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看天》伪卷云

9、弹珠

　　1
　　你若曾是逃学的顽童
　　我必是从你袋中掉下的那颗崭新的弹珠
　　在路旁的草丛中
　　目送你毫不知情地远去
　　——席慕蓉

　　“你怎么来了？”面对罗亦的再次到访，庄茉迪预感到他有话想说。
　　“今天我们学校有什么临时检查，放我们下午半天假。”罗亦刚要继续说什么，王楠知和几个男生就围了过来，拉拉扯扯地要罗亦去凑人数打球。

　　打完球天色已晚，庄茉迪便送罗亦到南墙，两个人边走边聊着天，脚步慢了下来。
　　“你暑假借我的书，我都看了。”罗亦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最喜欢的一段，拍下来做手机桌面了。”
　　“你也喜欢这段！”庄茉迪首先表现出的是惊讶，然后一种专利被侵犯的感觉涌上心头。
　　“难道这说的不就是我吗？”罗亦苦笑着。
　　“你看我的□□网名，崭新弹珠。”庄茉迪立刻宣示自己理应先到先得。
　　“什么时候更新的？”罗亦打开□□刷新，校园里的信号差的让人失去耐心。
　　“很早之前啦。”
　　“不过，你为什么是弹珠？”罗亦疑惑的语气中夹着一丝八卦的兴趣。
　　庄茉迪倒吸了一口气，瞬间暗自后悔。
　　初中毕业的时候，罗亦告诉我他喜欢男生，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吧，庄茉迪鼓励自己，也许说出来，会有分享的乐趣呢？于是庄茉迪第一次尝试用语言去描述埋藏在心里的故事，仿佛是重新审视一个多年的老朋友。
　　“是我们高中的一个男生。不过我觉得，喜欢他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但是你也会可怜自己像被遗落的弹珠。”罗亦似乎懂了，她只是不敢表达自己，可能女生终究是更加被动和害羞的吧，无论她在人前表现的多么逍遥物外，甚至肆意妄为。
　　“我对他没有什么期待，也丝毫没有想过要和他发生什么故事。”庄茉迪解读着自己。
　　“只是觉得一个人默默地喜欢他就很好。”罗亦帮她说，“跟我当初一样。”
　　“这难道不对吗？”
　　“一开始，都挺好的。但是当要结束的时候，就会有千万个不甘心。”罗亦说，“我喜欢的那个人要出国了。”
　　“你让我帮你骗的那个人？”庄茉迪回想起来。
　　“他相信了我有喜欢的女生，对我放下了防备，我们每天像兄弟一样相处，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但是当他要离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被遗弃了。当初我骗他的行为，太幼稚了。我觉得后悔，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你当初没有骗他，甚至敢告诉他你喜欢他，又能怎么样呢？”庄茉迪不同意罗亦的后悔。
　　“是啊，百分之百被拒绝甚至被侮辱。也许今天的后悔就是我能有的最好的选择。”罗亦深深叹了一口气，“所以说，我才是弹珠啊。目送他毫不知情的远去，就是我最完美的结局了。”
　　“有些人，就适合埋在心里。即使远去了，我们自己知道心里埋了东西，并不是空空的。”庄茉迪也跟着罗亦陷入了伤感的情绪中，“推荐你一首歌吧，《bleeding love》。”
　　“但是你不一样啊。”罗亦差点忘了自己说这些的目的，“如果哪天觉得不甘心了，你是有机会的。”
　　在一个话都不愿意多说的人面前，能有什么机会。何况已经高三了，还有一年，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从此相忘。庄茉迪给自己泼了一盆冷水。
　　刚刚把罗亦送到南墙，晚自习的就铃声响了起来，把庄茉迪从不着边际的漫谈中一下子拉回班规制定的残酷现实。

　　2
　　来不及跟罗亦说再见，庄茉迪以最快的速度飞奔回教室，却还是被徐胖抓了个正着。王楠知向她投来落井下石的坏笑。按照惯例，迟到几分钟，罚跑几圈。庄茉迪迟到了5分多钟。
　　晚自习后，新班长于小北面无表情地站在操场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叶天天抱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蹲在一边，庄茉迪绕着400米的操场跑了起来，mp3在随机播放，突然耳机中传来贾斯汀·汀布莱克的《What Goes Around... Comes Around》。
　　她一度觉得于小北长得像极了贾斯汀·汀布莱克，此时这首歌也算是应景了：现在轮到他看着我汗流浃背，他的表情里却只有冷漠。

　　“她就迟到了5分钟多一点点，跑5圈就够了吧。”叶天天试探着对于小北说。
　　“是啊，5圈够了吧，徐胖也没在。”这时候苏莎也来到了操场，加入劝说。
　　庄茉迪刚好跑完第5圈，上气不接下气，叶天天上前将她拉到圈外来。
　　“我已经打好热水了，回宿舍洗洗吧。”苏莎递上一瓶矿泉水，对庄茉迪说。
　　于小北没有说话。
　　叶天天和苏莎一左一右地拉着庄茉迪的胳膊离开了。
　　无论是你的冷漠还是我的伤感，点点滴滴都将被铭记，我会用最后一年的时光，慢慢向你告别。庄茉迪仰头看着天，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了。

　　“你的鞋带开了。”苏莎发现庄茉迪的鞋带开了，而且已经被踩得满是泥土，便准备帮她系鞋带。
　　“我自来来就好了。”庄茉迪连忙蹲下身系上脏脏的鞋带，突然她的头被一只手朝地面的方向按了下去，是王楠知。庄茉迪抬起头，看见从小卖部出来的王楠知拎着一袋子零食得意地坏笑着。她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给了王楠知一拳。

　　3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同样是高三，面对郑书齐，冯雪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拉着庄茉迪和叶天天一起，采用了食堂围堵，周末尾随，晚自习后送夜宵等进攻，郑书齐不为所动，班花喜欢郑书齐的消息却在班上传开了。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我更加要拿下他。”冯雪势在必得地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难道你想利用舆论压力逼他就范？”叶天天被冯雪一系列的行动折腾的够呛。
　　“首先你得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庄茉迪提醒冯雪，“万一他真的铁石心肠，你付出再多也是徒劳。”
　　“可是我愿意啊，我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冯雪这次不同意庄茉迪的说法了，“郑书齐他就算是铁石心肠，我也要给他凿出个缝来。”
　　庄茉迪笑了，笑自己忘记了她可是冯雪，笑自己固步自封还提醒别人要谨小慎微。
　　“不愧是你。”叶天天也笑着感叹说，这样的心情，她从未体验过。
　　“他和王楠知不一样。”冯雪放下手里的早餐，像一名女将军一样有勇有谋地说，“王楠知外向热情，我们很轻易就成为朋友，也很轻易就相互喜欢，被同学们羡慕金童玉女的感觉太好了，这种自豪感渐渐地都可能超过了对对方的喜欢。可是爱情又不是要演给谁看。”
　　“那你们分手的时候，你也哭的很伤心呢。”对于冯雪这样的叙述，庄茉迪和叶天天是万万没想到的。
　　“我当初对他的喜欢也是真的呀，不管怎么说，结束总是让人难过的。”冯雪想两个没有恋爱经验的小白解释说，“郑书齐虽然没有王楠知长的帅，在同学们眼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转校生，但是在我看来他就是很优秀，遗世独立。”
　　“那可不，班花倒追郑书齐震惊全班。”叶天天开玩笑说。
　　“也许就是因为我和王楠知的感情太容易了，郑书齐越是有难度，我就越是觉得非他不可。”
　　“那会不会，你追到他以后，就不那么喜欢了？”庄茉迪再度发问。
　　“不会。”冯雪用非常确定的表情说，她对郑书齐的感情如此强烈，是前所未有的。
　　“那你说吧，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庄茉迪和叶天天对视了一下，对于冯雪，她们只有帮到底了。

　　4
　　最后一年的秋季运动会，高三学生参加的热情大幅下降，徐胖一边鼓励大家积极报名，一边安排了自己运动会期间前往省城参加高考备战交流会，最后只剩下班长于小北和体育委员带领着几位参赛同学聚集在操场上，其他大部分同学选择了留在教室复习。
　　郑书齐参加了男子组4乘100米接力赛，冯雪拉着叶天天和庄茉迪一起去给他加油。
　　于小北也是其中一棒。
　　没有人知道，我站在这里呐喊，也是为了你。庄茉迪的加油声被淹没在冯雪的大嗓门里。
　　当郑书齐拿着最后一棒冲过终点的时候，冯雪抱着一束鲜花当着众人的面送给了他，别人班的同学也因此吹起了口哨。
　　谁知道郑书齐转手将鲜花塞给于小北说到：“恭喜咱们班取得第一名。”
　　于小北显然识破了这一切，他默默将花束留在了操场跑道上。围观同学们的嬉笑声静止了，冯雪呆呆的站在那里。庄茉迪怕她随时会哭出来，拉着她就走。谁知道冯雪突然挣开庄茉迪的手，向郑书齐离开的方向跑去。
　　“你别装傻了。”冯雪拦住刚刚跑完接力赛的四个男生，气势汹汹地冲着郑书齐吼到，语气中充满了鱼死网破的愤怒，四个男生显然被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冯雪吓住了，都停下了脚步。
　　“你能不能放过我？”郑书齐第一次对冯雪的所作所为做出正面回应，冯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等叶天天和庄茉迪赶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冯雪一个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我这么喜欢他，为什么他非但没有一丁点感动，还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来？”
　　“佛说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这其中，求不得是最苦的。”此时的情景，是庄茉迪预想过的可能之一。
　　“果然是我自作自受。”冯雪哭够了，开始给自己打退堂鼓。叶天天抱住了她。
　　“但是你愿意啊。”庄茉迪说的毫不留情。
　　“别说了。”叶天天忍不住打断庄茉迪，她实在不认为现在是批评冯雪的时候。
　　“我佩服你的愿意。”庄茉迪不顾叶天天的眼色，接着对冯雪说，“无论结局怎样，你大胆地表达了自己，不是所有人都敢像你这样不顾一切的。也许你也不会一直这么勇敢，假如有一天你变得胆怯，你会不会怀念现在的自己？”
　　冯雪突然像被打了鸡血一样抬起了头，虽然脸上挂着泪，却倔强地说：“谁说这就是结局了？”
　　叶天天惊呆了，她从来不知道，有一种感情可以如此百折不挠，看着含泪微笑的冯雪，她对爱情有了新的看法。
　　庄茉迪也没想到冯雪能这么快重振旗鼓，再一次，她低估了冯雪的勇气。冯雪将庄茉迪视为最可靠最坚实的支柱，可她却不知道，她的义无反顾让庄茉迪自惭形秽。

作者有话说

　　有些人，就适合埋在心里。即使远去了，我们自己知道心里埋了东西，并不是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