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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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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淅淅沥沥下了整个三月,宫殿仿佛浸泡在水里一般,到处湿淋淋。
承明殿大门外,两个小宦官侍立在两侧,尽管已过谷雨,风却依旧又湿又冷,小腿忍不住直打颤,趁没人注意,稍微搓一搓双手取暖。
“咿呀”一声,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两个小宦官连忙神色一肃,各向后退开两步,躬身行礼,不敢抬头,只是盯着漆红的门槛。
一只金线绣纹的绣鞋迈出。
应怜望了望天,云虽然依旧阴沉厚重,雨却停住了。
紧接着,内侍大总管王德福也跟着送了出来,笑道:“老奴送淑妃娘娘,娘娘要常来呐,陛下整天记挂着娘娘您呐。”
应怜点头客气道:“这是自然,王公公请留步。”
殿外拐角的地方,几个侍女默默等候许久了,见应怜出来,连忙走过来。一个侍女接过她手中的食盒,另一个撑开伞。
应怜摆摆手,径直走下台阶,侍女们尾随其后。
王德福在台阶上,望着离去的绰约身影,无声叹了口气。
殿内传来一阵阵沉重的咳嗽声,王德福连忙转身回殿。
皇帝倚在床头,花白的头发散开,虽然时不时重咳几声,但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满脸的皱纹也舒展开了不少。
王德福瞅一眼床边小桌的琥珀碗,空空如也,陛下已经都喝光了。
淑妃娘娘的糖水,果然深得圣心。
他又想到淑妃那倾国倾城的容姿,也许,无关糖水。
王德福拿起丝绢,扶起陛下止不住颤抖的手臂,为他擦拭咳在寝衣上的痰渍。
寝衣下,只有一副枯瘦的躯干,从前的强健离开了他。陛下戎马半生,叱咤风云,可现在,到底也是年过半百之人。
王德福忍不住心头一酸,从陛下还是皇子时候,他就服侍陛下了,自前些年,皇长子皇后都先后离陛下而去,陛下的身体就每况日下,着实令人担忧。
万幸还有淑妃娘娘,可让陛下略得宽慰一二。
王德福搀扶着皇帝躺下,掖好被角,放下床帐。他眼角一勾,一个小宦官无声上前,手脚麻利地把小桌的碗勺等器物收撤下。
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多年来,王德福却从未察觉,陛下原来竟对糖水如此喜爱。
陛下刚入主东宫之时,便下令不得侍奉糕点甜食,后来南征北战,陛下一直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粗茶淡饭,多年不曾再尝一口点心。
床帐里传来重重的鼾声,不是夹杂一两声含糊的痰音。
王德福跪坐在床边,确认皇帝终于入睡后,起身慢慢退到外室。
应怜从承明殿出来,便觉得浑身发冷,在宫道上走了半晌,愈发觉得春寒入骨,直叫人打哆嗦。
皇帝的脸,犹如一朵开败的残菊,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魏的皇帝是个传奇。
她出生时,皇帝已登基十载,十三次大捷,将大魏版图扩张了近一倍,人们颂扬他、崇拜他,
可现在,他老了,皇帝老了。
倘若皇帝驾崩,一个盛宠却无子嗣的妃子,下场会如何。
应怜不愿细想,更不敢细想。
突然鞋底一滑,来不及反应,就摔倒在宫道上。
身后在秋南和秋西连忙冲上来,秋西连忙吩咐去叫撵轿来。
“回来。”应怜低喝一声,刚撒腿的小宦官脚步一顿,连忙又折回来。
这儿距离最近的,便是椒风殿,主位的章贵妃,她可不想惊动。
刚才走神,不小心踩到一汪积水,除了屁股钝痛之外,也倒没什么大碍,衣裙湿了一大片,裙摆沾有一些泥,十分狼狈。
应怜望了周围一圈,近处没什么人走动,远处的宫人们似乎也没注意到这边。
秋南搀扶着应怜起身,秋西为她整理衣裙。
近处墙根轻微窸窣一声,抬眼看过去时,一片衣角迅速收回去。
应怜向秋南抛了个眼色,秋南轻手轻脚向墙根后扑过去,本以为是哪个小宫女小太监偷听,结果却拉出来一个半大的小孩。
“二、二殿下?!”
应怜皱眉,二皇子安凭,乃章贵妃所出,她也只在初一十五到椒风殿问安时,见过两面,椒风殿对二皇子保护极其严密,现在怎么会落单在这儿。
怕不是有诈。
秋南也是同样心思,一点儿也不敢放松,紧紧站在二皇子身后,生怕出了什么变故。
安凭仿佛感受到应怜的目光,抬头扫过她一眼,又垂下头,不言不语,也不挣扎。
只匆匆一瞥,应怜便发现他脸色有掴掌的指印,眼睛也红红的,衣衫上也沾有斑驳的泥渍。
应怜立即吩咐秋西,前去通知椒风殿,其余的人原地候着。
自从五年前皇长子去世,二皇子便是直接的皇位继承人,虽然还未被册封为太子,但其他皇子都更为年幼,因此朝野内外,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事儿。
安凭今年十三岁,脸上稚气未脱。宫里的老人都说,二皇子和皇帝年轻的时候长得极其相似,应怜没见过年轻的皇帝,仔细看去,只觉得他与章贵妃更肖一二。
安凭垂着头,视线却时不时飘向小宦官提的食盒。
应怜心头一动,唤小宦官过来,将食盒打开,香甜的气息立刻溢出。
里面是四块完整的糖糕,以及一大罐糖水。
皇帝年老体衰,只不过进了小半碗糖水,其余的丝毫未动。
安凭看到这些,神色大动,却又犹豫了一下,便作出不在意的样子。
“二殿下,这些是今天进给陛下的点心。”
应怜乘满一碗,亲自饮用两勺后,将剩下的递给安凭。
安凭望了望应怜,再望了望递到眼前的糖水,终于忍不住,双手接过,咕噜咕噜一下子就喝光了。
再把空碗递给应怜,迫不及待盯着她舀满,接连喝了三碗,装糖水的罐子见了底,他才恋恋不舍地把碗还给她。
喝过糖水,安凭似乎不那么怕生了,紧盯着食盒里的四块糖糕,再望向应怜。
应怜忍不住噗嗤一笑,对他点点头。
“娘娘,秋西回来了,似乎还带了椒风殿的人。”秋南眼尖,望着远处提醒道。
安凭一听,身子瞬间绷紧。
小宦官立刻上前,盖好食盒,提起退到后面。
片刻,秋西一行人就到了跟前,后面还有人抬着一副撵轿。
“奴婢拜见淑妃娘娘。”一个衣裙精致的宫女上恭敬前行礼,应怜认得她,正是章贵妃身边的大宫女。
“冯姑姑请起。”
冯姑姑话不多,转达了贵妃的谢意后,便领着安凭回去了。
“秋西倒是机灵,还知道向贵妃娘娘借撵轿。”秋南笑道,和秋西一起搀扶应怜上轿坐好。
“确实机灵。”应怜也笑了。
坐在撵轿宫里走那么一圈,淑妃摔倒的消息就会传开,况且,二皇子亲眼所见,不是么。
可以好好地养上那么十天半个月的,不必再往承明殿跑。
坐在撵轿的软垫里,屁股舒服多了,下回说什么也不会雨天步行,去觐见皇帝了。
现在再怎么表现,也晚了。
应怜前脚刚回到云光殿,还没喘口气,后脚章贵妃的谢礼就到了。
打赏了送礼的小太监,应怜揉了绕太阳穴。可巧,让她撞破了章贵妃母子不和,贵妃送礼又是什么意思。
秋南道:“娘娘莫要烦心了,且看贵妃娘娘送了什么?”她双手托着一个锦盒。
应怜打开锦盒盖儿,秋南和秋西同时发出一声惊叹。
竟然是一只金壳珐琅画怀表,盖上镶嵌一圈小珍珠,粒粒光泽均匀,中间宝蓝底色上绘制鲜艳的花朵,十分热闹。
拿在手里,正好是掌心大小,十分小巧。不知道触碰了什么机关,盖儿突然打开,里头白珐琅表盘,一长一短两根金针,发出滴答声。
真是精巧的玩意儿,应怜抬头,只见秋南和秋西已经看得呆了,噗嗤一笑,便让她俩拿去玩儿。
这般奇技淫巧的西洋物件,想必,又是定国公带进宫,博皇帝一乐的。定国公向来推崇西洋文明,而章贵妃既是定国公的长女,自然也喜爱这些东西。
“娘娘,您向来讨厌西洋的玩意儿,这个…就赏了我们罢。”秋西对这只怀表爱不释手。
“这个既是贵妃娘娘送的,咱们娘娘再不喜欢,也是有大用处的。”秋南拧了秋西一下,把怀表夺回,仔细放回锦盒中。
应怜提笔给父亲递一封简信,把怀表的事说了一下,吩咐秋南仔细送出。
再吩咐秋西向椒风殿回个话,只说要修养几日,明早不能去问安。
接下来,应怜便闭门谢客,整日缩在云光殿里哪儿也不去,按太医的嘱咐,屁股敷上膏药,每日趴在塌上,不能动弹。
期间皇帝多次派大总管王德福来瞧她,赐下不少补品。应怜也没细看,只吩咐收到库房。
十天后,应怜收到父亲的回信,拆开一瞧,只写了一个“凶”字,并加盖了父亲的私印。
信被投入铜香炉,转眼只剩一小撮灰烬。
那一个“凶”字,好像一只千万斤的秤砣,堵在胸口。
“秋南,拿家伙来。”应怜恹恹道,歪在榻上。
秋南秋西俱是一怔,娘娘已经很久没碰大烟了,秋西开口刚要劝,秋南一把拉住她,皱眉摇摇头。
不一会儿,秋南端上来一个托盘,烟枪烟斗等物一应俱全,蹲下跪在榻前,熟练地填装烟丝,将如意膏在烟灯上烤软。
一丝青烟袅袅升起,秋西被呛得轻咳几声。
“秋西你收不了这味儿,就到外边伺候。”应怜挥了挥手,秋西退去外间。
“娘娘,烟发好了。”
应怜就着秋南递来的烟嘴,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皇帝、父亲……逐渐变得朦胧,烦心事儿接一连二逐渐飘走了,她也变成一只轻飘飘的蝴蝶,飞了出去,一直向上飞,底下的皇宫变小,变成一颗黑豆,一粒芝麻。
这时,天上忽然下起了雨,一层一层雨帘子后,她看到一艘巨轮停泊在岸边,船上很多人在挥着手,汽笛鸣动,喷出巨大的蒸汽圈,船要出发了。
等等、别走!她仔细辨认船舷每一张脸,这个不是他,那个也不是他。
应怜猛然睁开眼睛,将手中的烟枪狠狠掷在地上,玉制的烟杆顿时四分五裂。
秋南脚边滴溜溜滚过来半个烟嘴,惊得连忙跪倒在地,脸贴在地毯的烟灰上,一动也不敢动。
秋西听到声响,打帘子进来,见状也同样一惊,跪倒在地。
应怜怔了半晌,目光从远处飘回,落到案上的如意膏,心里没由来一阵厌恶,“撤了罢。”
秋南诺诺答应着,爬起来,收拾着地上,秋西连忙把榻上的托盘等物件端走。
应怜银牙紧咬,从牙缝挤出一句话:“以后,不许让我再见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