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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云光殿请得了旨意,淑妃省亲。
宫里品极到了妃,每年可请旨一次省亲,应怜去年没回,今年趁着皇帝清醒时候,请了旨。
按原本的章程,省亲要提前一个通知礼部,早做准备。而这次十分匆忙,三日后就要出发。
礼部得了淑妃省亲的旨意,道淑妃盛宠,本想趁机大办,一博皇帝欢心,可淑妃再三要求,一切从简,想再向皇帝请示,皇帝又称病不见朝臣。
三日后,应怜登上了省亲的车驾,直奔应府。
说是从简,车队浩浩荡荡也有百人,马车富丽堂皇,两侧道路已清,不允许靠近围观,前方有人撒黄土开路。
车队每来到一处宫门,便要停下一次,出事公文,一共停下了十二次,终于出了皇宫。
应怜挑开一点窗帘缝儿,望着红墙金门,在后头逐渐变小,她叹了口气,暂时出来了,还是得回去。
应府离皇宫不远,只有三条街,是应怜入宫后,皇帝赏下的一座府邸。
车停下,隐约听到有人宣读圣旨,无非是一些皇家体恤的话。
宣读结束,又听到唱礼声,三次后,秋西和秋南掀开车帘,扶应怜下车。
应府装饰一新,一众老小都跪在门外迎接,应榭在最前方,身着朝服,见到应怜后,众人又再唱了三次礼,才恭迎淑妃入府门。
应怜记得,进宫后第一次省亲,这新府里都是刚栽种的树苗,如今,枝繁叶茂。
她在厅上主位坐定,众人一一来拜。
父亲没有纳妾,和母亲琴瑟和谐,只育有一女一子。
弟弟应恬走过来给她叩头,已经和父亲一样高了,她入宫时,应恬才十岁,扯着她的裙子不肯撒手,哇哇大哭,往后一年不同一年。
应恬身板壮实,皮肤晒得黝黑,不好好读书,舞刀弄枪,虽然面貌生得父亲极像,但完全没有父亲那股儒雅的书卷气,他虽然规规矩矩行了礼,却挤眉弄眼,显然十分开心,用嘴型无声叫道“姐姐”,露出一口大白牙。
家中幼子往往更得父母宠爱,应恬从小就没被严厉呵斥或责罚过。
想当年父亲才十五岁时,才名赫赫,冠绝京城,后来登科及第,又生的一副好相貌,每每驾车出门,妇女争相投掷鲜花水果。
之前父亲说应恬伤人,她还有些不信,现在亲眼所见,只能同为叹息。
“母亲病好些了吗,怎么不见母亲?”应怜从进家门开始,就发现母亲一直没有露面。
应榭神色有些异样,在应怜的坚持下,吩咐一个仆妇引路,带去内院。
母亲卧房外,是见惯的几个嬷嬷在侍候,她们见到应怜,先是一惊,面上也露出几分异样,连忙跪地行礼。
应怜心里有些疑惑,进入卧房,入目昏暗,又热又潮,窗户都紧闭着,还用帘子遮上了。
“母亲?怜儿来看您了。”应怜轻轻叫道,只听里面有人唤她进去,正是孟氏的声音。
拐过屏风后,应怜大吃一惊,只见孟氏倚在床上,身穿寝衣,头包布巾,暑气逼人的屋里,还盖着厚被。
应怜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母亲是在坐月子。
母亲生应恬时,她已经五岁,有一阵子嬷嬷们突然不让她见母亲了,她便偷偷趁人不注意,扒开 窗户纸,看到母亲抱着一个襁褓,当时的打扮,和现在一模一样。
应怜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孟氏也有些不好意思,“臣妇失仪,望娘娘见谅。”
应怜喝退随行人等,一顿询问,孟氏才吞吐说了,原来前阵子入宫见她时,孟氏便怀了身孕,还没到显身形的月份。因为年龄大了,不知如何对女儿开口。
应怜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何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
孟氏原是太师之女,比应榭还大五岁,如今两个子女都成人了,本是到了抱孙的年纪,却还竟然还有身孕,传出去别人怎么看。
孟氏在生育应恬时十分凶险,之后身体久久不能恢复,皇帝开恩,特请御医调养,将养好了厚,御医叮嘱此生不可再受孕,否则性命不保。
应榭在求取孟氏时,曾岳父保证,此生唯一妻,绝无他人。应榭真的做到了,谨遵医嘱,一心照顾孟氏,尽管不能有夫妻之事。
应怜不解,父母恩爱多年,既然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母亲会突然有孕。
孟氏羞愧道:“与你父亲无关,我身为人妇,却多年来不能尽妻子的职责,子嗣薄弱……我再三哀求,他从来不为所动。”
“我也曾劝他纳妾,可他总说,一生只有我一人,可这样…我更觉得对不起他了。”孟氏留下两行泪,继续道:“那日,我得了一些西域的香,可使人情动,我暗自问了大夫,只要葵水未绝,便仍可有孕,便将、将那香用了。”
“母亲!糊涂!”应怜怒道。
“我对不起你父亲,没保住孩子,”孟氏叹息,“尽管我百般地小心,但几个月后还是小产了,产婆说,应该是个男胎。”
“母亲,您还不明白吗,父亲只想您一辈子安安稳稳,并不在意子嗣。”
“不,怜儿你不明白,”孟氏摇摇头,“他嘴上不说,其实是在乎的,咱们应家只有一个恬儿,还不争气。”
“母亲,您怎么会这么想,父亲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想法?”
“怜儿!不许这么说你父亲!”孟氏突然喝道。
“倒是你,已经贵为淑妃,却完全不知道考虑,家里为你操了多少心,你父亲为你操了多少心,你以为没生个皇子,在宫里能站稳脚跟嘛,天天吃喝玩乐,你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吗,你弟弟多大了,也从不想想他的前程,拉他一把,那你做这个皇妃有什么用。”
面对母亲突如其来的指责,应怜呆住了,其实上次母亲进宫说的,也是一样的意思,想必之下,现在说得更直白,毫不掩饰。
孟氏脸白如纸,眼圈深陷,仿佛精力去了一大半,说完这番话,又似后悔一般,拉住应怜的手,惴惴不安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怜儿,娘只是担心你,若没了爹娘老了,你弟弟不中用,谁能成为你在宫里的靠山呢,还不是要孩子,不管皇子公主,总归要生一个。”
“可是娘,你不是已经有我和恬儿了吗,我们会孝敬你,照顾你,为何还要你拿自己的命犯险?!”应怜急道。
“娘呀……乐意。”孟氏没多说,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竟然微微一笑。
应怜见多说无用,便嘱咐几句,离开了这屋。
门外,她拦住母亲贴身的嬷嬷,低声询问母亲身体状况,嬷嬷摇摇头,黯然垂泪,请了多少大夫,都说无力回天,尽量吃好喝好,剩下的也只是再苦熬罢了。
竟糟到如此地
步。
回到厅里,父亲仍旧端坐,见了应怜神色,知她已经明白一切,颓然一笑。
应怜的怒气突然就泄了,指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父亲不知情,母亲小产的事,不是他造成的。
是母亲的一厢情愿。
应怜悲从中来。
应怜不禁去想,如果她能有几个皇子,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拼老命去再要一个孩子。
“姐,”应恬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母亲再修养几日就好了,别太担心。”
应怜见弟弟的眼中一派纯真,仿佛对母亲的真实病情,毫不知情。
话音刚落,应榭猛咳一声,应恬连忙改口称“娘娘”,脸上讪讪的。
沉默半晌,应榭缓缓开口道:“娘娘,臣打算送恬儿入宫,成为皇子伴读。”见应怜不出声,应榭低声说道,“你母亲的事,我无法向你外公交待。”
应怜心中一惊,父亲在害怕,在害怕外公,外公封镇国大将军,又得皇帝亲授太师,母亲是外公的小女儿,视若掌上明珠。
外公年事已高,虽早已不问朝中之事,而他门生遍布,从不会错嗅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外公历来厌恶章溯清所主张的革新,若母亲病逝,外公必然大怒,说不定迁怒父亲,做出什么事。
究其到底,父亲对革新的反对,主要源自外公,他主张的皆是外公所主张的。而父亲真正的想法,从来不曾吐露。
此时,应恬站在父亲身后默不作声,大概早知道了这个安排。
入宫也有好处,姐弟可常常相见。
应怜放下茶盅,“父亲打算,让恬儿成为哪位殿下的伴读。”
应榭反问道:“娘娘以为呢?”
年龄相仿的皇子,只有二皇子安凭,两人年龄仅相差一岁,但贵妃是不会同意的。
不过贵妃也不会反对,这是将恬儿押给了贵妃,于章家百利而无一害。
可父亲如果真做出这种事,其他朝臣嗅到了风向,难免倒向章溯清。
所以母亲的病,促使父亲做出了决定,并且要赶在母亲还在人世,这样一来,即便外公发难,也可由母亲和外公解释,求得外公谅解。
依父亲的性格,怎么可能低头,除非,他在找退路。
应怜想起,在承明殿,她躲在屏风后,好几次见到外公前来拜见皇帝,虽已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激情慷慨地同皇帝陈明利弊,就这神采,似乎更老几岁反而是皇帝。
父亲不相信外公,毕竟外公年纪摆在那儿,熬不过小一辈的章溯清,并且外公有三子,他的一切自然由舅舅们继承,女婿到底是外人。
母亲一旦去世,父亲和舅舅们,关系就更淡了一层。
但将恬儿押出去,章溯清又能相信父亲吗,在他们眼里,外公和舅舅们,也是父亲的退路。
如果爷爷还在世,就好了。爷爷还在的话,断不会让她进宫受这等委屈,父亲也不用前瞻后顾、左右为难。
“父亲所虑,”应怜双目圆睁,露出一丝狠绝,“女儿明白。”
应怜吩咐秋南,拿出提前备好的一个木匣,交给应恬,打开一看,是一本半旧的书。
“海国图志?姐…娘娘,这不是禁书吗?禁书名录是父亲拟定的。”应恬惊道,茫然看向应榭。
这本书,章溯清随身去觐见皇帝的,什么时候被列入禁书,皇帝也见过,怎么会命父亲将它列为禁书呢。
那日,她命人盯在宫道上,亲眼见到章溯清将书给了安凭。
“父亲,二皇子也收了此书,若是恬儿要当伴读,想讨其欢心,最好有所准备。”应怜严肃道。
应恬最不爱读书,一听这话儿,脸顿时垮了下来,随手翻了翻那书,却见有许多精美图画,忍不住再翻,竟然一副手不释卷的模样
应榭见状,蹙紧了眉头。
又坐了一会儿,下人匆忙进来报,宫里传来了皇帝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