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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二皇子的生辰,贵妃不主张大肆操办,只按家宴规格办一场。
二皇子作为皇太子的首要人选,各方贺礼如流水一般送入了椒风殿。
当天一早,秋南打开库房,命人按礼单把东西送去椒风殿,小禄子拿着礼单,疑惑问道:“秋南姐姐,咱们云光殿,是不是被人比下去了。”
秋南一耸肩膀,“上赶着巴结的人多了,能比吗,怎么比。”话虽这么说,秋南眼中却透出一层忧虑。
应怜一早就来了承明殿,侍奉皇帝汤药。
“陛下,臣妾给您擦擦。”应怜放下碗勺,拿出锦帕,轻轻拭去皇帝嘴角流下的药汁,然后再端起剩下小半碗药。
皇帝摆摆手,皱着眉头,“这药还是那么苦,端走端走。”
王德福正要开口劝,只见应怜一个眼色,就又闭上了嘴。
应怜道:“陛下不喜欢这药,那怜儿帮陛下喝了。”说完,作势就送到嘴边,真的咕噜咕噜喝起来。
“罢了,朕喝,真拿你没法子。”皇帝拧不过她,把剩下的药都喝完了,应怜对王德福露出狡黠一笑。
皇帝最是讨厌苦味之物,王德福平日奉药,好说歹说,皇帝也最多服用小半碗,但应怜来了,就能哄得皇帝把药喝完,因此王德福总盼着应怜天天来。
王德福将药碗撤了,应怜将带来的糖水,乘了小半碗,用银勺子一点点喂皇帝,“陛下,解解苦味。”
“怜儿,朕听闻,你近来又不爱画画了?”
“公使夫人回国去了,臣妾自个儿画得没意思。”应怜脸上浮现一层愁闷。
皇帝还要说话,却有人通报,说是二皇子求见。
“来了,这么晚才来,让他进来。”皇帝忘了忘不远处摆放的落地西洋钟,眯起眼睛使劲去瞅。王德福立刻会意,轻声道:“陛下,现在巳时刚过了半个时辰。”
应怜正准备起身回避,便被皇帝拉住,“你与椒风殿走动颇多,和凭儿也不算生人。”
应怜心中咯噔一下,又坐了回来。
脚步声走入殿内,一个人影映在屏风后,朗声道:“儿臣拜见父皇。”
“过来吧。”皇帝唤道。
应怜见到一个高挑的年轻人走入内殿,眉目清朗,和上次见到的二皇子相比,又有了微妙变化。
上一次见到安凭,还是给他画像,之后几个月便再也没遇到,年轻就是好,身子骨长得飞快,一天一个样儿。
安凭飞快地望了皇上一眼,便低下头,恭恭敬敬侍立在前方。
应怜却觉得刚才那一眼,若有若无地扫到了她,明明他也没再看她,却不知为何,她竟感到有几分忸怩,浑身哪儿都不自然起来。
皇帝刚要开口,突然重重咳起来,好半天才平息,再次开口道:“凭儿,此去建京,路途遥远,你也没单独出过远门,无比万事小心。”
“是,儿臣谨记。”
应怜诧异,她怎么从未听说安凭要去建京,他为何要去建京,皇帝竟然同意了,此时派二皇子离京是何用意。
皇帝将应怜神情看在眼里,呵呵一笑,“凭儿当初向朕请求,朕的心情,和你现在是一模一样。”
“凭儿,你再说说看,你为何要去建京呀。”
安凭脸上呈现出一派童真的神色,眼中流露出好奇、向往,答道:“儿臣听舅舅提起建京之景,十分有趣,忍不住想亲眼看一看。”
应怜对这个回答,嗤之以鼻。虽然她和他相处不过寥寥数次,但她能感觉到,安凭并不像他外表看起来的那样,只是一般的孩子或少年。
天真、好奇,这些东西,在应怜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就没表现出一丝一毫。
他只有谨慎。
如今在皇帝面前,他恰到好处流露出的童趣,正是皇帝希望看到的。就像她一样,现在也扮演着皇帝喜欢看到的样子,纯真、天然。
应怜望向了皇帝,其实他不在意,别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只要在他面前,他们的一举一动,符合自己心意即可。
应怜再望向安凭,这个少年,以后也会像现在的皇帝一样,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真心。
“怜儿?”
应怜猛然回过神来,发现皇帝在望着她,而她刚失了神,完全没听到皇帝跟她说了什么。
“陛下,臣妾失仪。”应怜握住皇帝的手,说道:“臣妾刚在想,建京究竟是什么样儿的地方,陛下去过吗?”
“哈哈哈,朕何止是去过。”
皇帝哈哈大笑,当年他十六岁便带兵,攻破建京城,冲进了南周皇宫,要不是当时大魏贪图南周的钱财,接受了求和,父皇强令他退兵回朝,又何至于拖了这么多年,才灭掉了南周呢。
这些事迹,应怜从小听长大,在家的时候,父亲经常讲给他们姐弟听,烂熟于心。她现在有意提起,也是为了让皇帝重新想起当年之勇,还能凸显她的崇拜之意。
“怜儿你倒是提醒了我,”皇帝拍拍应怜的手,扭头望向安凭,感慨道:“凭儿还真得去建京走一趟,去看看那高耸的城墙,也感受一下,为父当年兵临城下,是何种心情。”
“是,儿臣遵旨。”安凭行礼告退。
***
生辰宴办在清凉殿,皇帝也会出席,除了后宫,一些大臣命妇也收到了邀请。
应怜并不着急进清凉殿,而是先绕到了高台上的一处回廊,远远便见到父亲的背影,临风而立。
父亲今日进宫,特地求了皇帝恩准,见女儿一面,纾解思念。
“臣拜见淑妃娘娘。”应榭郑重行礼。
应榭眉目俊朗,身姿潇洒,虽年近四十,却风采依旧。听闻年轻时更是意气风发,且为临淮侯之独子,无数高门贵女为之倾倒。
应怜和父亲的容貌神似,深得父亲喜爱,从小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丹青甚至更胜一筹。
“女儿见过父亲。”应怜心头紧了起来,今日是免不了要被父亲训诫一番。
“娘娘的母亲病倒了。”应榭开口,脸上浮现一层忧虑。
应怜一怔,上次母亲入宫,还是好好的啊。
“恬儿淘气,不知道哪儿搞了一把火铳,伤了人,要被缉拿,”应榭叹了一口气,“家里为他四下奔走,总算是没事了,娘娘的母亲本来身子就弱,因此事气急攻心,加之劳累,旧症又犯了。”
应怜只有一个弟弟应恬,自幼活泼,父母老来得子,备加宠爱。
见应怜一脸紧张,应榭又宽慰道:“娘娘不必过于担心,大夫说了,得好生休养一段时日,此次宫宴,她也就没来”。
应榭脸色一肃,“恬儿臣日后必当严加管教,也望娘娘好自为之,行事前三思,莫要让家里再为您担忧。”
“女儿谨记,女儿不会再犯错了。”应怜低下头。
“该说的,娘娘母亲应该都说过了,臣也不再多说,”应榭又叹了口气,望着应怜,目光复杂,半晌才开口道:“宫中生活不易,真是难为你了。”
应怜心中苦笑,父亲早知如此,但终究还是安排她进了宫,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嫁入帝王家,连画画这一点儿喜好,也要藏起来,避免让人联想。
她哄得皇帝开心,他们应家便还是高门望族。应家荣耀了几代,早不知成为多少人的眼中钉,若是被皇帝一朝厌弃,又会落得怎样个下场。
应榭点到为止,拱手道:“时候不早了,臣先过去了。”
“父亲先走,女儿随后就到。”应怜目送父亲转身离去,侍从们也侯在远处,一时间,这高台之上,便只剩她一个人。
举目望去,皇城笼罩在朦胧的日光下,嵯峨浩荡,宫殿层峦起伏,延伸至天际。
而她,就站在大魏之巅,是他人遥不可及的存在,可为何,她的心里却空落落的,缺了一块。
放眼望去,每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有天上的飞鸟,自由自在。
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你为何不画了,你的画很好。”
应怜大惊失色,这儿怎么会有别人,秋南秋西他们怎么没拦下。
一个人从廊柱后出现,正是二皇子安凭。
“这儿景色很开阔,我经常来这。”安凭开口解释道,“今日应大人忽然到来,我来不及走,便藏身在柱子后,并非有意偷听。”
应怜脸色一变,他都听到了,一时间千万个念头闪过,父亲和她的谈话,家中窘境,都被听到了。
安凭走过来,站在了栏杆前,距离应怜身旁仅两步,视线投向远处,一阵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应怜不知如何是好,如果走开便显得刻意,只能原地不动。
“咱们还是要学西洋的奇巧淫技,不仅要学,还要化为已用,比他们的更好。”
安凭的话语很平静,仿佛不过是把脑子里想了千万遍的东西,自然而然说了出来而已。
这些话,很明确了他站在哪一边,作为最直接的继承人,二皇子应当最大可能获取两边的支持,不宜公然表态。
但应怜并不惊讶,二皇子出身椒风殿,母亲贵妃、舅舅章大人都是外交派,自然耳濡目染。
安凭顿了顿,侧头望向应怜,微笑道:“就像你把传统的水墨技法,融进了西洋画里。”
应怜默然不语。
并排站一起才发现,她才高过他的肩膀,跟他说话,她需要抬头,已经无法把他当孩子看待了。
而且,应怜还发现,他对她,竟没用称呼“淑妃娘娘”。
“对了,你上回给我画的像,还有不小瑕疵。”安凭仿佛随口一说,眼中狡黠一闪而过,随即离去,只留下应怜一个人,吹着风。
瑕疵?
应怜努力回想那幅画,冷不丁又想起,安凭那时看过来的眼神,和刚才看她的眼神一样,仿佛藏着一团火。
她脸颊一烫,不敢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