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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10 ...

  •   安凭不敢动弹,只见安天下的瞳孔里,自己的脸愈加清晰,脖颈间的凉意,和丝丝辛辣的痛楚,明确传递安天下对他的恨意。

      “安睿就为了救你,救你这么个弟弟,白白去送死。”安天下咬牙切齿。

      “你值得吗!”

      安凭那年八岁,大哥在乱军中,找到了躲在尸体下的他,两人骑马逃离。结果他成了大哥的软肋,在大哥的怀里,亲眼看着无数尖刀,从大哥胸膛中扎出,在最后关头,大哥使劲全力,将他抛入江中。

      他抓住江中浮木,被水流冲走,最后得救,大哥却再也没能回来。

      大魏的皇太子,变成了一个谥号“武烈太子”。

      安凭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如果那天他没有任性,央求大哥带他上战场,自以为学了一招半式,就能建功立业,大哥就还会好端端地活着,和大姐一起,每天带他读书练剑,然后笑着摸摸他的头:“小二又长进啦。”

      自那之后,大姐就没再回京,他以为大姐是要杀尽南寇,为大哥报仇。

      原来,大姐从来就没原谅他。

      他不值得大哥去死。

      安凭放松身体,望着安天下,木然道:“每一天,我都想念大哥,真希望那天死的是我,换大哥平安。”

      安天下冷哼一声,手中用力,一个不知名物体砸过来,她侧头避开,紧接着又砸来一个。

      定睛一看,地面上是两只绣鞋。

      安天下狠狠瞪了安凭一眼,松开了他,两人站起身。

      安天下耳目敏锐,直接锁定绣鞋砸来的方向,大声道:“出来吧,淑妃娘娘。”

      应怜不知道大公主是怎么猜出自己身份,既然被点了名,只能从廊柱后走出来。

      她赤脚站立,正色道:“大公主,姐弟间难免争执,还望大公主以和为贵,莫要叫陛下伤心。”

      “父皇?在父皇心里,咱们姐弟,恐怕还不及娘娘一分,二弟,你说是不是?”安天下冷笑,身上透出一股肃杀萧瑟,眼神震慑人心,方才宴席中的娇媚不见一分一毫。

      安凭沉默。

      安天下用刀面挑起安凭的下巴,冷笑道:“我也希望死的不是安睿。”

      许久,安天下放下刀,表情柔和下来,“小二的武艺也长进了不少,已经能接我五招,安睿看到了,一定也会高兴。”

      安凭一愣,满脸不可置信。

      “可惜他看不到了,那也是他自己选的。”安天下狠狠道。

      应怜也懵了,刚才大公主的杀意千真万确,现在确实已经烟消云散。

      一瞬间,她想到过,如果二皇子被大公主杀了,剩下都是年幼的皇子,机会均等,贵妃就会失去当前最大的依仗,父亲在朝中就能依旧能保住当前局面,不必对革新派卑躬屈膝。

      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安凭被杀,情急之下,脱鞋便砸过去。说不出原因,也许只是良心,见不得任何一个人,就这样死在她面前。

      安天下用刀挑起地上的两只绣鞋,掷到应怜脚边,“地上凉。”接着利落地收刀入鞘。

      安凭的视线,不由自主向下。

      应怜一窘,红着脸,飞快地蹲身穿好绣鞋。

      “二殿下,您的……脖子。”应怜将手绢递给安凭,但他没有接,随手胡乱在脖颈抹了几下。

      安天下对远处打了个响哨,侍从们一下子聚拢过来,一些收拾场地,另一些飞快地给她换上衣裙,重新戴上假发钗环,眨眼间,她从黑衣杀手变回了风华绝代的大公主。

      这些侍从,虽穿宫女服侍,看动作,似乎也都有武艺在身。

      “我此次回京,父皇命我护送你到建京,还有些时日,你早做准备。”安天下对安凭道,“外面不像宫里,没人会惯着你,他们可都巴不得杀几个皇亲国戚呢。”

      安凭恭敬称是。

      应怜见安天下开口闭口都是安凭,只字不提她,心中警觉万分,只怕这大公主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此地都是大公主的侍从,无他人,若大公主起了歹心,要她性命轻而易举。

      只能留下把柄,方可让大公主安心。

      应怜心下一狠,连忙道:“大公主,可否带我一起走。”

      此话一出,安天下和安凭都十分意外。

      “娘娘有些胆识,想法也如此与众不同。”安天下的语气不知道是赞叹还是讥讽。

      安天下比安凭还高一些,应怜被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次,她仰着头,克制回避这种目光的冲动。

      位至淑妃以来,无人敢对她不尊,妃嫔大臣都客气三分,以至于她竟然忘了,被人藐视的感觉。

      安天下噗嗤一笑,眨眨眼睛,又变回了宴席间那副顽笑的模样,“如果父皇下旨,我自然不会违抗。”说完,飘然离去。

      只剩下应怜和安凭两人。

      安凭拱手:“今日谢娘娘相救。”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

      “你没必要如此。”

      ***

      应怜做了个梦。

      皇帝白发苍苍,抱住她,亲她,浓重的口臭,承明殿常年浓重的熏香,也掩盖不住,那股衰老腐朽的臭。

      “怜儿要跟朕,长长久久。”

      这句话犹如魔音一般,久久萦绕不散。

      应怜醒来时,双手在空中乱抓,就像一个溺水的人,企图抓住并不存在的那根救命稻草。

      一个月,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她必须拿到离宫诏书。

      不回来了,她不要余生困在这里。

      父亲将会如何震怒和悲哀,一大家子怎么办,都不要了吗?

      应怜的眼泪滚落。

      秋南闻声进来,一摸她后背,寝衣都汗湿透了,叹道:“娘娘是梦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呀!”连忙又是换衣,又是热茶。

      第二天早上,应怜梳洗后,命人准备糖水,照例前往承明殿问安,临走前,看到镜中乌紫的眼圈,又再补了一层蜜粉。

      承明殿前,王德福不像往日,而是愁眉苦脸的,见到应怜,才露出一点笑容,“淑妃娘娘,您总算来了,陛下一整晚都在念叨您的名儿。”

      “那为何公公不传唤本宫过来。”应怜疑问道。

      王德福不回答,只说她进去见了便明白了。

      走入承明殿,浓厚的熏香盖头而来,令人昏昏欲睡,里面静悄悄的,隐约有几声沙哑的咳嗽,还有哼唧声,细听去,正是皇帝在“怜儿、怜儿”不断地叫唤。

      应怜心中一紧,梦中的情景浮现,让她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而王德福不断催促,她只能勉强掩饰,袖中的双拳紧握,紧跟往里走去。

      走进寝殿,静的可怕,宫女无声地打扇,皇帝坐在榻上,看起来精神尚好,扭头望向走进来的两人,“小福子,来啦。”

      应怜心中疑惑,皇帝平日里并不这样称呼王德福,“小福子”更像是大总管还是小太监时候的名字。

      “陛下,淑妃娘娘来看您啦!”王德福笑道。

      应怜也挤出笑容,上前跪坐在床前,握住皇帝的手,“陛下,怜儿在呢。”

      皇帝笑着没说话。

      应怜看了一眼桌上空的药碗,皇帝刚服完药。她接过王德福盛上的小碗糖水,像以往一样,一口一口喂皇帝喝下。

      “怜儿,朕刚才梦到你啦。”皇帝示意不喝了,然后又拿住了她的双手,细细摩挲她手指缝的娇嫩之处。

      应怜浑身鸡皮疙瘩顿起,又不好抽出手,只能强忍着,任由皇帝动作。

      王德福退到门外候着,屋里再次无声无息,窗户的帘子都放下了,只漏入星星点点的光线,令人窒息。

      在这个熟悉的房间里,应怜头一回,感到有些害怕。

      “陛下,怜儿读书给您听,好不好?”应怜试探地问道。

      皇帝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仍旧自顾自地玩弄她的手指。应怜又提了一次,但皇帝仍旧充耳不闻,突然吮住了她的食指,慢慢舔舐,逐渐沉重喘息,口中喃喃:“怜儿,怜儿。”

      应怜真的害怕起来,想抽出手,皇帝力气却大的惊人,手腕攥得死死的。

      她的反抗仿佛又触动了皇帝什么,他痴痴叫道:“怜儿不要走,不要走。”

      应怜只能顺着他的话,哄道:“不走,怜儿不走,怜儿永远陪着陛下。”

      皇帝情绪稍微平息,头伏在她的怀里,唉唉哭道:“怜儿,你只能嫁给我,我会去求父皇的……”往后的话逐渐含糊不清,力气也松懈下来。

      应怜连忙抽出手,忍住手指间唾液黏糊的难受感觉,抱住皇帝头发花白的脑袋,哄道:“怜儿当然只嫁给陛下。”

      皇帝完全放松下来,双手环绕在她的腰间,口中继续呢喃:“怜儿就陪着我,不要去建京,就算是父皇的旨意,也不行……”

      难道皇帝知道了。

      应怜心中一惊,全身僵住,难道求大公主带她去建京的事,暴露了。不对,皇帝明显还是迷糊状态,就像睡迷糊了一般。

      但皇帝没有睡,眼珠瞪圆,没有焦距,不像是在看屋里任何东西或人,眼睛流露出一种真实的、惊惶的情绪,完全沉浸在臆想中。

      这样脆弱无助的皇帝,应怜从未见过。

      皇帝像抓紧心爱之物的孩童,应怜无法推开他,这种的身体接触,也是应怜入宫后的第一次。

      她只觉得恶心。

      “王公公!王公公!”应怜高声唤道,王德福应声进来,“陛下这是怎么了,好像不认得本宫了。”

      王德福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说皇帝从昨日宴会后,手就颤抖停不下来,太医连夜进宫,诊断为手足颤掉症,服药后才缓和了些。

      从他委婉的描述,和皇帝今日的反常言行来看,皇帝的身体,恐怕更糟糕了。

      “陛下什么时候会清醒?”应怜满脸担忧,王德福摇摇头,只说幻症来去大多在片刻之间,一日内数次,猝不及防。

      王德福话音刚落,皇帝眼中迷茫之色一扫而空,呵斥道:“王德福,朕是死了还是咋地,你这一脸哭丧的样儿。”

      “去,把凭儿叫来。”

      王德福低头耸肩,诺诺退下。

      皇帝对之前的举动言语,仿佛全无记忆,对紧挨身侧的应怜,有些疑惑,不经意地拉开了一点距离,开口道:“怜儿,去盛糖水来。”

      应怜巴不得离远一些,在皇帝灼灼视线中,连忙起身,满盛一碗糖水端来。

      皇帝接过一饮而尽,打了个嗝,疑惑:“朕今日怎么似乎有些胀气。”

      应怜垂手侍立一旁,如往日一般,闲聊着说笑,皇帝也没再作出亲昵举动。

      大约一炷香时间,王德福在外边通传,二皇子到了。

      应怜抬头,安凭刚好进来,不经意一望,两人视线撞到一起。

      安凭立刻垂下头,目不斜视,盯住地毯,叩拜行礼:“儿臣拜见父皇,见过淑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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