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看天》伪卷云

4、光线

　　1
　　从百叶窗缝隙中流进来的光线,在百叶窗完全打开以后,便不再被记得了。
　　——《瓦尔登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于小北像一道光线，照进了庄茉迪的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目光所及，便是窗外风景的边界。
　　在教室门口擦肩而过，在操场上偶遇，在食堂里背靠背吃饭，对她而言都是惊喜。由于过度享受这一种惊喜，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样的光线。

　　于小北是一个内敛而话少的人，却有着一双仿佛诉说着整个世界的眼睛。
　　之前和他同桌的那一个月里面，他们发生的对话不超过十句，就连“我要出去”这样的表达，于小北都会以站起来的动作代替。虽然平时不说话，但每当他有所表达，都能引起思考，令人刮目相看。而且他似乎没有短板，不仅成绩排名数一数二，体育，演讲也样样在行。在喜欢的人面前，在班上原本就不起眼的庄茉迪觉得自己显得更加渺小了。他们之间相隔的距离似乎很大，使之似乎很大的是课桌，操场，漫长的日子，成绩单上的排名，她对他的不熟悉，和强烈的自我保护意识。因此她更加依赖自己“虚伪的不在意”面具，徒劳地靠自我感受编织着并不会交付出去的心意。
　　维护光线原则第一条，不要打开百叶窗。这便是她的百叶窗理论。

　　2
　　高二的体育课已经不再有固定的课程，跑完两圈后就进入了自由活动。男生们抢占篮球场，女生则抢占排球和乒乓球。
　　庄茉迪喜欢轮滑，对排球和乒乓球毫无兴趣，叶天天和冯雪便陪着她在操场上溜达，路过篮球场时，庄茉迪看见王楠知，李炎和于小北在抢球，于小北穿着一件橙色的上衣十分抢眼，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橙色是电磁波可见光里的中低频部分，是暖色系中最温暖的颜色。
　　属于于小北的橙色，在庄茉迪无数个记忆碎片里，鲜亮得晃眼。于是她也渐渐开始爱收集橙色的文具，仿佛某种宗教般的信念。上帝凝视着天使，天使捉弄着我们，而上帝的背后，又是怎样的神谕设下了羁绊和尘埃。

　　“王楠知加油！”冯雪突然大喊一声，篮球场上的男生传来一片嘘声，王楠知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被大家羡慕的骄傲笑容，仿佛是被神谕眷顾的人。
　　叶天天和庄茉迪也被冯雪突如其来的激情惊到了，异样的看着冯雪，冯雪不在乎地哈哈一笑，阳光烂漫的表情最适合冯雪了，她笑起来的样子真是令人着迷，被眷顾的大多是光彩夺目的人吧。
　　“为什么突然这么支持王楠知啊？”叶天天拉着冯雪问。
　　“也不奇怪，王楠知是妇女之友嘛。”庄茉迪故意冷冷地说。
　　“妇女之友？”冯雪和叶天天异口同声地问。
　　“是啊，他从小就爱跟女生玩儿，跳皮筋，画画，逛街，乐此不疲。”庄茉迪双手插兜，目光仍停留在于小北身上。
　　“打篮球也不差嘛。”叶天天说。
　　“这不是现在长高了吗？”庄茉迪说到这个就来气，“他初中的时候跟我差不多高的，连篮筐都摸不到吧。”
　　“居然还有这样儿的事。”冯雪笑出声来，再次看向了王楠知。

　　3
　　冯雪在操场上的加油呐喊，在几天后发酵成为一场校篮球队“最佳球员”投票。每个人都能领一张印着“粉丝”字样的简陋卡片，写上你愿意支持的球员。冯雪作为文艺委员兼女生体育委员，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这场活动，在卡片上写下王楠知的名字，塞进了投票箱。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叶天天和庄茉迪碰见了李炎和于小北。
　　“天天，”李炎叫住了她们，三个人停下脚步，于小北一人径自先走了。
　　“你的票投给我好不好？”李炎开门见山地说。
　　“我还没想好……”叶天天有点不好意的说。
　　“那就投给我。”李炎肯定的语气不容置疑。
　　“好吧。”叶天天邹着眉头笑了笑。
　　“一言为定哦。”李炎中了彩票似的，兴高采烈地走了。

　　来到食堂，他们又碰到了正在到处拉票的王楠知。
　　“你们都要投我啊。”王楠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叶天天已经答应投班长了。”庄茉迪幽幽地说。
　　“啊……那好吧，班长的票不敢抢。”全班都知道班长喜欢叶天天，王楠知笑笑说，“庄茉迪，你投我。”
　　“我为什么要投你啊？你那么菜。”
　　“你说谁菜了？”王楠知一点就着，要去敲庄茉迪的脑袋。
　　庄茉迪也还手去打王楠知。最后拗不过他，庄茉迪拿出票，王楠知递上笔，写好名字后王楠知还收走了这张票。
　　“我帮你投进去。”王楠知一边清点着手里搜刮来的票一边说道。
　　“你这么拉票，对其他人来说不公平啊。”叶天天喊了起来。
　　“把一个犹太人定在十字架上就说能拯救全世界，这也不公平呢。”庄茉迪坦然地安慰叶天天说。
　　“庄茉迪说得对。”王楠知嘻嘻一笑跑走了。

　　回到教室，庄茉迪准备趴下午休。坐在前面的于小北转过身来，庄茉迪有惊喜又紧张，好像看见了海市蜃楼一般。
　　“你能投我票吗？”于小北的脸上不知道有没有微笑，仿佛诉说着整个世界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庄茉迪，她生怕自己身上缺少了什么这双眼睛想要寻找的东西。
　　“我投给王楠知了。”庄茉迪的语气很镇定，心里却后悔莫及。万万没想到于小北对这种民间组织的活动也有兴趣。把一个犹太人定在十字架上来拯救全世界也许并不无道理。
　　于是于小北转了回去，短短几秒钟，海市蜃楼消失了。

　　4
　　“你投的谁？”庄茉迪看见苏莎认认真真地在写着自己的票，忍不住好奇。
　　谁知道苏莎受到了惊吓似的赶紧捂住了那张小小的纸条，她眉宇的神色让庄茉迪联想到了古诗词里描述的单薄弱女子，生怕吓坏了她，庄茉迪连忙收回自己冒昧的目光。
　　“我一直把你当好朋友的，但就这件事情，我想保密。可以吗？”苏莎有些不好意思了，微红着脸说。
　　庄茉迪本无心冒犯，现在更是怕惊扰了苏莎，于是连忙点头。
　　“你在我心里是十分值得信赖的朋友。但是朋友也可以保留一个自己的秘密，对吗？”苏莎极力解释。
　　庄茉迪再次点头，对的，于小北也是我的秘密。

　　接下来的运动会上，王楠知被宣布当选最佳球员，篮球队还有模有样地做了个奖状给他，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这简直是男生世界里的最高荣誉了。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庄茉迪终于凿壁偷光，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看完了《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
　　“轮到你看了，最佳球员。”庄茉迪将书重重地拍在王楠知的身上，讽刺地说。
　　王楠知满不在乎，反而得意洋洋地笑了。

　　5
　　寄宿学校里的生活相对单调，但时间轴和外面的世界是保持一致的。新的一年在圣诞节和元旦节的热烈气氛中邻近了，所谓的热烈气氛，除了草稿纸上手绘的圣诞树，食堂门口挂起的红灯笼，便是实验一中的传统：元旦晚会。大家抽出元旦前一个晚自习的时间，将教室进行彻底的大扫除，然后挂上气球和彩带，在班级内表演一些节目，看似普普通通的日程在高中也有着狂欢节一样的魅力，即使是只当观众的同学也期待不已。
　　庄茉迪跟叶天天和冯雪商量好都穿蓝色的毛衣，她们三个人出现在教室的时候，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当然，大部分是来自叶天天和冯雪的追求者。

　　礼物自然是节日里不能缺少的重要部分，今年同学们的购买力明显提升，学校小超市的巧克力，贺卡等都卖到断货。
　　冯雪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没有留下名字的白色信封，难道又是哪个腼腆的爱慕者？当她打开信封，却被里面的卡片吓得脸色惨白，赶紧将卡片装回信封。
　　不用害怕。冯雪安慰自己，并装作若无其事，加入到了同学们欢快热烈的拍照合影中。

　　叶天天喜欢看星星，于是庄茉迪送了她一个望远镜，并附上了一张卡片：“1608年一位荷兰眼镜商汉斯·利伯希偶然发现用两块镜片可以看清远处的景物。我们两个人只是两块普通的镜片，但是放在一起，就能看清遥远的浩瀚星空。”

　　“你本身就是我的望远镜了。”叶天天惊喜于望远镜本身，看到卡片上的文字更是激动不已，她热烈地拥抱了庄茉迪，这个看上去不起眼，靠近后却能让她看见遥远的浩瀚星空的人。
　　从此以后，叶天天在手机里将联系人庄茉迪的备注改成了“望远镜美少年”。

　　6
　　庄茉迪收到了罗亦寄来的明信片。2008年，学校的邮局还运营着。
　　“我一切都好，希望你也是。Merry Christmas and happy new year! 罗亦。”王楠知突然从上方将明信片抽走了，还念了出来。
　　庄茉迪瞪了一眼王楠知，发现他竟然也穿了一件蓝色的毛衣。
　　明信片的反面是加勒比海盗的图案，王楠知翻看了一下，也没有其他可挖掘之处了，便还给了庄茉迪。
　　“他都没有给我寄贺卡呢。”王楠知故作生气地说。
　　“男生给男生寄贺卡不奇怪吗？”冯雪用一根手指戳了一下王楠知解围说。
　　“让一让。”李炎的声音打断了吵闹，他和于小北抬着垃圾筐要出教室。
　　“我们也去帮忙挂气球吧。”冯雪见状，拉着叶天天说，王楠知也跟着去了。
　　庄茉迪一个人留在原地发呆，无论如何，她不希望于小北听到王楠知刚才开的玩笑。即使他可能毫不在意，庄茉迪却暗自希望自己在他心里保持清白和忠诚的样子，听者无意，说的人却小心翼翼。

　　7
　　“元旦快乐。”苏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庄茉迪的旁边，她递上一张贺卡。
　　“谢谢。”庄茉迪没有给苏莎准备什么，便有点不好意思。
　　“你不用给我准备什么。”苏莎马上说，“你就当我是你的粉丝，送你贺卡我自己也很开心。”
　　可这下庄茉迪更不好意思了。
　　“你们穿蓝色毛衣很好看。”苏莎换了个话题。
　　“要是能全班一起穿，就更棒了，主题色派对。”
　　“不然你帮我画个蓝色星星吧，就当是送我的元旦礼物。”苏莎拿出一支蓝色记号笔来。
　　庄茉迪被逗笑了，她接过笔仔细地在苏莎的手背上画了一正一反两个三角形，组成了一个六角星。
　　“为什么是六个角的？”这与苏莎想象中的星星不同。
　　“传说所罗门王有一个可以指挥魔鬼和幽灵的戒指，而他的父亲大卫王有一个可以保护他盾，盾上有一颗六角星，也叫大卫星。所罗门王因此建立了统一而强盛的以色列王国，对后世的犹太人产生了巨大影响。后来犹太人们选择了大卫星作为自己的代表，就像十字架是基督教的代表一样。现在的以色列的国旗上也有一个这样的蓝色六角星，预示着保护，坚不可摧。”
　　“为什么这些故事被你讲出来这么迷人？”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罢了。表达就是将读过的东西和感受结合起来。”
　　“谢谢我的所罗门王。”苏莎深深地被吸引，她看着手背上的大卫星，觉得自己被保护了，“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元旦礼物了。”
　　你喜欢就好。庄茉迪心想。女孩子往往这么简单，讲一个传说故事，就能被打动，这也是她们的可爱之处。

　　8
　　元旦晚会上，冯雪和王楠知一起表演了hip pop舞蹈，赢得了热烈的掌声，甚至有人吹起了口哨。庄茉迪和叶天天都不知道冯雪和王楠知是什么时候偷偷排练的，不过现在，她俩明白了王楠知穿也蓝色毛衣的原因。
　　学校没有要求代课老师都参加元旦晚会，但是Kevin来了，按他自己的话说，他太喜欢Party了。
　　“They look so sweet, are they lovers?” Kevin问庄茉迪。
　　“No, they are not.”庄茉迪笑Kevin太八卦。
　　“Come on , I will not tell your head teacher.” Kevin整个五官都挤在了一起，他似乎有点着急的样子让庄茉迪看了想笑。

　　轮到庄茉迪表演了，她唱了High School Musical中的一首插曲《when there was me and you》。
　　I\'m standing here but all I want
　　Is to be over there
　　Why did I let myself believe
　　Miracles could happen
　　Cause now I have to pretend
　　That I don\'t really care
　　旋律动听，同学们都能感受到，但歌词没法一下子都听懂。开不了口的言语，就藏在歌词里，这样才能看上去轻松自在。
　　I thought you were my fairytale
　　A dream when I\'m not sleeping
　　庄茉迪站在教室中间，看向于小北，于小北和其他同学一样以观众的视角看着她。
　　西班牙诗人洛尔迦说过，每一支歌，都是爱情的遗物，每一缕光，都是时间的遗物。

　　“请你停止散发你的魅力吧。”叶天天对庄茉迪说，“不然全班女生都要拜倒在你的牛仔裤下了。”
　　叶天天被其他几个同学拉着一起表演了一段情景喜剧，相比冯雪和庄茉迪的节目，叶天天觉得情景喜剧演的太小儿科了，剧情需要，从头到尾她都要嚼口香糖，表演结束，她吐出吃完的口香糖，拿出糖纸包装，包回了原本四四方方的形状。

　　Kevin玩儿了一会儿准备去其他班级串门，同学们用彩带喷雾将他送到教室门口，嬉闹了一番准备回教室时，Kevin叫住了庄茉迪，神气地笑着说：“You like him.”
　　透过教室贴着彩色气球的窗户，Kevin准确地指向了于小北。庄茉迪本能地摇头否定。第一次被人拆穿，她如芒在背。
　　“Don\'t be shy, love is a gift.” Kevin 张开双臂，像一只白色大鹅一样摇头晃脑地一边说着一边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传说所罗门王有一个可以指挥魔鬼和幽灵的戒指，而他的父亲大卫王有一个可以保护他盾，盾上有一颗六角星，也叫大卫星。所罗门王因此建立了统一而强盛的以色列王国，对后世的犹太人产生了巨大影响。后来犹太人们选择了大卫星作为自己的代表，就像十字架是基督教的代表一样。现在的以色列的国旗上也有一个这样的蓝色六角星，预示着保护，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