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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大人,这本书,本宫可否一看?”
章溯清一愣,顺着应怜视线看到那本书,哈哈一笑:“娘娘,您说的这本书,前几日,可是被令尊批得一文不值呐。”说完,他目光灼灼望向应怜,眼中精光流转。
应怜怔住,她也就是好奇,看到封面有个“海”字,没想到竟然是父亲反对的书籍,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扭头望向皇帝。
皇帝正要开口,一阵剧烈咳嗽,应怜连忙安抚其后背,待平息后,皇帝徐徐开口:“为了这本书,你跟应榭争了半个时辰,朕看来,同洋人做生意,要赚洋人的钱,了解下他们的风土人情,没什么坏处。”
“陛下所言极是。”
“朕知道应榭的一片苦心,你也不要同他争了。”皇帝扭头望向应怜,“怜儿,应榭没同你讲过这个?”
应怜心中一紧,摇头道,“臣妾父亲只吩咐要好好侍奉陛下。”皇帝点点头,摸了摸她头发,“怜儿对南边、对西洋,怎么看啊?”
应怜想了想,她从没离开过盛都,只知道南伐之后,南周不复存在,大魏一统。至于西洋,她也只知道表兄出洋留学,以及不久前在椒风殿贵妃那儿,第一次照相,此外一无所知。
应怜便如实说了。
“娘娘是不是见此书名有个“海”字,甚是好奇。”章溯清笑道,仿佛完全洞察了她的心思,“敢问娘娘,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老臣藏书千万,或许可博娘娘一笑。”
“本宫读书甚少,只不过认得几个字,不过寻些有意思的话本解解闷。”
这不是自谦,她读过的书确实不多,《女则》不爱看,父亲请了师傅给弟弟启蒙入学,命她一起学,结果根本坐不住,最后父亲也就此作罢。
章溯清接着说改日寻觅一批话本送进宫,转而讲起一些端午民俗,不再提《海国图志》的事。
应怜也悄悄松了一口气,父亲反对的东西,她却凑上去,万一皇帝产生了什么想法,对父亲和对她自己,都不是好事。
但父亲平日也极爱读书,现在却为何要反一本书呢,应怜不懂。
不多久,王德福便端来皇帝的药,章溯清就告退了。
应怜侍奉完皇帝用药,安抚他睡下后,竟觉得有些累了。
和两个人精一起,一个是她父亲同辈,一个是她爷爷辈,在他们眼里,她的小心思也尽是些吃喝玩乐的小事,不值得他们上心。
一个皇帝,一个重臣,他们面对她,大概就像逗小孩一般,非常轻松愉悦吧。
章溯清出了承明殿,不急不慢走在宫道上,待到侍卫都离得远时候,墙根闪出两个小宦官,快步0跟了上来。
“舅舅。”
章溯清停下脚步,低头定睛一看,一个是小保子,另一个正是二皇子安凭,套了身宦官的服侍,不知道在这儿等多久了。
章溯清哑然失笑,这小子也太谨慎了吧,不过这敏感期间,贸然与朝臣相见,免不了叫皇帝多想。
外甥像舅舅,古话不假。
章溯清把几本书递给安凭,又叮嘱了几句。
安凭将书揣兜里,低声道:“舅舅,我想去建京看看。”
建京是南周旧时的都城。
他见章溯清并没露出惊讶神色,继续道:“听闻南周留下大量工厂,我想亲眼看看,西洋机器就真的一架可抵百人吗。”
“如果确实如此,你又当如何?”章溯清反问道。
“那自然是要整个大魏推广开来,而不仅仅局于南方。”安凭答道。
“如果陛下反对呢?”章溯清捋了捋胡子。
安凭沉吟半晌,疑惑道:“为何陛下要反对,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呀。”
章溯清默然无语,他也实在看不懂陛下的心意,并不十分反对,也不十分赞同。陛下年事已高,将来的事还得下一代来办。
眼前这个孩子能有这个想法,倒也在他意料之中,外甥像舅舅,古话不假。妹妹的两个儿子,四皇子还在懵懂之中,二皇子倒早早开窍了。
章溯清不动声色,只道:“殿下请回,臣会安排。”
安凭眼睛一亮。
***
应怜心里暗暗记下了《海国图志》的事,回到云光殿,便立即吩咐小禄子悄悄去找这本书。
“娘娘要书,托老爷送进宫便是,何必这么麻烦。”秋南十分不解。
过了几日,小禄子回禀,市面上找不到本书,以前倒是有,前一阵子官府查禁,盛都是一本也搞不到。
书的事本来就此忘了,没过多久,去椒风殿请安时候,又碰到刘康年来给贵妃照相,应怜就随口问了他那么一句,刘康年十分惊讶:“此书已被列为禁书之一,娘娘在宫中,是如何得知此书?”
又过了一阵子,刘康年果然夹带了一本,送到她手上。
应怜望着封面大大的四个字《笑林广记》,哑然失笑,翻开,只见一枚小印,有“笑林译著”四个小子。
这“笑林”到底何人,应怜心中好奇,往后翻,被内容深深吸引,忍不住往后翻,不知不觉夜深了,秋南几次催促就寝,她才恋恋不舍放下此书。
躺在床上,应怜兴奋难眠,辗转反侧,若是她也会西洋文字,就能看更多这样有趣的书了,如果还能亲眼见到书中描绘的东西,就好了。
可父亲绝不允许,皇帝也不会允许,如果让皇帝知道,她看了这样的书,还因此生出种种想法,后果不堪设想,有生之年,她都不会看到了。
这样想着,竟感到十分的孤寂,应怜呆呆望着锦帐绣被,头一次觉得,她活得没什么乐趣。
***
由贵妃在宫里带起了一阵照相风潮,刘康年特准入宫为娘娘们照相。
这天,小禄子指挥指挥着另外两个小宦官,一人扛着摄影器材,一人领着大皮箱,刘康年跟在后头。
刘康年是云光殿常客,秋南秋西都认识,热情打招呼,却见刘康年身后跟着个陌生面孔的女人。头戴一顶巨大的帽子,脸上坠着纱,棕褐色头发盘起,身穿一条奇怪的长裙。
秋南秋西紧张对视一眼,正转身要进去通禀,却见应怜快已经出来,盈盈笑道:“快迎接公使夫人。”
在场各种好奇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公使夫人身上,公使夫人越众上前,提着裙裾,屈膝一蹲到地,磕磕巴巴地用汉语道:“美丽尊贵的夫人,是我的荣幸,见到您。”
应怜第一次见到洋人,还有古怪的礼节,和书中写的一模一样,十分兴奋,她学着书里描写的,对公使夫人伸出了右手。
公使夫人双手捧着应怜的手,轻吻了一下她戴的戒指。
四周安静至极,只听见一片倒吸口气的声音。
“都别愣着了,进去吧。”
应怜向皇帝求了个西洋画的老师,便是眼前这位公使夫人。
马梨娅是蓝国女王的御前女官,随丈夫出使大魏,精通汉语。刘康年的父亲是外交大臣,由他引荐,入宫教授淑妃娘娘西洋画。
刘康年向马梨娅介绍一番后,便去了椒风殿。
马梨娅将带来的画架组装好,裹上画布,拿出画具和西洋画颜料,向应怜讲解西洋画的技法。秋南秋西一开始还充满好奇,很快便失去了兴致。
应怜在家时候便有老师教导绘画,虽算不上丹青高手,也有七分笔力和三分悟性,很快也掌握了西洋画的关窍,一个时辰下来,画布上落了一簇桃花,有模有样。
“夫人真是棒极了,您是我最有天才的学生之一。”马梨娅赞叹道。
“另一位天才的学生是谁?”应怜添上最后一片花瓣,放下画笔。
“噢我也总记不住他的汉文名字,笑林。”马梨娅说道,笑林她在蓝国遇到的,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不远万里来蓝国学习,精通语言文字,绘画音乐,后来他回大魏了。
“笑林?”应怜一愣,马上想起,刘康年找来的那些书,扉页皆盖了“笑林译著”的小印,马梨娅所说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他有迷人的笑容,可以轻易俘获人心,贵族小姐们都想和他跳舞,女王也希望他留下,可他拒绝了,说怀念家乡,真是可惜可惜。”马梨娅无奈地笑道。
“真有这种人,咱们怎么会不知道呢,对吧娘娘。”秋西忍不住插嘴。
应怜想到《海国图志》,想到她看过的几十本西洋新书,不止蓝国的书,语言通俗易懂,译者必然精通多国语言,且全然掌握书中精要,才能如此从容描述。
这样的人,必定光芒耀眼,在大魏又岂会被埋没,除非、他无意于功名。
“这位笑林先生,也在盛都吗?”应怜问道。
“我和笑林一直保持有通信,他在建京,教书育人。”马梨娅道。
“私塾先生,教书匠?”秋西忍不住又插嘴,“看来也没什么真本事嘛。”
应怜飞去一记眼刀,秋西立刻讪讪闭上了嘴。
马梨娅每隔几日便入宫教导应怜,一来二去,应怜进步很大,三个月后已经可以画人物了。
这天,云光殿院子中央摆了张椅子,秋西坐在上面,双手放在膝上。
“秋西,你这是屁股扎了刺吗,左扭右扭的。”秋南笑道。
“半个时辰了,下次换你来!”秋西愤愤不平,转而对应怜哀求道,“娘娘,我真的不敢了,我知错了,下次能不能让秋南给您画。”
应怜并不搭理她,继续在画布上涂抹颜料,转眼,秋西就活在了画布上。
蓝国管这种画法叫写生,大概就像大魏的写意,描出神态,似像非像,但又能一眼看出那个意思。
“娘娘画得真好!”
一个男声忽然在应怜身后响起,应怜手里笔一哆嗦,一大朵颜料污了画面。
回头,竟是二皇子安凭,他的嗓音怎么变了,以前的童音已经褪去,唇角出现青茬,脸上也出现了棱角。
小禄子他们怎么来人都不知道通报,抬头望向大门,见小禄子和二皇子的随从站在门外。
“请娘娘不要怪罪他们,我见娘娘画的专注,便擅自进来了。”安凭腰间挂着佩剑,刚从练武场下课回来,这个距离,应怜隐约闻到他身上的汗味。
应怜莫名心里一跳。
“娘娘可以给我也画一张吗?”安凭问道。
不等应怜答应,秋西已经从椅子弹起来了,殷勤地擦了又擦,“二殿下,您快请坐这儿。”
安凭不客气地坐下,双手舒展地耷拉在两侧扶手外,扭头望过来。
应怜见状也不能推辞,只能命人重新换上白画布,提笔专注画起来。
轮廓,眉毛,眼睛,鼻子,嘴,光影,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气质,朝气。
应怜唤了支更细的貂毛笔,蘸了白色颜料,往画中人物的眼珠里,涂抹两点高光,画中人像顿时活了过来,眼中仿佛诉诸无限柔情。
应怜心中咯噔一下,刚才只顾着画,她再抬头,只见少年凝视着她,眼里如同满含一汪清泉,比画中之人,有过而无不及。
笔尖有好几次颤抖,但最终都稳住了。
“娘娘,您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累了?”秋南关切问道,拿了扇子在一旁使劲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