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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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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怜踏入清凉殿,除了皇帝,宾客已经差不多都坐下了,乐班屏风后奏起丝竹之乐。
她竟然是倒数第二个落座的,甚至晚于贵妃,恐怕在旁人眼里,又是恃宠而骄的一个表现。
宫宴之中,众人的座次和品极相关,应怜和贵妃分的席位,分别在皇帝下首左右两侧,德妃贤妃等其他妃嫔依次在更下面,皇子公主和他们的母妃坐在同一席位。
这次令应怜意外的是,在贵妃之上,更靠近皇帝的地方,又单独设立一席,不知道为何人而设。
如果皇后还在世,皇后与皇帝并列一席,下首就是皇太子,之后才轮到四妃。
贵妃显然对这一席也很在意,和应怜的目光撞到一起,互相一笑,点头示意。
忽然有所感觉,应怜望向坐在贵妃身旁的安凭,他却不在意一般,目光投向了别处。
随着司礼太监一声唱和,众人离座行礼,皇帝在左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右手是大总管王德福,左手却是一位明艳的美人。
待皇帝落座后,赐开席,众人起身落座。
只见那衣着华丽的美人,直接坐在皇帝下首第一席,举起酒杯,冲皇帝盈盈一笑,一饮而尽。
应怜不知她是何人,却见贵妃脸色有些不好。
安凭站起来,举起金杯,对那美人道:“恭祝大姐凯旋归来。”
那美人嘴角一挑,举起金杯,摇摇相对,再次一饮而尽。
应怜猛然记起,已故的皇太子,还有个嫡亲的姐姐,是皇帝的长女,但长年在外带兵,这是六年来一次回朝,应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颇为传奇的大公主。
大公主出生时,皇帝征战四方,对第一个女儿给予厚望,亲自取名为安天下,从小便被皇帝带在身边。
大公主人如其名,武艺精湛,有将帅之才,可安天下。和皇太子分别为左右翼,在大大小小的战斗中配合无间,所向披靡。
大公主与皇太子姐弟感情深厚,皇太子去世后,大公主十分悲痛,独自领兵荡平余寇,不愿回朝,并向皇帝请命,继续平定南境。
应怜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公主,只见她面若芙蓉,金钗玉环,贵气逼人,和皇帝容貌并不相似。应怜见过先皇后画像,大公主和已故皇后倒九分相像,可想象出来先皇后的风姿。
先皇后是皇帝的发妻,陪伴皇帝征战南北,人皆称赞贤德,但因长期的军旅生活,身体衰弱,后来又经历丧子之痛,一病不起,不久就撒手人寰。
大公主突然对应怜也遥遥举起金杯,晃了晃,仰头一饮而尽。应怜脸色一红,偷看被发现,只能也举起手中金杯。
大公主放下酒杯,视线却停留在她身上,开口道:“这位便是淑妃娘娘吗?听闻丹青一绝,我虽不在宫廷之中,也亦有所耳闻。”
大公主虽然礼仪上应称呼她一声母妃,但由于大公主比她还年长七八岁,故而也只称呼她一声“淑妃娘娘”。
“你为旁人画了像,一定要为我也画一张。”大公主笑道,并不是商量的口吻,语气不容置疑。
大公主说的旁人,也只有安凭,可应怜为安凭画像的事,当时并没有外人在场,大公主远在南境,难道掌握了宫廷里一切的细枝末节吗。
大公主笑而不语,应怜只能答应下来。
接下众人轮番向大公主和二皇子敬酒,歌舞入场。
应怜才知道,原来安凭和大公主的生辰竟是同一天,难怪贵妃心情不太好,她没料到大公主竟然回朝了,生辰宴的风头都被大公主分走了大半。
酒过三巡,贵妃向皇帝笑道:“陛下,臣妾的凭儿如今年满十四,是时候定亲了。”
应怜心里一咯噔,望了一眼安凭,他低着头,神色平静,看来贵妃早就知会他了。
二皇子如果定下亲,即使没成婚,也会有一种成熟稳重感,别人也不会再把他当孩子。
贵妃这是在提醒皇帝。
没等皇帝开口,大公主突然噗嗤一笑,“父皇,记得母后从前也常提起呢,十五岁不到便中意了父皇。”
皇帝呵呵一笑:“哪里的话,朕怎么不记得。”接着皇帝沉默了,面上露出一片哀伤的神色,似乎沉浸在往事中,目光却落在应怜脸上。
大公主,贵妃不明所以,也随着皇帝的视线,聚集到应怜身上。
应怜有些懵,拿起酒杯,宽大的袖子自然地掩去了所有视线。
大公主突然抢白,并提起皇后,不知道是何用意。
贵妃也沉默下来,不再轻易开口。
皇帝忽然话锋一转,望向贵妃道:“贵妃为凭儿,看好了哪家的小姐?”
二皇子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储君,他的妃子也极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子妃,甚至皇后。在场的命妇们不约而同竖起耳朵。
“臣妾自然全凭陛下做主,京城里的小姐个个都是好的。”贵妃甜甜一笑,事先准备好的名字到了嘴边,又收回去了。
“父皇,不如让二弟自己选。”大公主忽然又开口道。
听闻大公主十五岁便由皇帝赐婚,下嫁大将军之子,但婚后并不如意,驸马行事荒唐,醉酒卧妓,甚至跪求纳清倌为妾,公主大怒,提剑杀上青楼,将衣不蔽体的二人,刺死在床。
大公主此后便不再嫁人,皇帝也因为此事而愧疚,对女儿愈发宠爱放纵。
大公主的这句话,有意或无意,都不免让皇帝想起当年之事。
贵妃脸色也白了几分,如果她此时开口,那便是在无形地逼迫皇帝。
安凭站起来,对皇帝和大公主作揖,正色道:“儿臣一心只想为父皇分忧,和大姐一样,保家卫国,无心儿女私情。”
这句话显然不在贵妃计划之中,她先是一惊,然后很快镇定下来,对皇帝笑道:“是臣妾着急了。”
定亲之事,就此揭过。
“怜儿,到朕这儿来。”皇帝唤道。
应怜一愣,踌躇不动。只有皇后可与皇帝列席而坐,她的品阶只是淑妃,坐在皇帝身旁,不合礼法。
众人脸色各异,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皇帝又催促一次,应怜只能起身,明明只是几步的距离,但脚上犹有千钧,越过贵妃、大公主,局促地在皇帝右侧坐下。
在这个位置上,视野开阔,宴席全场一览无遗,每个人的神情举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难怪古往今来,都争坐这帝王之位。
应怜有一丝恍惚,忽然手被皇帝颤抖地握住,她连忙收回神思,“陛下?”
“怜儿啊怜儿,四十年了,我累了。”皇帝的低声叹息,“你要一直陪着朕。”
应怜宽慰几句,却发现皇帝不过是在自言自语,呆呆地望着殿内一片歌舞升平,眼角一滴浊泪。
应怜不敢细看。
皇帝的手一直在颤抖,完全没有停下的迹象,她心生疑惑。
下方无人能发现皇帝此时的异样,应怜向一旁侍立的王德福使了个眼色。
王德福连忙过来叩首,轻声道:“陛下该进药了,老奴扶持陛下回宫休息吧。”过了半晌,皇帝从轻微点头,几个宦官过来将他搀扶起身。
皇帝离场,殿内气氛松弛了许多,应怜也连忙走下来,回到自己的座位。
皇帝的病更重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明年,她今天出了这样大的风头,恐怕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就算规规矩矩,当那天到的时候,她会有什么下场,能安稳封个太妃吗。
封了太妃,一辈子在宫里画画消遣,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
应怜心中一冷,不自觉地望向下方,在席间搜寻到父亲,却发现应榭和大学士章溯清坐到了一席,推杯换盏,一副摒弃前嫌的模样。
难道父亲也改变了想法,要投入革新派的阵营了吗,或是暂且放下干戈。不管怎样,这和睦的情形,真应该叫人拍下照片,裱起来。
***
殿内沉闷,应怜悄然离席,命秋南秋西侯在殿门,她沿着回廊慢慢踱步,穿过一道又一道廊阁,把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突然,应怜停下脚步,在高大的廊柱后掩去身形。
太阳西斜,彩霞乱飞。
前后殿之间宽阔广场上,两人抱剑,相对而立。
“二弟,听说风雷十三式你已练成了,来吧。”
这个声音应怜记得,正是大公主,两人都是今天生辰宴的主角,怎么会在这儿。
应怜悄悄往外探出身子,远远望去,广场旁边有八名侍从,安凭头戴金冠,身穿皇子礼服,大公主拽地长裙,也是宴会见到的打扮。
安凭有些迟疑,没有出鞘。
“看招!”一个黑色人影瞬间逼近,华丽的宫装却还停留在原地,犹如金蝉脱壳。
安凭迅速拔剑架住攻势,“呯”一声刀剑相碰,接着“叮铃当啷”金钗玉环坠地声,一顶黑色的假发躺在地面上。
安天下披黑色软甲,一身短打,干净利落,双手执长刀,英姿飒爽。
“有长进,接得住我第一式,小心了。”安天下话音刚落,便攻势凌厉,直取安凭要害,毫不留情。
安凭平日里和武官对练,对方往往顾及他的身份,有所保留。此时他是第一次面对如此狠厉的攻击,心中提起十二分机警,尽全力招架。
大姐仿佛真要取他性命一般。
应怜在一旁看的也是心惊,她对武技一窍不通,却也看得出来,安凭落在下风,根本不是安天下的对手。
安天下久经沙场,在铁与血中千锤百炼,而安凭只是深宫长大的一个少年,如何能与之抗衡。
眨眼间安天下便数次将安凭逼入绝境,而安凭的招式完全被压制住了,只能靠蛮力格挡,很快便体力不支,汗如雨下。
“安睿十四岁只凭风雷十三式,杀敌三十五人。”安天下说道,面无表情。
安凭爆喝一声,再次冲上来,几招之后,剑竟脱手飞出,他就地翻滚,堪堪避过了安天下数刀,最终被一脚蹬飞。
还没等安凭爬起来,胸腹再次遭受重重一击,躺在余热尚存的地面,暑热透过层层布料,冰凉的刀架上了喉颈。
安凭打了个寒战,头微微一偏,皮肤就被割破了一道。
远处的侍从一个都没动。
夕阳斜照,安天下的脸上泛起一层金色,瞳孔也被映成琥珀一般,光华流转,涌动着恨意。
安凭才意识到,他的大姐,非常地憎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