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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椒风殿东阁,屋里热得发闷,安凭在床上翻了个身,后脊背一层薄汗。
小保子也太蠢了,都五月里了,炭火还烧得那样足,床褥还铺得和腊月的一样厚,叫人怎么睡。
安凭左右翻腾,方要开口唤小保子进来,一只柔软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嘴。
鼻腔里一阵幽香袭来,仿佛是杏花的香味。
“你…”安凭正要发怒,却又瞪圆了眼睛,心脏不由自主飞快地砰砰跳动。
对方一缕秀发垂落到他的脸颊,酥痒不已,他望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了。
越来越近,鼻尖相触,感受到温热的鼻息,慢慢阖上眼帘,一丝丝甜在口舌中荡漾开来。
舔了舔嘴唇,这个味道,他知道。
糖水,他在她那儿喝到的糖水,那个雨天。
父皇一向厌恶甜品,她却给父皇做了糖水,她难道不知道父皇的喜好吗。
她当然知道,因为她是父皇的淑妃。
安凭猛地睁开双眼,双拳紧握。
眼前景物如旧,床帐纹丝不动,哪儿有什么其他的人,脖颈间都是汗。
心中一片烦躁,在床上坐起身,却觉得亵裤一片濡湿。
床边叠放有干净的亵裤,近来总是发生这样的梦,醒来总是这样,因而早让人备好了换的。
安凭把脏的脱下,扔地上,伸手拿过一条干净的穿了。
外边守夜的侍从,听到里面的动静,一个婉转的女声开口道:“二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他一愣,今晚守夜的,不是轮到小保子的吗,怎么是春歌的声音,她不是母妃屋里的人吗,怎么在这儿。
而后又马上反应过来,心中冷笑一声,看来椒风殿里,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母妃。
“进来罢。”既然母妃都安排上了,就不枉费她一片心意。
房门打开,又合上了,烛台被点燃,一个窈窕的身影映了在屏风上,然后无声步入内室,跪在床前。
优美的肩颈线条,一直向下,最后没入袖衫里。
春歌低头静静地跪着,感受到二殿下炽热的目光,忍不住有些羞涩。她没想到,竟能被贵妃娘娘选中,被指来服侍二殿下。
前几晚一直没动静,而今晚,二殿下终于唤她进来了。
“站起来,衣服脱下。”
“是。”春歌不敢违抗二殿下的命令,颤抖着手,好几次还终于解开腰带,衣裙一件件落在脚边,她不敢抬头,终于只剩最后一件肚兜,她忍不住抱紧了双臂。
“全脱下。”
春歌咬着唇,手颤抖得更厉害,去拉后颈的系带,紧闭上眼睛。她今年十八了,就算过两年出了宫,左右不过是配小厮的命。
跟了二殿下,说不定还有些前程。因此贵妃一提起这事儿,她便立刻答应下来。
安凭望着眼前母妃挑选的女人,他不是没见过女人的身体,眼前的年轻的躯体极美,含苞待放,母妃的眼光自然是好的。
安凭忍不住走近,抬起春歌的下巴。春歌脸上含着少女的娇羞,但眼里的期待和渴望,却溢了出来。
春歌不是她。
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可如果眼前的不当成一个人,就只是一块肉,一块白花花的肉。
安凭顿时失去了趣味,木然道:“穿好衣服,退下罢。”
春歌可不置信地睁开眼,只见二殿下已经坐在书桌前,拿起一本书在看了,果真对她毫无兴趣再做什么。
春歌含着眼泪,飞快地拿起地上的衣服,还没穿戴整齐,便逃一般地冲出去。
屋里又恢复了宁静,安凭叹了口气,在书页中抽出一张相片,这是在刘康年那儿悄悄顺走的。
相片大半由于过曝变为白色,里面一个女子拈着杏花,望了过来。
正是应怜。
安凭摩挲着相片中之人,慢慢俯身,吻上去,一股难以言明的悸动在体内升起。
***
承明殿,两个小宦官拉开殿门,一群身着红色朝服的官员,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有些叹气摇头,另一些则截然相反,志得意满,一脸红光。
殿外不远处拐角,立有一位窈窕美人,身着一袭嫩绿衣裙,让人联想到盎然的春意。
经常往来承明殿的官员自然不会陌生,这位就是如今陛下喜爱的淑妃。陛下身体抱恙以来,大多时候不能上早朝,改为殿内议事,而这位淑妃娘娘,总是早早就侯在殿外,等议事一结束,便进来服侍。
应怜等在殿外,等到朝臣散尽,最后才看到父亲慢慢走出来,她迎上前去。
“臣拜见淑妃娘娘。”应榭见到女儿,下拜行礼。
应怜见父亲面带喜色,又盖有一层忧虑,心中有些不安,“父亲近来安好?”
应榭口中只道一切都好,却摆了摆手。
应怜心中一动,正要开口,王德福却从殿内出来了,见到应怜十分惊喜,“娘娘您可算来了,陛下正念着您呐,快快进去吧。”
应怜只得和父亲作别,随王德福进殿。应榭望着女儿的背影,脸色喜色尽散,忧虑更加深重。
皇帝身披外裳,坐在书桌后,半月不见,似乎又更老了几分,他见到应怜,脸上沟壑舒展了八分,“怜儿,身体好了?”
“回陛下的话,怜儿昨日刚下床,今日就等不及要来见陛下了。”
应怜走到皇帝身旁,跪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把双臂放在他的膝上,头伏在其上,抬头对皇帝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摔倒了屁股,可丢人了。”
皇帝哈哈一笑,抚摸应怜的头发,“你几日不来,朕这都冷清了许多。”
“陛下只是馋了臣妾做的糖水吧。”应怜拉过皇帝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陛下手都凉了,是不是地龙不够热,这些奴才对陛下一点儿都不上心。”
旁边几个小宦官一听,连忙刷地齐齐下跪,带着哭腔道:“娘娘,奴才冤枉…”
皇帝无奈笑道:“已经这样热了,再烧也暖和不到哪儿去,怜儿都穿上春装了。”
“陛下喜欢吗?”应怜站起来,走出两步,旋转一圈,嫩绿的纱裙翩翩,仿佛新抽的枝芽。
应怜注意到,皇帝欢笑时,隐约流露出一分伤感,连忙吩咐秋南把食盒提进来,拿出精心准备的糖水点心。
“怜儿,听说,你最近照相了。”皇帝就着应怜的汤匙喝着糖水,含糊问道,望着她。
“陛下您可不许笑,照得可丑了。”应怜羞涩一笑,吩咐秋南拿出准备好的锦盒,放在书桌上打开。
“怎么想起照相了,你是可一向不喜这些的。”皇帝随手拿起相片,是应怜和贵妃的合照,两人相对而坐,身后是大片盛开的杏花。
“贵妃喜欢照相,朕是知道的。”皇帝拿着端详许久。
应怜心中有些惴惴不安,直到皇帝放下相片,赞说拍得不错,她才放下心来。
又说了许多闲话,皇帝喝了药要休息,应怜便告退了。
待应怜一离开,皇帝敛去笑意,脸上沟壑纵横,无喜无悲,“王德福,把朕的匕首拿来。”
王德福连忙递上,皇帝颤巍巍握在掌中,仿佛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往书桌上刺。
王德福吓得连忙闭上眼,只听“当啷”一声,再睁眼时候,皇帝已经瘫倒在椅子里,喘着粗气,他连忙将过去将皇帝扶起来。
桌上的相片已经割为两片,一半是淑妃,一半是贵妃,王德福只觉得心头一跳,不敢去多想,躬身低头退到一边。
皇帝喘息渐缓,平静下来后,捏着淑妃的相片,凑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似乎喃喃着什么,王德福听不清。
“王德福,你觉得怜儿如何。”皇帝突然开口。
王德福身体躬得更低,“老奴不敢妄议淑妃娘娘。”
皇帝叹了口气,“朕想护她一辈子的。”他顿了顿,又捏起贵妃的相片,自顾自笑了几声,“朕好久没见到贵妃了,还是老样子,只有朕老了。”
“陛下正值壮年…”王德福跪倒在地。
“起来说话,你也老了。”皇帝呵呵笑道,“朕记得,你刚到朕身边伺候,也就七八岁吧,比朕年纪小,整天跟屁虫似的,甩都甩不掉。”
“哎呦陛下,老奴有错,可老奴不是担心陛下和长公主……”王德福一惊,猛然捂嘴,又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奴多嘴,犯了忌讳,求陛下恕罪。”
皇帝上下扫了他一眼,平静道:“朕还以为,大魏已经无人记得她了,朕恕你无罪,起来。”
王德福战战兢兢起身,他仿佛又想到了什么,飞快瞥了一眼桌上淑妃的相片,再慌张地收回视线。
“小福子,管好你的眼和嘴。”皇帝的声音响起。
王德福两腿一软,“老奴知罪!”
很久很久以前,“小福子”曾经有两个,后来,只剩他一个了。
王德福记得,他俩都是八岁,同被皇后指派服侍陛下,陛下那时候还是皇子,和长公主整日形影不离,闹腾得很。有一天,他又把陛下和长公主跟丢了,找了好久,他慌极了。
待找到的时候,陛下让他清理贴身的匕首,他永远都忘不了,从鞘里拔出的匕首,沾满干涸的血和一些皮肉,他正要开口问陛下,陛下却冷冷说道:“小福子,管好你的眼和嘴。”
“否则,小福子又要少一个。”
适才王德福瞥见淑妃的照片,不知怎的,就忽然想起长公主来,朦胧间,隐约有五六分相像。陛下少年时和长公主从小一块长大,他伺候陛下,天天得见,自然对长公主也熟悉得很。
长公主十六岁便嫁去了南周,当时陛下很是悲伤,后来陛下将南周破了,却也没能将长公主迎回,听说那周王发了疯,把所有嫔妃都烧死了。陛下不许任何再提起长公主,宫里渐渐也淡忘了。
王德福隐约捕捉到了一丝头绪,淑妃入宫仅五年,即从小小的才人,一跃晋为四妃之一,常常召幸,陛下一直偏爱淑妃的原因,难道就因为和长公主相似的容貌。
据他对陛下这么多年的了解,陛下绝不是感情用事的人。
“朕是不是太让着他们了,南周打下来了,他们老说那块地靠着海,做生意容易赚洋人的钱,朕同意了,搞了工厂,结果呢,农民全跑城里了,万亩良田全荒了,还有脸问朕要粮食,去喂那一张张奸商的嘴。”
王德福大气也不敢出,这正是今早在这承明殿里,朝臣们争得面红耳赤的事。
朝臣们分为两方阵营,一方主张重商,一方主张抑商。而巧的是,为首的两方同为内阁大学士,一方是贵妃的亲弟弟章溯清,另一方是淑妃的父亲应榭。
如今陛下偏宠淑妃,但贵妃膝下有二皇子和四皇子,因而朝臣们心中想法也各有不一。
“可朕又能放任白花花的银子不赚嘛,国库充盈,他们可真拿捏了朕。”皇帝不怒反笑,他捏起半张相片,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案头小抽屉的最下层。
“就连朕的怜儿,迟早也要被他们带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