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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远海残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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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事人的出场代表晚宴进入正题。
安东尼·莫罗本人,从外表到谈吐,与过往新闻中呈现出的都没有任何不同。无论是莫罗家标志性外表的褐发灰眼,还是奇异糅合在一起的冷峻与亲和。
他面带微笑朝宾客寒暄,然后命令手下抬上一个覆有红布的巨大物体,红布遮掩下的轮廓方方正正,看起来像箱子或者囚笼。而后他开始堆砌毫不重复的辞藻,对这件收藏品的独家价值夸夸其谈。
珍宝,绝无仅有,前所未闻,大量人力。
我听得有些出神,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已经游移到他人身上。
在参加晚宴的人群中,我发现几张颇为脸熟的面孔。那同样是我常在新闻上见到的知名人物。
曼恩的市长,警察总署的署长,连锁私人医院的院长,还有……
我下意识地睁大双眼。
查尔斯·敦克,富商敦克家的小儿子,因为杀害女友及其亲属被判处五年刑期。
我对这起发生于去年的惨案印象很深。有钱人家备受宠爱的幼子为了报复贪图钱财的出轨女友,率领一群下属冲进女友家中,以极为残忍的方式杀死女友和她的父母,当时报刊上描述的尸体惨状并不比我家人的遗体好看多少。
凶案的报道铺天盖地,民众的怒火也被燃起,即将退居二线的敦克家主一夜之间满头白发,在镁光灯下重复不断地深深鞠躬,只希望已被拘留的儿子得到原谅,敦克夫人则在一旁声泪俱下,控诉儿子的女友如何薄情,贪婪,丧尽天良。最终,在有确凿证据表明女方私自转移财产和出轨在先的情形下,案子以查尔斯被判处五年刑期告终。
彼时我与家人正使用电视机全程观看敦克家族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向来沉静的妹妹忽然开口:“就算那个女孩子同样有错,杀人也绝对不可原谅!”
我很少见到她如此愤怒的模样。
一旁抽烟的祖父却不紧不慢说道:
“杀人固然不对,但若不是那个女孩有错在先,敦克家的小少爷也不会做出这种事。人啊,还是要安分守己,这样才能避免灾祸。”
那时的我更加认同妹妹的观点,却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祖父,但无论如何,自此之后,查尔斯·敦克的名字与新闻照片中那张憔悴虚浮的面孔,都被我无比清晰地记在脑中,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成为我人生记忆的部分填充物。
可我感到不解,我不明白去年年末才开始在曼恩监狱正式服刑的犯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手铐,也没有脚镣。
我并不了解曼恩监狱为犯人制定的减刑制度,但我知道,作为重案罪犯的查尔斯·敦克不可能在服刑半年后迅速出狱。
我继续凝视着他。
五官没有变化,脸色却好得出奇,监牢生活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点印记。
陡然掀开的幕布与宾客的惊叹声将我的思绪拉回,我顺着集体的视线看向安东尼身后,怔愣。
红布之下,是水箱。
水箱里,是人鱼。
迄今为止,人类一共发现过三种人鱼。前两者分别栖息在优路比安大陆最西端的深海,以及埃珍大陆东北的岛礁。至于最后一种,生存于曼恩市北的浅海地带。
三者拥有截然不同的外貌特征,但作为数量同样稀少的物种,他们十余年前就已经被猎人协会和V5联合认定为最高等级的保护动物,不容许捕杀,也不容许圈养。
因此,我只曾在一部纪录片中见过他们的模样,而眼前这只,就是其中描述的,曼恩本地的人鱼。
下肢是彻头彻尾的鱼的身体,上半身却与完全的人形有所差异,双臂与躯干覆盖着一层浅浅的鳞片,肘部长有凸出的鱼鳍,头部几乎没有毛发,鱼鳃长在两颊。他的手尾被固定在水箱里的枷锁死死束缚,整个身体看起来虚弱得可怕。
又是超出我理解范围的场景。
“……我们会大力保护城市周边的珍稀海洋生物,协助政府严厉打击针对此类生物的捕捞行为,同时成立具有魔兽医疗资质的专业医疗团队对各种海洋类魔兽进行救助,和民众一起打造更加和谐的自然环境,实现曼恩城市群的共同发展。”
莫罗家去年发布在新闻网站的承诺书上,分明是这么说的!
耳膜被一种强烈的愤怒持续冲击,我感觉到自己短暂丧失了对外界话语的感知能力。
台上的安东尼再度开始他的发言,可我已经听不清楚他所说的任何言语,只知道话音落下之后,他身后的手下按下水箱侧壁的按钮,一股奇异的念力波动自人鱼手腕的锁扣散发,紧接着,人鱼开始了他的歌唱。
有人在拼凑我破碎不堪的灵魂。
风从亘古吹向未来。
神性,兽性,人性,祭坛上起舞的少女。
我在跪地祷告,我在俯视众生。
……我的心脏在被歌声侵入冒犯的缝隙中,感到一种永生的愉悦。
我归来了。
我从天籁的音色中清醒,回想起关于曼恩人鱼的传言。
水中的歌声可以抚慰同伴的灵魂,也可以击溃敌人的意志,这是曼恩人鱼最为与众不同的特点,大概也是他们遭人觊觎的根源。
我凝视着他的脸,是扭曲的,痛苦的,被迫顺从的。
他会在水里流泪吗?
我不再感到幸福,我开始悲伤。我扭头看向会场中的其他人,期待着有人展露出和我相同的感受。
可身边只有一张张充斥痴迷与贪欲的脸。
市长的瞳孔极度收缩,警长的下巴快要脱臼,院长扭曲的五官在肥肉挤压下显得更为丑恶。
烦躁。
人鱼仍旧在歌唱,我开始听到有人喃喃自语:“我一定要得到他。”
我一定要得到他。一定要,一定要。
一个人,两个人,许多人。
恶心。好恶心。
我用念弹击碎水箱与锁链,念力与锁扣相撞时发出奇怪的声响。特制防弹玻璃破裂的声音混杂着迸裂的水声,尖叫与混乱开始取代一切肮脏的欲望,就连仪态也荡然无存。
我没有停下,用同样的方式击落吊灯,灯泡坠落时又荡起遍地尖叫。一片漆黑中,我放出念兽,向他下达两个指令。
制造混乱,保护人鱼。
念兽并非放出系的我专门修炼的方向,我在曾经摸索必杀技时成功创造出那只有些残次的人形念兽,攻击力大约在我的一半,但最多只能同时执行两个范围粗糙的指令——我并不知道他会以何种方式制造混乱,也不清楚他会以何种方式保护人鱼。
我想要放走人鱼,也想要趁乱行动。
会场的大门不知被谁打开,原本看守二楼的保镖冲进来,人群依然在失态地尖叫。
我在混乱中跑出拍卖厅,听到身后离我很远的安东尼在大声嚷着一个“西索”或是“毕索”的词汇,大约是人的姓名。是在喊那个会念的男人吗?毕竟他是这里最强的高手。还是在喊某位重要人物,抑或他的家人?
但身后并未出现念的攻击。
保镖离去后的正厅已经空无一人,我轻而易举地推开右侧的门。
我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任性冲动得过分,与最初制定的复仇计划完全背离,简直蠢到极点。可我一刻也不想再在那个房间停留。
那个粉碎我大部分幻想的地方。
关于规则与权贵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