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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光殿的库房里,小禄子拍拍浑身的灰尘,坐在门槛上喘粗气,“秋南姐姐,娘娘每天好几张画儿,既不让裱起来,也不舍得扔了,里边地方要不够了。”
秋南叹气道:“我也不知道,娘娘最近怎么就爱上了西洋画,还跟马梨娅夫人学起了洋文,嘴里叽里咕噜的,还写蝌蚪一样的字。”
“嘘,不能让其他人听了去,不然娘娘就险了。”
应怜学了三四个月,初有小成,已经能磕磕碰碰看一些西洋书了,这些书都是马梨娅夫人悄悄带进宫的,还有一本笑林先生编撰的西洋文词典,按条目收录了很多洋文单词,每个后边都用汉文详细解释了词义。
有了这本西洋文词典,应怜能看懂的洋书越来越多。
这一切都是私底下悄悄进行的,学西洋画皇帝同意,但学洋文读洋书,她一个女子,堂堂淑妃,传出去岂不是丢了皇帝的脸面,丢了大魏的脸面。
今日是每年一度恩准的探亲日,应怜的母亲将要进宫探望,因此一早她便吩咐秋南和小禄子,把平日里的西洋画,统统搬到库房,所有书全收起来,话本也都统统收起来。
应怜焦急地来回踱步,等到午后,终于看到轿子驾往云光殿来了,连忙迎了出去。
“母亲!”应怜本想去拉母亲的手,但母亲却轻轻瞪了她一眼,应怜只能讪讪拢手入袖。
“见过淑妃娘娘。”应怜的母亲孟氏,腰颈挺得笔直,跪下三拜,一板一眼做完全套礼节。
应怜连忙去搀扶母亲。
按淑妃的品级,本可随时召母亲进宫相见,可母亲忙于照顾家里,竟也一年未见了,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中,夹杂了几根白发,眼角也新添了细纹。
细想来,母亲也不过比贵妃大几岁而已,弟弟今年十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不好好读书,整体舞刀弄枪,叫母亲操碎了心。
应怜忍不住心中一酸,扶母亲进殿坐下奉茶,“母亲,您可算来看我了。”
“臣妇也非常挂念淑妃娘娘。”孟氏握住应怜的手,母女俩一番叙旧。
“听说,娘娘近来沉迷西洋画。”孟氏忽然话锋一转
应怜突然一愣,“女儿、女儿只是随便画画,打发时间。”
“臣妇在宫外亦有所耳闻,此事影响甚坏,请娘娘慎重。”孟氏脸色严肃,见应怜半天不答应,又继续道,“这也是臣妇今日进宫的目的。”
“也是父亲的意思吗?”
“正是。”
应怜低头不语,拨弄手镯,见到母亲的喜悦,一下子都消散了。
“娘娘清楚,您父亲的立场和处境,臣妇知道娘娘只是无心之过,一时贪图新鲜,也请娘娘也为恬儿的前程考虑。”孟氏眼中流露出浓重的忧虑。
应怜低下头,一阵内疚涌上心头,她确实不顾父亲劝阻,和贵妃亲近,和西洋派亲近,还贪图玩乐,照相、画洋画、读洋书,那个时候她光顾着开心,完全忘了家族亲人的一切。
父亲主张遵循祖宗家法,对洋人的一切嗤之以鼻,像经商做生意什么的,是完全看不上,“农粮乃国之根本。”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
应怜已无心情再应付母亲,母亲再说什么,她点头称是。聊了一炷香时间,母亲便起身告辞。
应怜送到殿门外,吩咐人背轿子,母亲再转身道:“请娘娘务必记得今天答应臣妇之事。”
应怜沉默了半晌,“女儿明白。”她仿佛浑身都僵住了,望着转身离开的母亲,无法在迈出一步。
“……若是嫁个普通人家就好了……”孟氏似乎轻声喃喃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更像是自言自语,没等应怜反应过来,轿子的布帘便放下了。
目送轿子离去,众人见应怜脸色不好,个个不敢出大气。
“秋南,小禄子,把画具搬出来,本宫要用。”应怜突然开口。
秋南和小禄子松了一口气,连忙跑去库房,不一会儿就把画架重新搬出来,熟练地绷上新的白画布,准备好画具,在一旁伺候着。
应怜坐在画布前,拿起笔,蘸上颜料。
最后一幅吧,母亲说得对,她不能只为自己考虑。
应怜心中千百个念头纷杂,手中越来越快,大团的颜料狠狠砸在画布上。
她不仅是她自己。
她姓应,父亲是内阁大学士,祖父乃临淮侯,家族上上下下,几百口老小。
她还是皇帝的淑妃。
母亲问她,西洋画就这么有意思吗。现在,她也同样在问自己。
在这方小小的画布上,她可以主宰一切,没有谁可以给她定规矩,她想要红色,就有了红色。
一方小小的自在,片刻的自由自在。
“娘、娘娘…您在画的是……”秋南突然哆嗦道。
应怜仿佛完全没听到一般,手中画笔飞快涂抹,画布上一个女人的轮廓逐渐分明。
这个女人□□,长发散落,以最原始的样子,面对所有人的视线。她一条胳膊使劲向上伸,仿佛拼命要去抓住什么,她的双眼完全是红色,一股红色涓涓流下,沿身体蜿蜒,一直到足底。
“娘娘、太吓人了!”秋西和小禄子一把跪在她脚下,抓住她的脚踝,哭道:“娘娘您不能在画了!”
“为何不能?”应怜突然扭头,“为何不能?”
“再画下去,恐怕……恐怕……”秋南也跪下来。
应怜知道他们在怕什么、在担心什么。再画下去,这里的每一个人,和他们相关的家人族人,恐怕都要被背上难以承受的罪。
画中女人似乎眨了眨眼睛,嘴角弯弯翘起,饱含讥讽,又有怜悯。
她闭上眼睛,狠了狠心,手中的笔终究无法再次落下。
“罢了,撕碎,拿出去烧了。”
众人方才送了一口气,却听到“劈啪”一声,只见应怜手中拿着两截画笔,是被生生拧断的。
“把它们、都扔了。”
众人一时都呆住了,这些画笔都是应怜万般珍爱的。
秋南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去给应怜擦手,秋西和小禄子互相递了个眼色,一个收拾地上,一个去收拾画架。
应怜坐在榻上,望着那幅画,那个女人,被隔成了一片一片,投入了铜炉之中。
***
椒风殿,安凭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海国图志》在看,舅舅送的这本书,他已经翻看第五遍,初始他还有些不屑,西洋怎比得上大魏。
然而越看越入迷,奇闻异事,精妙的机械,不一样的国家地理,甚至女王执政,这些他闻所未闻,从而更加坚定了要到建京亲眼目睹一番。
至于更繁华的南海一带的港口,要说服父皇让他实地去考察一番,安凭完全没那个把握。
南周旧都建京,是东海最大的通商口岸,沿着河道一路的州县府都极为富庶,也是工厂集中分布的三角地带,往西到内港。
而远离河道的地方,却农田荒芜,十室九空,极度贫困,农民纷纷抛弃土地,进城谋生,人口逐渐向东集中。因此,当大魏切断南周的供粮,百姓饥荒暴动倒戈,延续百年的南周便终结了。
大魏结束南周朝廷之后,为了维持商贸稳定,东海沿岸一带,暂时沿用旧的对外政策。
眼下,朝中大臣对南周是否保持口岸开放,分为了两派,各执一词。而皇帝态度暧昧,因此两派明里暗里,都在争取得到更多有力的支持。
安凭清楚舅舅的立场,但他更想亲眼一睹。
忽而地板“咿呀”响了一声,安凭立刻回过神来,飞快地将《海国图志》藏到怀中,随手扯过一本书摊在面前,同时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殿下,殿下,启禀殿下……”小保子兴冲冲跑来进来。
安凭深舒一口气,从怀中抽出书,小心翼翼放到抽屉最底层,同时训斥道:“说你多少次了,稳重点儿。”
“殿下,奴才知错。”小保子缩着脑袋,挨了安凭一记敲打,但他仍满脸兴奋,哪儿有知错的模样。
小保子环顾左右,压低了声音,“殿下,奴才发现一件东西,您瞧!”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裹得严实。
安凭疑惑地接过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两截断笔,从断口上看,是被生生折断的。
这种断笔有什么宝贵的,安凭正要开口,却见笔头鬃毛不是沾墨,而是糊满了红色的东西,已经发硬。再看笔身,上好的湘竹管,泪斑构成点梅图案,浑然天成,百里挑一。
安凭皱眉,这可不是普通的笔,不是御用就是父皇赏赐下来的,小保子是哪儿弄到的。
小保子指一指笔管尾端,安凭仔细一看,竟刻有两个蝇头小字,很好地藏在泪斑之中。
“云思?”安凭念出声。
怜君片云思,一棹去潇湘。
这两个字刻在湘竹管,很容易就想到这两句诗。
“怜?怜儿?”安凭心头狂跳起来,父皇每每这样唤淑妃娘娘。
他暗中查过她的闺名,单名一个“怜”字,那“云思”二字,是她的小字吗。
安凭抚摸笔管上的那两个字,一会儿笑出声,一会儿又紧皱眉头,脸上神情变幻了好几回,小保子都被惊到了,“殿下?”
盯着云光殿的宫人回报消息,说扔出来一些画具,小保子便命人悄悄捡了回来,本来这断笔,他也没看出什么来,但直觉里总有些怪异,便当是重大消息,急着来禀安凭,毕竟,安凭一向都是宁可错误,不可放过。
“这东西,母妃可知道?”安凭猛然想起什么,着急询问道。
小保子摇头,“没,谁都不知道,只当是穷疯了,垃圾里寻宝贝。”
安凭放下心来,眉头再次拧成一团。
前阵子听闻她封笔了,只说是对画画腻歪了,他只觉得难以置信。
她为他画像时候,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存在了,她只有手中的笔,和对面的他。这支画笔,想必她爱若珍宝,可如今却断为两截,那其他的笔呢,是不是也这样了。
安凭当即吩咐小保子,暗地里寻,看能不能找到类似的其他笔,并再三叮嘱小保子,不可走露半句。
不出几日,果然又寻到了一些同是湘竹管的笔,皆被丢弃,一共凑到了二十一支,每支笔管都刻有“云思”二字,但只有最初得到的那支,是折断的,其他都完好无损,安凭将它们都秘密地收藏起来。
云思,云思。
安凭心中无数次默念这二字,如果他能亲口这样唤她,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