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看天》伪卷云

8、橙色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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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山市的夏天总是格外的炎热，知了叫个没完。不进则退是老师和家长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暑假的时间比寒假要长，在徐胖的鼓励和家长的督促下，在这高二升高三的关键时期，部分同学们参加了一些补习班。庄茉迪和王楠知参加了补习机构的化学班，叶天天参加了徐胖在家组织的小型数学班，而冯雪为了避开王楠知没有参加任何补习。
　　由于住在一个小区，王楠知总是到庄茉迪家叫上她，再一起去补习班。从小庄茉迪在家长们心里就是个成绩优秀的好孩子，加上她留着男生一样短的头发，王楠知的妈妈对庄茉迪是十二个放心。
　　在等王楠知的时候，庄茉迪突然想，如果此时我等的人是于小北，我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啊。这个想法在整个补习期间，心魔一般缠绕着庄茉迪。甚至在梦里，她能看见于小北在阳光下的影子，影子轮廓清晰，却看不清脸。

　　7月，庄茉迪十七岁了。
　　生日这天，王楠知和罗亦每人送了庄茉迪一张WESTLIFE的CD,虽然她喜欢的乐队很多，但是Westlife是第一个，最初的总是会更特别吧。叶天天送了她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她亲手折的星星，庄茉迪原本对这种小手工不以为然，但这是叶天天送的，也就突然变得有意义。冯雪，苏莎等朋友一起凑钱买了个大蛋糕，庄茉迪的妈妈又做了一大桌菜，大家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欢乐是唯一不带任何色彩的情绪，单纯而透明，因为它发自内心。
　　不过下午照常还是要去补习。
　　“果然，好朋友才能是一辈子的。”看着庄茉迪和王楠知一起远去的背影，冯雪对叶天天说。

　　每个人对学生时代的夏天，大概都有着不同颜色的记忆。

　　2
　　下午补习结束后，庄茉迪的爸爸开车来接她去奶奶家吃晚饭。奶奶虽然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但从未忘记过她的生日。可刚上车，爸爸就接到电话，说是厂子那边出了点事儿。
　　“你跟我先去趟工厂吧，回来还能来得及去奶奶家。”爸爸说。
　　“出了什么事？”庄茉迪问到，她的爸爸在一家开采厂做管理工作，开采厂就在不远近郊，之前她也去过几次。
　　“好像是一个工人被炸伤了。虽然已经联系送医院了，还是去现场看看比较放心。”
　　车很快就开到了开采场，跟庄茉迪记忆中的一样，灰砂漫天，尘土满地，挖掘机轰鸣着，让这个燥热的夏天更加焦灼了。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下了车爸爸就走向了开采场后面的一排房子，那里聚集了一帮人，全都是男性。
　　庄茉迪漫无目的地在走着，她今天穿了一双白色网面的球鞋，不一会儿就被地面掀起的尘土染得灰扑扑的。很快她就热得冒汗，想要找一片阴凉处歇歇。于是她向后面的那排房子走了过去，然后她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仿佛诉说着整个世界的眼睛。
　　于小北站在灰砂中，戴着一顶白色棒球帽，脸上系着一块黑色的方巾，只露出那双眼睛。他白色的短袖外面，套着一件橙色的工地马甲，整个人都蒙着一层灰尘，好像要与这漫天的灰砂融为一体。又是橙色，在工业安全用色中，橙色即是警戒色。知了化身煤炭，被阳光点燃，灼烧着空气，这样的的橙色仿佛拧一拧就要流出汗水。
　　生日这天能见到于小北，是庄茉迪从未奢望过的，更不曾想，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之下。庄茉迪不敢上前，站在太阳下面又仿佛更加显眼。于小北的目光转了过来，她连忙扭头，快步走到了一堆杂物后面。
　　他在这里做暑期兼职吗？在我幻想他来叫我去上补习班的时候，他原来在这烈日下工作，他也还是个未成年的学生啊。庄茉迪的心突然一阵发凉，在这灰砂中的于小北全然不是那个穿着校服，成绩优异，被老师捧在手心的尖子生，而是众多披着毛巾，带着手套的平凡工人中的一个。原来，我真的不了解他。
　　百叶窗里透进来的光线，被看到的只是缝隙外的一缕。

　　不知道过了多久，爸爸从那排房子中走出来了，庄茉迪跟着上了车。
　　“还好伤的不重，去医院处理处理就好了。工厂也能接着照常运转。”爸爸边开车边说。
　　“他们一个月挣多少钱啊，这么拼命。”庄茉迪开玩笑地试探。
　　“包吃包住，一个月再发2000-5000。”
　　“这么多钱啊。“在一个学生眼里，这实属一笔不小的数目，“是因为有危险吗？像今天工人受伤的事情，经常发生吗？”
　　“哪能经常发生，那工厂就不要干了。只是很辛苦，所以比一般的零工给的钱多。”爸爸趁机说，“所以你要好好学习呀，挣钱不容易的。”
　　“零工？你们是招兼职吗？”庄茉迪的注意力还在工人身上。
　　“工人流动性很大的，干几个月，结几个月的钱。”
　　“那你们招未成年吗？”庄茉迪继续打听，“比如我，暑假能去挣个零花钱吗？”
　　“未成年当然不行。”爸爸一听立刻摇头，“像你这样儿的，去待一个小时就受不了啦。”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奶奶也打来电话催促了。
　　庄茉迪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拉了拉已经滑到脚底板的袜子，努力不再去想那个帽子和面巾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于小北。

　　3
　　2008年8月8日，全国人民期待已久的奥运会拉开了帷幕。王楠知被选入学校代表队，前往北京参观奥运。回来后他送给庄茉迪一张自己在鸟巢体育馆内拍的照片。
　　“好歹也送我一套福娃嘛。”庄茉迪一脸嫌弃地说。
　　王楠知还想炫耀一下自己的奥运之旅，谁知庄茉迪已经扭头走远了。这个暑假，她的脾气似乎格外的差，王楠知觉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开学前两天，在家吃晚饭的时候，庄茉迪的爸爸从开采场带回来一个更坏的消息。
　　“引爆出了问题，炸死了一个工人。”
　　“天啊，太可怜了。”妈妈吓了一跳。
　　“是啊，很年轻的一个男孩子。太可惜了。” 爸爸叹气说。
　　“啊，那可怎么办啊，他家里人肯定很伤心吧。”妈妈问，“不会去厂里闹事吗？”
　　“工厂在和家属商议，赔偿50万。”
　　“那个人叫什么啊？”庄茉迪插话说。
　　“我还不知道名字。”爸爸摇摇头，继续和妈妈聊着，再后面的话，庄茉迪已经听不进去了。

　　年轻的男孩子，不会是于小北吧！
　　不知道两天后开学，还能不能见到他……
　　那么多人，哪里就刚好是他了？
　　庄茉迪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她想去找于小北，但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她想给于小北打电话，但于小北没有手机。她从手机里翻出春游时偷拍的侧影，像素模糊到看不清那双眼睛。
　　这一秒，她放弃了百叶窗的理论，只要能见到于小北，就算砸掉窗户也未尝不可。

　　4
　　于小北，你可一定要出现啊！
　　这句话庄茉迪在心里念了上百遍，如果吸引力法则有用，请一定要在这里生效。开学这天终于到了，这两天庄茉迪度日如年，还常常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漫天的灰砂中汗流浃背，而流出来的汗水是橙色的。

　　刚来到教室门口，叶天天就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与此同时，庄茉迪看到了于小北，他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穿回了校服，正低头在看书，傍晚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受到了来自大自然的眷顾与保护。庄茉迪一把抱住叶天天，激动地跳起来。
　　整个晚自习，庄茉迪的心情都不能平静，原来害怕失去一个人，是刻骨铭心的痛，即使这个人，从未真正拥有过。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虽然我有多担心他，他全然不知。

　　这一天晚上，庄茉迪是听着Kelly Clarkson的《BECAUSE OF YOU》入睡的。
　　I will not break the way you did
　　You fell so hard
　　I have learned the hard way
　　so never let it get that far
　　就算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我也要给它仪式感。这是属于庄茉迪一个人的仪式感。
　　Because of you
　　I am afraid.

　　5
　　这一次开学，大家就已经来到了高三。每一个人都主动或被动地投入兵荒马乱的奋战中。所有的新课都已上完，全体进入三轮的循环复习中，仿佛是要把过去的两年拿出来掰开，咬碎，吃掉。

　　“实验一中是往山市最好的高中，郑书齐能够转回来我们真是特别感激学校和您。”一大早在徐胖办公室里，一位年轻的女士感激涕零地说，“父母去世对他打击很大，我工作忙也没空去省城看他，不然他也不至于成绩一落千丈。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
　　“郑书齐底子好，高三好好复习很快就能赶上来。我们班是很欢迎他的。”
　　“郑书齐以后就拜托您了。把他放在身边还是方便照看一些，以后我也会常常来学校看他的。” 年轻的女士保证似的说，“学校有任何需要我都全力配合。”
　　“都是为了孩子，我们共同努力。”徐胖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时钟说，“快上课了，我先带他去教室。”
　　“好的，好的，就不耽误您时间了。”年轻的女士站起来，退出办公室外，对办公室门口站着的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小声进行最后的叮嘱和交代。

　　接着，徐胖心情不错地领着郑书齐去了教室。
　　“同学们，我们班新转来一位同学。”徐胖一进教室，同学们就安静了下来。
　　“跟大家打个招呼吧。”徐胖对背着一个巨大书包的郑书齐说。
　　“大家好，我叫郑书齐。”他只说了这一句，就弓着背低着头不再开口，仿佛是书包太重，将他压得直不起身来。
　　“郑书齐同学很优秀，是从省城的重点高中转校回来的，今后大家又多了一个强劲的对手，也多了一个有实力的战友。希望同学们相互学习，共同进步，一起冲刺高考。”徐胖看他不说话，便替他介绍说。

　　郑书齐被安排坐在了冯雪的后面。
　　“省重点上的好好的，为啥要转回来？”冯雪好奇地和同桌议论。
　　“据说是在省城没人管，整日翘课，成绩退步很大，家长就给他转回来了。”
　　冯雪回头看了看这个不说话的男生，他正从书包里拿出一摞摞讲义来。
　　“这是你们学校的讲义吗？”冯雪好奇地直接将讲义拿了过来，郑书齐愣了一下，却还是不说话。这反而让冯雪对他更有兴趣了，这种兴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酵成为一种更强烈的感情。

　　6
　　“你们有没有觉得，其实内向的男孩子也很有意思。”不久后的一个早餐时间，冯雪对庄茉迪和叶天天说。
　　“你这是看上了哪个纯情腼腆的学弟吗？”叶天天看着食堂里许许多多的高一新生，开玩笑说。
　　“就在我们班上啊。”冯雪托着下巴，笑得很得意，像捡到了宝似的。
　　“我们班上？”叶天天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好奇地问，“是谁？”
　　“你们猜猜看嘛。”冯雪不知道是突然害羞还是故作神秘，但这都让庄茉迪开始产生一丝担心，毕竟于小北也属于内向的范畴。
　　“内向的男生很多呀。”叶天天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高中生活使人压抑，不内向的男生在这里也活泼不起来吧。”
　　王楠知除外。庄茉迪心里暗暗地想。
　　“哦，王楠知例外。”叶天天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庄茉迪看了她一眼她才反应过来，稍稍有些尴尬。
　　“哎呀，没事儿，早翻篇了。”冯雪看到她们两个的表情，摆摆手说，“我都已经有新的目标了。”
　　“那到底是谁？”叶天天追问。
　　“我告诉你们，你们帮我一起追他好不好？”冯雪双手捧着自己漂亮的脸蛋说，“内向的男生可能难度会比较大。”
　　“还有班花搞不定的？”叶天天打趣地笑着说，“我更好奇是哪个男生魅力这么大了。”
　　“郑书齐。”
　　当冯雪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庄茉迪心里的一丝忧虑终于消散了，随即而来的，是对冯雪率真和勇敢的佩服：她竟然可以如此坦然地表达自己。毫无顾忌地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不患得患失，不害怕失败，这样的勇往直前是不是也需要一些天赋？

作者有话说

　　在工业安全用色中，橙色即是警戒色。知了化身煤炭，被阳光点燃，灼烧着空气，这样的的橙色仿佛拧一拧就要流出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