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看天》伪卷云

10、长夜痛哭

　　1
　　2008年入冬天后的一个周五晚上，庄茉迪刚回到宿舍，打开手机就接到了罗亦的电话，电话那头却是个陌生的声音。
　　“喂，你好，你终于接电话了！我是罗亦的同学，能不能麻烦你来一趟森林火锅城，就罗亦学校旁边那家。”一个急促的声音，周围似乎很嘈杂。
　　“有什么事情吗？”庄茉迪感到突然，“我在实验一中，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你打车过来，哥给你报销。他喝多了，我们都劝不住。”打电话的人显然也喝了酒，“你不是他女朋友吗？你来劝劝他。”
　　庄茉迪愣住了。电话那头又急急忙忙地接着说：“不管你们发生了什么误会，当面说清楚嘛。他一直在这儿喊着为什么要抛弃我。你就发发善心，过来一趟吧。”
　　庄茉迪想起来罗亦喜欢的男生要出国，于是猜到了故事的一二。

　　“罗亦出了点事情，我得出去一趟。”庄茉迪没有时间慢慢解释了，她穿上一件黑色连帽羽绒服就往楼下走，叶天天赶紧也拿了羽绒服跟上去，冬天的夜冷极了，一出宿舍楼叶天天就直打哆嗦。
　　“你这么晚出去，会不会有危险？我跟你一起去吧。”
　　“两个人出去目标更大，你留在寝室帮我打掩护。”
　　“他出了什么事啊，他没有其他同学朋友吗？需要你一个女生去救场？”
　　“相信我，我不是爱强出头的人，可是这一次我得去。”
　　“天这么黑，又这么冷，你一个人离开学校我不放心啊。”
　　“放心放心，我打车去。上车前我把车牌号短信发给你。”庄茉迪想了想说
　　“不然你叫上王楠知一起去吧，他不也是罗亦的朋友吗？” 叶天天病急乱投医地说。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庄茉迪立刻摇头拒绝了。
　　叶天天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快步跟在庄茉迪后面，她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庄茉迪，便把自己的围巾取下来挂在了庄茉迪的脖子上。
　　“随时保持联系！”这句话叶天天一路上说了三次。

　　南边的矮墙是用长方形的大石砖垒起来的，石砖间缝隙较大，加上常常有学生攀爬，已经形成了一条“爬”出来的路，庄茉迪从小身手敏捷，加上这一次的南墙没有大雪覆盖，爬起来容易得多，她最后安慰了一下叶天天，就翻了过去。
　　叶天天傻傻地站在原地，却一点儿也听不见墙另一边的声音，穿着毛绒拖鞋的脚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无奈之下，她只好返回宿舍。
　　叶天天还记得春游那天在农家乐庄茉迪救自己的情形，这次换了罗亦，庄茉迪也是义无反顾，也许有些人注定要带着英雄的光环，可是庄茉迪，她分明是个纤细瘦小的女孩子啊，为什么她总是扮演着保护别人的角色。
　　这个冬天好像格外的寒冷，叶天天每隔一会儿就要看看手机，手机冰凉，宿舍外面肯定更冷吧。

　　庄茉迪来到墙外，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离开学校，天黑着，还刮着大风，说一点儿不怕也是假的，但是害怕有什么用，目的地就在那里，等着她前往。人生如果没有一点儿冒险，又有什么乐趣呢？庄茉迪鼓励自己：弗雷德死于有求必应屋外食死徒制造的爆炸，去世时脸上都还留着最后的一丝笑容。
　　穿过只剩下枝干的灌木丛就来到了一条马路边，有司机在路灯下边跺脚边抽烟。
　　“去哪啊？”司机熟练地招呼着，看来确实常常有人翻墙上网，但最近天气实在太冷，生意大不如从前。
　　“森林火锅城。”庄茉迪记下车牌号发送给叶天天，就上了车。

　　2
　　赶到现场，庄茉迪看到包间里面有七八个男生和两三女生，而罗亦趴在桌上已经大醉，却还断断续续地痛哭着。
　　“哎呀，你是庄茉迪吧？你终于来了，他已经吐过一轮了。”其中一个同学说。
　　“罗亦，庄茉迪来了。”同学们推了推罗亦。
　　“你来干什么？”罗亦撑起身来，庄茉迪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罗亦，整个人醉醺醺的，头发也揉乱了，与平时干净整洁的他全然不同。
　　“她没抛弃你呢，听说你难过，她这不就来了吗。”
　　“是啊，有什么误会你们说清楚就好了。”
　　“你赶紧起来，别傻愣着了。”
　　同学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劝着，并将罗亦从椅子上拉起来，交到庄茉迪的手里。没办法，庄茉迪搀着比她高出一大截的罗亦踉跄着走出了火锅店。

　　“They try to pull me away，But they don\'t know the truth ……”罗亦迷迷糊糊中突然唱起了之前庄茉迪推荐给他的那首《Bleeding Love》。
　　you cut me open and I
　　Keep bleeding, keep, keep bleeding love
　　I keep bleeding, I keep, keep bleeding love
　　Keep bleeding, keep, keep bleeding love

　　庄茉迪听到罗亦哭着唱这首歌，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也许他的青春是真的在滴血吧。

　　3
　　“谢谢你救我出来。”吹吹冷风，罗亦稍微清醒了一些。
　　“怎么喝这么多。”庄茉迪略带责备地将罗亦外套上的帽子扣在了他的头上，自己也戴上了羽绒服帽子，昏暗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有气无力地投影在地上，像两个冻住的雪人，如果能像雪人一样没有心该多好啊。
　　“他要走了……走之前几个朋友为他送行。吃饭的时候……他向一个女生表白了……”罗亦还带着醉意，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你知道吗……当时……那一瞬间……我的整个世界，就崩塌了。”
　　一瞬间，庄茉迪也感到了垂直插入心脏般的痛心，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刚才太混乱，她无暇去猜测哪一个是罗亦喜欢的男生，会不会就是给她打电话的那个。
　　“我感觉自己从什么地方掉下去了……一直掉啊掉啊……仿佛一个无底洞一样。”泪水从罗亦捂着脸的指缝间淌了下来。
　　一个一米八的大男生，在路边哭的像个孩子，无法开口的感情，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如果真的能做雪人，也就不会伤心了吧。悲伤的情绪在冰冷的夜里轻易就感染了庄茉迪，她的冻得快要市区知觉的鼻子开始发酸，无力感像这冬夜中的寒气一样渐渐包裹了她的全身。
　　“好心痛啊……真的好难受啊！我太难受了！” 罗亦双臂抱住自己，把头埋在臂弯里。
　　“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想再当弹珠了……当弹珠太疼了……”
　　“好好，不当……”
　　“为什么要抛弃我？为什么？这个世界为什么抛弃了我！” 罗亦用力喊着，声音却几乎被冬夜的冷风无情地卷走了。
　　原来罗亦痛哭的，不是被他喜欢的男生抛弃，而是被这个世界抛弃。当你觉得这个世界都抛弃了你，才是彻彻底底的绝望。
　　“在有的国家，同性婚姻是合法的，像荷兰，加拿大，比利时。世界可大着呢，区区往山市又不是全世界。”庄茉迪故作轻松地安慰他。
　　“可现在我哪儿也去不了，我周围的世界，就是我的全世界啊。”谁说醉酒的人不清醒呢，庄茉迪觉得罗亦的头脑格外的清晰。
　　“我们越长大，世界就会越来越大的。”庄茉迪拍了拍罗亦的肩膀鼓励他。
　　“可是我感觉我像是溺水了，快要死了，看不到明天了。”罗亦的声音已经嘶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像极了一个濒死的人，在呜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不会的。你看，现在已经快十一点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明天啦。” 庄茉迪拿出手机看时间，发现叶天天给她发了好几条短信，于是她回复了一条：我很好，放心吧。
　　罗亦也哭累了，他看见庄茉迪在回复短信，想起来她是从寄宿学校偷跑出来的，突然觉得很愧疚。

　　“我送你回去吧。”罗亦擦干眼泪站了起来，拉着庄茉迪的羽绒服就往大马路走去。
　　“我没关系的，我们学校常常有人翻墙出来，通宵上网。”话虽这么说，但其实她的手脚早已冻僵了，如果没有叶天天的围巾，她大概早就扛不住了。
　　“以后别这样了，好好待在学校别乱跑。我这些同学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For some reason I can\'t explain
　　Once you go there was never
　　never an honest word
　　在回学校的出租车上，罗亦拿出口袋里的MP3，将一只耳机递给庄茉迪，两个人在酷玩乐队《Viva La Vida》的歌声中仿佛感受到了全世界的悲壮。
　　“我再也不听bleeding love了。”罗亦说，这个受伤的灵魂孤独地穿过最昏暗的地道，千疮百孔却依然要与世俗对峙，他不愿擦掉满身的泥土，因为这泥土并非污垢。

　　4
　　从南墙翻回校园，庄茉迪的心情却丝毫没有感到放松。宿舍楼的关门时间是11点半，而此时已经快12点了，现在回宿舍需要叫醒宿管阿姨，那不仅免不了一顿责骂，并且还要做晚归登记交给班主任。庄茉迪犹豫着，双脚冻得更加麻木了。
　　这时候她听见有脚步靠近的声音，她心中一惊，该不会是哪个巡查的班主任吧？她想找个地方躲一躲，却来不及了，脚步声靠近，那个人伸出一只大手抓住了她。
　　完蛋了。庄茉迪脑海里蹦出这三字。
　　“Sorry, Did I scare you?” Kevin看见庄茉迪视死如归的表情，连忙放开了她。
　　原来是kevin , 庄茉迪想起来他住在学校的职工宿舍，于是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高三没有外教课，她已经许久没有碰到Kevin了。
　　“Why are you here?” 两个人同时问对方。
　　沉默了几秒钟，还是Kevin先开了口：“Today ……two years ago…… my brother was shot in chaos. I just took a walk, and miss him.”
　　“I am sorry.”庄茉迪不禁想：中国人不能理解美国人持枪自由的权利，就像美国人不能理解中国人禁止早恋一样吧。
　　“And you ?” Kevin耸耸肩，又好奇起庄茉迪的夜不归宿。
　　“My friend outside got some troubles, I just came back school, but the dormitory have already closed.”不知道表达的是否准确，庄茉迪尽量解释着。
　　Kevin表示她很勇敢，并热心地带她去找宿管阿姨。庄茉迪觉得自己有救了。
　　Kevin对着宿管阿姨比划了半天，想说明自己带这个学生做了些什么工作，又如何耽误了回宿舍的时间，编故事是他的强项，庄茉迪偷笑着看他表演。但是宿管阿姨哪里听得懂Kevin在说什么，最后当Kevin拿出教师证，庄茉迪趁机在一旁又是解释又是央求，在两个人两种语言的轮番进攻下，宿管阿姨终于免除了庄茉迪的晚归登记。当宿管阿姨打开门，放庄茉迪进去的时候，Kevin激动地要给宿管阿姨一个拥抱，宿管阿姨吓得的赶紧躲开了。
　　“Thank you .”庄茉迪一边捧腹大笑，一边朝着离开的Kevin说。
　　当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Kevin，高三后面的日子更加繁忙，直到毕业也没能跟这位朋友般的老师好好告别。

　　5
　　“还好还好，你终于回来了。你要是一夜不回，我也一夜都没法儿睡着。”看到庄茉迪回来，叶天天顺着胸口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罗亦的秘密，我答应帮他保密。所以，可以不说吗？”
　　“那好吧。”叶天天懂事地回答。“你安全回来就好。”
　　“不过明天可以给你讲讲我刚才是怎么逃过晚归登记的。”庄茉迪冲着叶天天扮了个鬼脸。
　　有人在担心自己，等待着自己回来，这种感觉真好。庄茉迪觉得心理暖暖的，脱下羽绒服钻进被窝，就立刻忘记了外面岁暮天寒的冬夜。

　　“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度过那个夜晚。”后来，罗亦给庄茉迪发短信说。
　　“剩下的，需要你自己慢慢好起来。”庄茉迪回复说。

作者有话说

　　这个受伤的灵魂孤独地穿过最昏暗的地道，千疮百孔却依然要与世俗对峙，他不愿擦掉满身的泥土，因为这泥土并非污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