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狰狞》华悠

1、1 序

　　A市，晚上六点半晚高峰，路面大小车辆堵得一动不动，八月酷暑，整个城市就像是汤包里的一朵肉馅儿，又闷又捂。

　　路语骑了一辆电驴，从大路拐入一条单行道，远离车辆，气温一下子降低了两度，道路两边是高大梧桐树，沙沙作响。

　　“距离终点一百米。”手机里一个欢快的女声说道。就是这里了，路语关掉导航，将头盔摘下，满脸都是汗。

　　梧桐苑。

　　小区铁门关得死死的，路语划着腿，拖着电驴到门卫室旁，一个大爷慢慢推开玻璃窗，上下打量，问道：“你是哪个户的啊？”

　　一阵清凉扑在路语脸上，顿时身心舒畅，他往门卫室瞥了一眼，竟然有空调。

　　“我找40号的。”路语嘴角一扯，摆出柔和的笑脸。

　　“40号几零几啊？”大爷手里有一个小小的黑色遥控器，上门只有一个按钮，手指已经放在了上门。

　　“40号602，我找下江老师。”

　　门卫手中一按，铁门徐徐打开，“你的电瓶车要放到车棚里，不能停在楼下的啊。”

　　“诶好好。”路语还有些舍不得这阵清凉，但正事要紧，屁股下的电驴呲溜一加速。

　　路语去年刚大学毕业，找了份新媒体工作，是个初级小编，侧重社会实时方面。

　　最近的有个楼盘，挖地基时候刨到一座古墓，楼盘就叫停了，考古专家组入驻，围了起来。A市曾是多朝古都，大大小小古墓不计其数，见怪不怪，都算不得新闻了。

　　新发现的古墓规模不大，埋得也不深，像曾经发掘的众多古墓一样，不知道被多少拨盗贼光顾过，明显的盗洞就达十几个之多。

　　陪葬品早已经被洗劫一空，棺椁也被盗走了，只剩一副残破棺木，骸骨也不见了。经放射性碳鉴定，棺木所属年代为魏朝中后期。

　　由于没其他物品，无法进一步辨明墓主的身份，此墓命名为无名墓4578X号。

　　在专家组撤离时，一位工作人员的镐头意外了撞击到墓室墙面，土层龟裂，一块块墙片剥落，露出了五彩斑斓的壁画。在场人都震惊了，左右，头顶，墓室里每一面墙上，都遍布彩色壁画，绚烂无比。

　　壁画的内容也令人称奇，没有一个文字，也不是墓室里常见的那些、记录生前的生活场景，或是神佛一类。每面墙面都画着同一个女人，□□，热烈奔放，或狂喜或狂怒，十分鲜活。

　　突然，变故发生在数秒之后，这些壁画寸寸碎裂，褪色，剥落，化作粉末飘落。

　　所有人反应过来，将摄影对准壁画，还有人慌忙拿出手机拍照。

　　还是迟了一步，拍下的照片，只有全貌的百分之十左右。

　　专家研究照片中残余的壁画，更令人惊叹地发现，画师用的不仅有传统的描涂技法，还加入了阴影高光，增加了立体感，非常逼真，和西洋学院派技法十分相似。

　　因此推测，魏朝中后期和西洋已有贸易往来，或许是吸收了当时的西洋画技法。

　　壁画的照片一公开，便上了热搜，这些画，放在现代来看，也具有极高艺术价值。

　　有人说，画里的女人就是墓主，画的是她生前的样子，这个观点立刻被嗤之以鼻，在保守的古代，安葬在墓室里的非富即贵，谁会将□□的样子画在墓室里，再说也没画师敢接这活儿啊。

　　还有人说，画里的女人是墓主的爱人，将她画在墓中永世陪伴，有博主迅速写了一个爱而不得的伤情故事，阅读量破亿，还有各种科普视频，一晚上全冒出来，像叮在肉上的苍蝇一样。

　　路语的领导，脸色铁青，捏着手机，眼巴巴地看着对家的播放量和粉丝数，全都蹭蹭上涨，只恨痛失良机。

　　领导当机立断，选了最难以置信的故事版本，小编通宵加班，一稿力压，反封建反迷信视频走起，爱情靠边，男人靠边，壁画里的女人，就是百年前的独立自由新女性。

　　这个论点一下引爆，在各大平台关注度都冲到首位。

　　领导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门路，收到其他角度拍摄的残画照片，都是新闻没放出的。

　　趁热打铁，当天迅速联系一位千万粉的美学博主，根据照片仅存的残画，在结合目击者的描述，绘制完整的壁画，尽可能重现原貌，务必抓人眼球。

　　路语便是那个被领导派去的对接人，更确切的地说，是催稿人。

　　他看了微信里名为“不羁喵二”的头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奶牛猫。

　　“不羁喵二”真名江灯染，是领导找的帮手，也是不定期合作对象，也住在A市，名气大技术很牛，领导是下午临时下单的，竟然承诺说，在明天早上就出图，相比其他动辄一周起步的画家，绝对能抢得上首发。

　　路语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离约好的七点，还有十五分钟，夏季天黑得慢，西边还沉着一点儿晚霞。

　　他飞快地在对话框里输入：“江老师，我是小路，我已经到您楼下了。”

　　对方秒回复：“上来吧”

　　路语在门铃按下602，楼道铁门“咿呀”一声弹开，昏暗的楼道望着他。

　　“咳咳”路语重咳一声，没什么反应，“咚咚”他使劲跺脚，路灯光瞬间亮起。

　　老式的住宅楼，没电梯，一梯四户，楼道里自行车、杂物、垃圾什么都有，墙壁坑坑洼洼，扶手也锈迹斑斑。

　　领导要求江灯染下加急订单，订金就五万，全款多少虽然不知道，但肯定是不少的，既然收入这么高，为啥住这种老小区里。

　　只能说，大神就是大神，不在乎物质。

　　爬到六楼，路语捋了捋头发，T恤都湿了一片，书包贴在后背，一股汗臭。

　　602铁门开着，防盗门也开着一条缝，路语敲两声，喊道：“江老师在吗？”

　　“请进。”

　　是一个简单的小房子，右手一个狭窄的厨房，没什么厨具，左手是厕所冰箱，走两步迈过一道门，便是五六平米的客厅。

　　客厅摆放了一张巨大办公桌，上面的电子设备，是这屋里最亮眼的存在。巨大的显示屏，两块作画用的数位屏，发光的键盘和鼠标。

　　客厅另一个角落摆有木质画架画板，地上画具和颜料乱七八糟。

　　“呃……你好、请坐。”一个女人拿着笔，一指沙发。

　　这双人布沙发，靠墙的那半个，堆了高高一摞书，实际上也只能坐一个人。

　　路语在沙发坐下，双手抱着书包，有些局促，屋里开了空调，凉飕飕的。

　　他简单说了领导交待的内容，江灯染表示没问题，明一早就能交稿，便不再多说，回到数位屏前，专心致志绘画。

　　江灯染长发随意绑着，一身宽大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脚蹬塑料拖鞋。

　　路语在高中时候就知道“不羁喵二”，并关注了，没想到这辈子有一天，竟然亲自能催“不羁喵二”的稿。

　　更可怕的是，他从领导那儿得知，她竟然还比他小几岁，真正的少年成名。

　　她红是因为感发布一些讽刺外国的插画，隐喻丰富，但凡发图必上热搜榜，每次总能在网络引起大范围讨论，有骂的有捧的。

　　还接过很多有名游戏的商稿，今年很火的一款手游，好几个受欢迎的角色，设计者署名都是“不羁喵二”。

　　“嗷呜——”一直毛茸茸的黑白猫咪，忽然从沙发底下窜出。

　　猫咪谨慎闻了闻路语的腿，摇摇尾巴，路语刚想伸手撸一把，它就躲到江灯染椅子底下，圆溜溜的黄眼睛，直直打量着他，一脸警惕，看起来胆小得很。

　　这是江灯染那头像的原型吧，一只奶牛猫，但没主人那么不羁。

　　路语见她忙着赶稿，也不好再说话打扰她，就拿出手机刷起来，不一会儿电量告急，左顾右盼也没找到插座，又不好意思开口问。

　　直到江灯染起身要喝水，发现了他的窘境，笑着指着那一摞书，“我比较懒，不爱收拾，插座都被挡严实了。”

　　她笑起来真好看。

　　路语被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脸上一热，连忙低下头，手里已经摸到充电器了，却还在书包里捣来捣去，假装还找。

　　江灯染应该比他大好几岁吧，但看起来很年轻，和他设想的高冷大神，完全不一样，就像个普通人。

　　不知道不觉快到凌晨四点，江灯染伸了个拦腰，语气带着轻松，“快画好了。”

　　大神就是大神。

　　路语心中佩服，刚才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觉，而她整晚都一直不间断地工作。

　　他看着屏幕里，描绘出现一个热情奔放的女人，仿佛因为获得自由而喜悦欢舞。虽然不知道和原来壁画是不是一样，但单看这幅画，感染力十足，令人动容。

　　也许接近尾声，江灯染有了聊天的兴致，“网上评论你看了吧，你觉得这个壁画是哪种故事？”

　　“呃，我个人的话，还是比较认同咱们部编的故事。”路语回答。

　　“你们写的那故事我看了，挺好的，所以我才接下你们的单。”江灯染说话间，手中笔也没停下，“和我淘到的一本旧书有点像。”

　　江灯染说的旧书，就放着沙发那一摞书的最上边，路语站起来，拿在手里。

　　挺厚的一本书，外边还加了一层革制外封皮，看起来像真皮的，感觉很贵的样子。

　　翻开一看，果然很老旧，线装都要掉页了，没书名、没出版单位、也没目录，内页有个藏书人署名，但也看不清了，正文竟然还不是印刷的，竖排的手写繁体字，从右往左。

　　路语有点头大，但又不想在江灯染面前表现出来。幸而字书写整齐，娟秀小楷，看的不费劲。

　　他艰难地读出第一句：“小雨淅淅沥沥下了整个三月……”

　　江灯染忽然咯咯笑了，“是不是很难看懂？”

　　“不、不会啊，我中文系的，平时也看古文言书的。”路语自然不会承认。

　　不知道为啥，被她一看，他感觉心慌慌，平时接触别的女同事，也不这样的呀。

　　也许是熬夜熬的，随即他打了一个大大呵欠。

　　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江灯染起身去厨房，不一会儿，拿着一次性纸杯泡的速溶咖啡，递给他，“提提神。”

　　接过瞬间，她的手指，无意地掠过路语的手指，仿佛一片羽毛，轻轻撩了一下。

　　路语脑海中冒出无数个念头，好一会儿才将这些念头压制回去，平静下来。再看江灯染早就投入到了绘图中，根本没注意到他。

　　人家早成名的大神，他不过是初出茅庐的菜鸡，在想什么呢。

　　路语自嘲一笑，拿起书，继续往后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