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为》北晏蓝

21、撑黑伞的女郎

　　“妈妈。”我看着她，很轻很轻的问：“你想对我做什么？”

　　这些年我经历了种种事情之后，已经早熟了很多，那颗炽热的心上不得已长了好几个心眼用来保护我举步前行。

　　妈妈看着我，欣慰地道：“你现在这副明事理懂事的样子我很满意，看来你养母把你照顾的很好。”

　　我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妈妈笑弯了眼睛，她温柔道：“你已经八岁了，是时候变得和我一样了，虽然强行唤醒你的身体会很痛苦，但是这也没办法了。”

　　我预感不好，想挣开她的手却被她抓的很紧，妈妈安慰道：“没事的，很快就好了，妈妈不会害你的。”

　　天上原本艳阳高照的日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昏暗一片，四周和我平时回家道路上的景象一模一样，可是又透着一股子诡异。

　　妈妈抓着我，突然歪了歪头笑道：“从刚才开始就有一只老鼠跟着我们，这样的话，就让他来推你一把吧。”

　　她说着话，撑伞的手指和抓住我的手指开始变得更加苍白无力，触感奇怪，她整个人都开始生硬起来。

　　我睁大眼睛，看见妈妈变成一个生涩的纸人，柔软的皮肤开始变成纸质的，就连衣服都像是糊在身上的纸片一样。

　　她像是画上去的眼睛盯着我：“小水水，别害怕。”

　　我往后退了一步，眼角瞥见远处果真有一道黑色的身影藏在角落跟着我们。

　　是那个流浪汉！

　　他知道我看见他了，木着脸走了出来看着我不动，流浪汉仿佛看不见那个纸人，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我的身影。我的心跳的越来越快，看着嘴角噙笑的纸人，转过身迈开步子就拼了命的跑！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

　　倾盆大雨顺势而下，雨水哗啦啦的砸在我身上，视线被雨水干扰，模糊又深重。

　　我用出了所有的力气，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拐入另一条巷子，我拼命的捶打着一道大门，希望有人开门让我进去。

　　可是没有人开门！

　　我一边逃一边敲门，敲得手心麻疼难受。

　　明明是磅礴大雨，雨声震耳欲聋，我却听见了奇怪的脚步声，慢悠悠地朝我走来，周围雨幕影藏下，好似藏着无数弥漫的黑色影子。

　　在我拐到另一条巷子里继续敲门的时候，有一道门终于打开了。

　　站在门另一边的人黑色的眼睛冷冷的看着我，他干裂的纸质皮肤在我模糊的视线里分外惨白，咧开的嘴角几乎到耳朵后，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已经在身边响起。

　　纸人的手成爪，笑着摸向我的脖颈，他速度缓慢，我转过身就跑，迎着滔天的雨势，我在心底求救。

　　向那个已经很久没有给予我回应的神明救助！

　　救命！

　　有没有人救救我！

　　神明大人！！！

　　求你！！！！！

　　那道脚步声越来越快，像是来自四面八方，我身体猛地撞上一面无形的墙，疼得摔倒在地。

　　我看见，那道墙壁后面是平常可见的阳光，几个学生嬉笑着走过大道回家，一旁的住宅区有炊烟袅袅。

　　“抓到你了。”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颤。

　　那个流浪汉宽大粗糙的手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拽了起来，他藏在湿透乱发里的眼睛呆滞的看着我，开心地道：“别害怕别害怕，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我浑身发冷，他得不到我的回应，脸色大变，使劲把我拽到地上往我腹部狠踹了一脚，因为惯性砸在了后面的墙壁上，无力的动弹不得。

　　流浪汉慢吞吞的走过来把手放在我头上轻轻的抚摸：“乖，不疼不疼，摸摸就不疼了。”

　　我躺在地上，恍惚以为回到了一年前被人贩子拖在地上然后摔在树干上的时刻。

　　远处巷口尽头撑伞站着一个人，我的纸人妈妈温柔的笑道：“水水，你是妈妈的好孩子，你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流浪汉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提起来，他看着我呆呆地问：“摸摸就不疼了对不对？你说对不对？”

　　我看着他没有回话，刚才藏在手心里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他的胸口，可是我力气那样小，小刀只扎进去了一点。

　　流浪汉愣住了，他的表情变得那样可怕，猛地捏断了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只能疼得呜咽出声。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流浪汉疯疯癫癫的怒吼，一拳一拳的砸在我肚子上，他一只手死死的捂住了我的嘴，我疼得呼吸一窒，漫天的雨水掩盖住我微弱的声音。

　　我依稀看见......远处撑伞的纸人已经消失了。

　　看见......

　　看见远处无形墙壁外，坐在屋檐上，迎着阳光和暖风的......神明......

　　他仍旧是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上次见过的白衣，模糊的阳光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柔的光晕，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沉默地望着我这边......

　　我疼得麻木，无力垂落的指尖试图伸向他，最终徒劳。泪水顺着雨水落下，被捂住的嘴不停的咳嗽，咳出源源不断的鲜血从流浪汉指缝留下，晕染了发丝下的雨水。

　　最后被雨水冲刷干净。

　　绝望而死寂。

　　流浪汉终于发现我呼吸衰弱了，他吓得大叫：“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不可以去死！！”

　　他试图擦干净我咳出的血，吓得瑟瑟发抖，一边破口大骂：“贱人！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要去坐牢！？不行不行不行！”

　　我眼皮沉重的耷下，耳边嘈杂的咒骂声逐渐远去，嘴角流出的血里几乎裹了碎肉，浑身上下又冷又疼。

　　我无力的张了张嘴，我好疼啊，我真的好疼啊......

　　我真的真的好疼啊......

　　为什么......

　　在我闭上眼睛，生命逐渐流逝的时候，影藏在雨幕里的黑气滔天而起，黑云变幻，万籁俱寂，浓烈的黑气遮掩住这里的所有光线，雨声停止，人间暗淡无光。

　　黑气如同一道一道利剑刺穿进我的身体，流浪汉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顿时寂静。

　　我的身体被几道黑气裹挟着摇摇晃晃的浮在空中，漫天的黑云和地面上的黑气冲撞进我的身躯，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直到我再次睁开眼睛，呆滞的落在冰凉的地面。

　　我那消失很久的纸人妈妈满面失色的小心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样子。

　　漫天的黑气已经被我吞噬干净，只有身上若有若无的萦绕一些，纸人一靠近就被那容易无视的黑气撕裂了大半身体，变得惨不忍睹，零零散散。

　　纸人勉强的护住自己碎裂的身躯，有些害怕我又有些惊喜道：“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多久了吗，看在我生你养你的份上，你这次也算是报答我了。你的身体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被重新塑造活过来，以后就不是正常人了。”

　　“你不要怪我，如果你不当这个容器，我就会死。没事的，妈妈这次破例出来找你已经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既然这么痛苦，你就忘了，好不好？”

　　她说着就把纸手放在我头上，一阵晕眩和刺痛传来，我无力的倒在地上，眼神没有焦点的落在水泥地板上。

　　在纸人身躯彻底碎裂成千万片的时候，我闭上了眼睛失去了意识。

　　很久之后，天地昏暗，月色冰凉。

　　我醒来怔怔的坐在地面上，看着地上零散的碎纸屑，身上的衣服已经半干，几米远有一具尸体，流浪汉瞪大了眼睛看着天空，脑后砸在了一块尖锐的石头上。

　　我淡淡的看着他，被捏断的手已经自己好了，原本疼痛的内脏已经安然无事。

　　我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时间，就那样看着流浪汉的尸体。

　　直到感受到空无的心脏重新缓慢的跳动，我才转动眼珠，赶着夜色往那个家回去。

　　回忆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