我们,她怨毒的眼神透过泪光落在我的身上。我认为那一刻,她其实是很想杀了我吧。

      出了掌门殿以后就是仙都的大街,沈轻允没有再动,于是我也停下了脚步。
      过了一会儿,沈轻允愣愣地抬头看着我,微红的眼眶和惨败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浅色的眼眸里此时布满了我不曾见过的迷茫,沙哑的声音传来,他说:“阿怿,我没有地方可去了,你带我回家好吗?”
      他的眼神落寞至极,恍惚间我又想到了春节的那天晚上,沈轻允眼中失落的神色。
      思绪百转千回,从我认识他开始,沈轻允就住在掌门殿。他应该是没有父母的,我从来不知道他的家在哪儿。我想他或许是没有家了吧,他还是有些可怜的。
      我最终还是把他带回了我在仙都的家,也是曾经我父亲的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