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5 ...
-
转眼便到了端午,按惯例,贵妃将在御花园的千秋亭,举办端午小会,邀请诸妃嫔小聚。
这日一早,秋南秋西便张罗开了,在云光殿内外门扇悬挂上菖蒲天师,准备好五果等物。
平日里宫里一向禁用甜食,而端午则例外,糖糕蜜饯一应俱全。
应怜梳妆妥当,出了房门,就见到小禄子让小宫女小宦官们站成一排,逐个分发五彩丝结。小禄子一向贪嘴,此时嘴里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多少果脯。
等到了千秋亭,各宫嫔妃已经差不多到齐了,按位份依次落座,三五凑到一块儿聊天儿,皇子公主们在旁边玩儿,你追我赶,一片其乐融融。
春和景明,妃嫔们都换上了轻薄的衣裙,赏着花儿。皇帝因为身体抱恙不来,吩咐王德福送来了果酒点心。
应怜恰好了时辰,没想到却是来的最晚的一个,贵妃远远地便向她招手,“妹妹,快来,就等你了。”
贵妃坐在主位,左侧有一个空位,贤妃德妃都坐在了右侧。应怜与三妃见礼后,又受了更低阶嫔妃的礼,方才落座。
皇帝不来,众人随意了许多,喝着果酒赏花儿。
“臣妾不才,用五色珠儿编了一些手串,端午应个景儿,还望姐姐们不要嫌弃。”应怜吩咐秋南把带着的锦盒打开。
“妹妹真是心灵手巧,去年做的玉玑怎么都舍不得摘,还好好收着呢。”容妃笑道,向身后侍女吩咐几句,不一会儿,侍女便领着一个粉扑扑的小女孩儿过来。
小女孩儿一看到锦盒里的手串,眼中顿时亮了,想伸手又犹豫了,扭头望向容妃,“母妃……”
容妃笑道:“快谢谢淑妃娘娘,再去选一个。”
小女孩忸怩走到应怜身边,对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欢喜地挑了一个,然后跑回去歪在容妃怀里,容妃将手串系在她小小的手腕上。
早些年皇帝忙于战事,子嗣不多,现在宫里只有六个皇子公主,贵妃膝下二子一女,德妃贤妃各育有一子,容妃育有一女,皇子公主年龄都尚幼,最年长是贵妃的二皇子,也才十三岁。
传闻皇长子天纵英才,由陛下亲自教养,南征战功赫赫,五年前不幸战死,皇后哀恸过度,突发急病随之而去。
应怜是之后才进宫,无缘得见。算起来她也算皇长子的庶母,而皇长子竟比她还要年长五岁。
皇子公主们依次过来领了手串,又跑开玩成了一团。
见应怜望着跑来跑去的小孩子们发呆,贤妃用团扇轻轻拍了她一下,打趣道:“妹妹别急,早晚会有的,你还年轻,不像我们这几个,都进宫十几二十年了。”
德妃也揶揄道:“陛下日日召幸妹妹,威风不减,别急别急嘛。”
应怜脸刷一下红了。
贵妃笑道:“呸,这话你们也说得出口,都自罚三杯,一个也不许跑。”
诸妃笑嘻嘻也不推辞,都连喝几杯。
果酒没什么劲道,数杯下肚,一些话不免进了应怜的耳。
她入宫后,是侍寝最多的嫔妃,而有一件事她却始终不明白,教导嬷嬷给她看过图册,那些事情,皇帝却都没和她做过,每夜只是和她絮絮叨叨讲一些往事,然后和衣而眠,从来如此。
她不敢问,怕皇帝真想起来,要和她一起做些什么,她倒也不是不肯,生下一儿半女,皇帝百年之后,她也好有个倚仗。
父亲安排她进宫,她就来了,皇帝也待她很好,她也尽力讨陛下欢心,至于感情,更像是祖孙,毕竟皇帝年纪比父亲还大。
她也会望着皇帝年轻时候的画像,想象如果面对当年的皇帝,她大概会心动吧。
面前的这些妃嫔都是在陛下年轻时候进宫的,她们谈论陛下,就是非常自然的一种,对丈夫的感觉。
她做不到这样。
仔细算来,现在宫里最小的孩子今年六岁,是在她入宫前出生的,此后,宫里再没孩子出生,也没听说妃嫔有孕。
会不会因为皇长子之死的打击,或是因为……想起皇帝枯皱的手抚在脸上的感觉,应怜心中猛然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想,难道皇帝是因为老了、不举了。
皇帝已经不能生育了。
应怜心中一颤,手中的酒杯猛然掉落,摔在桌上,半杯酒溅上了衣裙,秋南秋西感觉上前整理收拾。
“妹妹怎么了,果酒也喝醉了吗?”诸妃关心地问道。
“头有点儿晕,姐姐们见笑了。”应怜脸色熏红,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贵妃吩咐秋南和秋西扶她去最近的采风斋换装。
秋南和秋西两人心里嘀咕,淑妃娘娘从前还在府里未出阁的时候,就偷喝老爷的花雕,千杯不醉,今儿只是些毫无酒味的果酒,又怎会轻易醉倒。
出了千秋亭,秋西望着应怜裙上一片暗晦不明的酒渍,“可惜了新做的裙子,娘娘怎么就醉了呢。”
秋南道:“娘娘何时醉过,不过是不想继续再待那儿罢了。”
应怜心中有事,也没管她俩,径直往采风斋走去,换了身干净衣裙,忽然在窗户前停住。
采风斋是按南边的样式布置的亭台楼阁,中间挖出一个湖泊,环了一周,种上奇珍异草,此时草长莺飞,格外热闹。
在草丛里坐着一个人,正是二皇子安凭。
之前在千秋亭一众皇子公主里,唯独没看到二皇子,贵妃说是被皇帝叫去问功课了,晚点儿才到,怎么却跑到这采风斋里。
准备的端午手串,就只剩二皇子的还没送出去。应怜也不想再回千秋亭了,不如现在送了。应怜吩咐秋南去回禀贵妃一声,只说头晕的厉害先行告退。
应怜拿上锦盒,走下回廊,怕惊着二皇子,便吩咐秋西原地候着,自己过去。
“二殿下不去端午小宴吗?”
应怜突然一句话,仿佛惊着了安凭,他猛地弓身跳起来,手按在腰间。但腰间空空如也,他也看清来人面容,慌忙双手作揖行礼。
“二殿下,这是本宫编制的端午祥瑞手串,送给诸位皇子公主殿下,适才席间没看到殿下。”
“谢娘娘。”安凭脸色浮现一丝拘谨之色,双手接过锦盒打开,拿起手串,往左手腕绑,可绳子左右滑动,怎么都扣不上,一使劲,手串竟然断开,珠子顺着半截断开的地方,骨碌碌掉到草丛里。
安凭捏着剩下半截绳子,默然无语,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一般。
应怜呆了一呆,各位皇子公主都送了手串,二皇子不能落单吧,不然贵妃娘娘作何想法,可其他的都送出去了,怎么办。
应怜摸到自己手腕,灵机一动,将手腕上的手串解下来,笑道:“殿下如果不嫌弃的话,本宫这根也是新的。”
安凭愣住了。
应怜以为他不肯要,正要开口解围,却见他慢慢伸出了手。应怜连忙给他戴上,套好活扣,又扯了几下,确保松紧合适不会勒得慌。
“谢谢。”安凭低声吐出两个字。
“殿下自便,本宫先走了。”总算将手串都送到了,应怜松了一口气,只想赶紧回云光殿。
等应怜走远,安凭抬头喊道:“小保子,丁宜,赶紧滚出来。”
远处的花丛动了动,一个小宦官手脚并用爬出来,扶正帽子,拍打身上的草针,一瘸一拐,“哎呦殿下,奴才脚都麻了。”
远处墙根下一个侍卫身形一闪,“见过殿下。”
见到安凭铁青的脸色,小保子抢先跪下磕头,“殿下,是您要奴才不要打扰您,奴才只能跑远了,这才没注意到淑妃娘娘呀。”
丁宜道:“属下以为,淑妃娘娘手无兵刃,也无加害殿下之意,故而没向殿下示警。”
安凭登时无语,他其实生气的是,他在她面前出丑了。
安凭抬起手腕,一根五色丝结坠了几颗金珠,端午很普通的样式,皮肤上仿佛还有她指尖的触感。
丁宜见了手串,面无表情道:“殿下,戴这个不利于习剑。”
小保子连忙问道:“殿下,让奴才为您摘下?”
安凭面对这两人,登时无语,“端午应个景儿,今天不练剑,明儿去见丁坤前我自会除去。”
他把锦盒扔给小保子,指了指草丛,“小保子,这里掉的珠子都找出来,把里面断的补一补。”
小保子踢了踢脚下,草丛密得看不到泥,不料二皇子又扔下一句话:“晚上放我案头上。”
顿时小保子脸皱成苦瓜。
***
应怜会云光殿换了身衣裳,便带着准备好的豆沙粽,往承明殿去。
既然不可能怀上皇嗣,那就多得皇帝几分关怀,暂时也不会让人看轻了去。
远远才望见承明殿,只见王德福迎了上来 ,“娘娘,您可算来了,陛下一早吩咐老奴在这等着您呐,等着您这一口甜粽。”
“公公辛苦了,这端午粽也给您备好了一份,还望公公吃得惯。”应怜递过去食盒,王德福接过,揭开下层,只见绒布托着两颗斗大的南珠。
“哎呦,娘娘手艺连陛下都赞不绝口,老奴有口福了。”
王德福凑近了压低声音道,“章大人在里面呢,大半天了,陛下十分不悦,娘娘多加注意才是。”
能进承明殿的章大人只有一个,内阁大学士章溯清,贵妃的弟弟。
应怜微微点头,“谢公公提点。”
走近承明殿,便听见里面有嗡嗡的说话声,应怜不等通报,便径直推门进去了。
殿内西侧的棋桌,一左一右坐着两人,见她进来,说话戛然而止。
“怜儿拜见陛下……啊,陛下有客人”应怜一愣,“陛下恕罪,怜儿这就告退。”
“怜儿过来吧,今日端午,溯清只是走个亲戚,不谈政事。”皇帝招招手,见了她来,露出笑容。
应怜走过去,放下食盒,对章溯清略施一礼,便坐在皇帝身边。
眼前棋盘上黑子白子错落有致,应怜瞥了一眼,白子已位于下风,处境不妙。
“臣妾做了甜粽,请陛下和章大人……啊!”应怜一个不小心,食盒没拿稳,粽子滚落一只到了棋盘上,棋局登时被搅乱了。
应怜连忙拜倒在地,哭道:“臣妾粗苯,望陛下恕罪。”
“快起来,粽子而已。”皇帝伸出手,应怜顺着手坐回到了皇帝身边,哽咽道:“可是臣妾坏了陛下和章大人的对局……”
“哈哈哈,朕和溯清不差这一局。”
“是啊,淑妃娘娘不必介怀。”对面的章溯清捋胡须也笑道。
侍从过来将棋盘收拾妥当,应怜将带来的甜粽,剥好盛放在两个玉瓷碟里,用银筷伺候皇帝吃了一小口,皇帝点头称好。
应怜将另外一个玉瓷碟,轻轻推到章溯清面前,“章大人请用。”
忽然低头看到,章溯清旁边放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封皮四个字《海国图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