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看天》伪卷云

3、棒棒糖生意

　　1
　　Kevin是大家的外教口语老师，一个不太会说中文的美国人，他金色的头发和奔放的个性成为了这些学生们麻木高中里不一样的颜色。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他以PPT图片为辅助编了一个他是如何从美国历经千万苦来到这里与大家相遇的奇幻故事：汽车变成了一只猫，飞机爆炸坠海，游泳碰到吃人的大鱼，长途跋涉鞋子自己长出腿儿来等等，想象力之丰富，比喻之夸张，逗得全班同学捧腹大笑。
　　教室里几十年少不更事的孩子因为一个手脚并用才能传递的玩笑，同时有了反应，让Kevin感受到了强烈的归属感，他毫无保留，热烈地表达了自己对大家的感谢与爱。
　　从此，每周一次的外教课被大家一致评为年度最想上的课。不过，没有准备PPT或者图片的时候，Kevin随口讲出的笑话大家往往并不能第一时间听懂，当庄茉迪一个人噗呲一声笑出来，Kevin立刻注意到了她。
　　受青睐的感觉总是好的，庄茉迪上高中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老师的肯定。虽然没有特地补习过英语，但从小听英文歌的爱好让庄茉迪的耳朵变得格外灵敏。突然发现自己能听懂Kevin大部分的表达，庄茉迪也暗自庆幸。

　　下课的时候，Kevin和庄茉迪聊天，发现这个黑眼睛的小女孩和自己都喜欢Black Eyed Peas这个音乐组合，毫不犹豫地握手与她交了朋友。庄茉迪也开心极了，以后就可以让Kevin老师给她推荐更多好听的音乐了。
　　之后在食堂碰到，庄茉迪也会一边比划一边描述地给Kevin介绍中国美食，Kevin很快就爱上了包子和饺子，庄茉迪和叶天天也因此发现，职工窗口的包子比学生窗口的要好吃多了。

　　2
　　2006年的秋季学期在轻松愉快中度过了，高一下学期开学就要文理分班了，大部分同学都留在了理科班，叶天天也不知道这样随波逐流的选法是否正确，但是庄茉迪在哪，她就想在哪儿。明明很重大的选择，却以这样简单的理由轻巧地完成了，就像是你喜欢巧克力口味，那我也选巧克力口味。
　　不过深究起来，这个选择真的很重要吗？
　　“无论是文是理，未来都会有属于自己的道路吧。”庄茉迪对叶天天说。“也许当我们老了，回顾这一生的时候，会发现有很多重要的选择，文理分科这个选择，渺小的微不足道。”

　　等到真正进入理科班，她们不得不承认，在数理化上，她们并没有超群的天赋，到底还是比不上那些拔尖儿的男生。两个在初中时成绩数一数二的女生，一下子落到了中游水平。好在老师和父母都没有给她们过多的压力，总还体而言是鼓励为主。

　　一开始，庄茉迪会找王楠知帮忙解题。虽然王楠知偏科，但是在物理化学上对比庄茉迪还是具有明显的优势，好不容易抓住这个优势，王楠知每次都无情地嘲笑庄茉迪。虽说是玩笑，但时间久了，庄茉迪渐渐地也就不爱找他帮忙了。
　　“不用担心我会嘲笑你，毕竟也不是第一次了。”王楠知大概也怕玩笑开得太过，但又放不下面子，所以表现的贱贱的。
　　“你给我等着。”庄茉迪虽然知道他从无恶意，但还是狠狠地说。

　　叶天天就比较幸运了，主动想要帮她讲题的人一个手都数不过来，每次都是叶天天听懂后，再讲给庄茉迪听。两个人就这样相互帮助着，在高中的长河里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每天都期盼着高中的苦日子赶紧过去。

　　3
　　成绩处于中游的人是最不起眼的，既不像佼佼者那样亮眼，又不像问题学生那样被注意。庄茉迪觉得自己在班上仿佛一个透明人，不少同学和老师甚至记不清她的名字。而对她有印象的同学，印象也是来自“班花的假小子男朋友”或者“叶天天的死党”。每次有同学向她打听班花或者叶天天的事情，却喊错庄茉迪的名字，庄茉迪都不可避免地感到尴尬和一丝丝的自卑。

　　“不认识你是他们的不幸，因为只要跟你深入接触，没有人能不喜欢你。” 苏莎敏锐地发现了庄茉迪眼神中的情绪，贴心地安慰庄茉迪。
　　“哈哈，谢谢你。”庄茉迪假装无所谓，虚伪的不在意是她常用的面具，“小透明也挺好。”
　　“你绝不会是小透明的。你看Kevin就很喜欢你，Kevin是个很特别的老师，他完全不以分数和成绩的评价一个学生，而你也很特别，才会和他这样的老师成为朋友。”苏莎几乎是生气地否定说，“在我看来，你是非常特别的人。”

　　叶天天也发现了这个现象，她更加惊讶于同学们竟然对拥有奇妙灵魂的庄茉迪视而不见，自己没头没脑，没心没肺，却莫名其妙吸引了比班花还要多的追求者。
　　“像你这种单纯到骨子里，又善良得不可思议的人，就应该是小说女主一般的存在啊。”庄茉迪对叶天天的不自知表示否定。傻白甜受欢迎是有原因的，真正单纯善良的品质在日益浮躁的时代越来越难以保持，保持单纯善良的同时还要具备天生甜美的气质，就更加为数不多了。而傻白甜的另一个特征，就是自认为平凡普通，叶天天也是如此。
　　两个女孩子相视一笑，也许好朋友就是，无论在别人眼里你是国民女友还是连名字也记不清的人，在我心里你都是最特别的那一个。缺点往往是时代造成的，而美德源于自己本身。

　　4
　　高一暑假，一起参加完某个初中同学的生日聚会，庄茉迪和王楠知在回家的路上经过了经常光顾的巷子书屋，书店门口摆着一个红色的广告牌，上面赫然写着：“《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10月发售”。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激动不已。这个伴随着他们长大的魔法故事，终于迎来了大结局。整个书店的大门都变得神圣起来，红色的广告牌是当下最强烈的仪式感。
　　“我们能不能想办法挣点零花钱！”王楠知立刻说，“徐胖不让看闲书，我爸妈肯定不会给我买的。”
　　“自己挣钱买下来的感觉会肯定很好吧。”庄茉迪点头同意，“不过怎么挣钱呢？”
　　“去餐厅刷盘子吗？。”
　　“我们未成年人家餐厅能收吗？”
　　“那可以去摆摊儿啊，卖点小东西。”
　　“你当城管是不存在的哦？”
　　“那你说怎么办？”王楠知气恼地反问。
　　整个燥热的暑假，他们都偷偷计划着挣零花钱的计策。经过排除法，他们做出了开学后在学校卖零食给同学们的决定。为此，他们去了一趟食品批发市场，经过一番调研，发现棒棒糖的进货价与学校超市的售价相差较大，而且具有体积小，运输方便的优点。
　　“就决定是它了。”王楠知终于满意点头。

　　开学前，按照计划庄茉迪和王楠知每人拿出些生活费去批发市场购入了一匹棒棒糖，斗志昂扬地开始了卖棒棒糖的生意。
　　课间十分钟，去趟超市有点远，不是万不得已，一般没有同学会去。这个时候王楠知和庄茉迪开始询问身边的同学：“想不想买棒棒糖？不用去超市，价格一样。”
　　做生意也没有那么难，每个课间，他们都能卖出去不少，甚至隔壁班的同学，也会过来凑热闹。Kevin发现了他们卖棒棒糖的活动，大方的买了很多分给同学们吃。叶天天和冯雪偶尔会帮忙促销，得到的回报是可以免费吃棒棒糖。

　　为了进一步加速棒棒糖的销售，王楠知一有空就去其他班上兜售。
　　“像我这么帅的销售，很难卖不出去。”王楠知炫耀着自己的业绩。
　　“妇女之友。”庄茉迪不屑地反驳到，但是她不得不承认 ，销售速度确实加快了。

　　5
　　十月，王楠知和庄茉迪挣的钱已经远远超出了买一本书所需要的价格，卖棒棒的工作也就告一段落了。第一桶金，这让王楠知和庄茉迪都很有成就感。

　　周五的晚自习前，罗亦突然到访，大家开开心心地聚在食堂吃晚饭。
　　“今天怎么有空来了？”王楠知一边翻着罗亦带来的零食一边问到。
　　“我们今天月考，考完就放假了。”罗亦打开自己的双肩包，“看我还给你们带了什么，《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
　　“天啊！”庄茉迪惊喜地大声叫了出来，引得食堂里其他人纷纷看了过来，她连忙收敛声音。
　　“我们正想明天请假出去买呢。”王楠知感叹地说。
　　“你不知道他们两个为了买这本书，在学校卖了一个月的棒棒糖。”叶天天说。
　　“379块。” 王楠知和庄茉迪同时炫耀说。
　　“不错不错，两个傻孩子都自己挣钱了。”罗亦竖起了大拇指。
　　“所以说，你已经看玩了？ ”庄茉迪珍惜地摸了摸书脊。
　　“我当然看完了，不过我大发慈悲，不给你们剧透啦。” 罗亦神神秘秘地笑着。
　　在这个魔法世界中，庄茉迪最喜欢的角色是塞德里克和弗雷德。塞德里克已经死于《火焰杯》，罗亦不想再残忍地说出在《死亡圣器》中，弗雷德也未能幸免。
　　“我先看。”庄茉迪连忙将书紧紧攥在手里，不容拒绝地对王楠知说，“我看完了再给你。”
　　“那零食先归我。”饭也吃的差不多了，王楠知抱起零食就跑。
　　今天恰好轮到叶天天打扫宿舍，她便也起身先离开了。

　　6
　　“他好像有点讨厌我。”
　　只剩下庄茉迪后，罗亦开口说。
　　男生喜欢男生，在保守的2006年会遇到一些麻烦。

　　一开始，庄茉迪以为，罗亦是她认识的同学里面最幼稚的。小小年纪，总是一副深沉忧郁的样子，□□空间里时不时就写一些疼痛感伤，要死要活的酸话，不知道在假想什么样的狗血戏码。看在一起长大的份儿上，庄茉迪才坚持把他当作朋友。知道真相后，庄茉迪才发现幼稚的人原来是自己。罗亦自我和解的整个过程中，她一直扮演着讽刺与刻薄的角色。作为朋友，真是太失职了，对于罗亦，庄茉迪充满愧疚。这种愧疚，在她年少的心智中转变为一种责任感。她多么想保护这个孤独的战栗的灵魂。
　　每个人都有自我表达的需求，庄茉迪逐渐成为了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和保密者。

　　罗亦口中的那个人，庄茉迪也不知道具体名字。但正是这个男生，让罗亦发现了自己的不寻常。在经历了漫长的自我折磨后，罗亦终于接纳了自己，坦然面对自己的感情。他小心翼翼地付出着自己的真心，帮他带早餐，陪他打篮球，以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他在的每一个聚会。
　　“为了给他送节日礼物，我给一起打球的每个同学都送了一份。”罗亦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已经尽量不让他发现了，可是他似乎对我还是产生了排斥感。”
　　“会不会是你自己太敏感了？”庄茉迪苍白地安慰他说，“他对你说了什么吗？”
　　“他有时候会刻意避开我。”
　　“那你有没有想过，喜欢他，本来就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庄茉迪表达了自己的爱情观，“也许你们之间不用产生任何交集。”
　　“我从来没有想过打扰他，也不奢望他对我有什么特别。只是我们一开始就是玩在一起的朋友，做减法让我难受。”
　　避免做减法的方式，就是维持在零。罗亦的话让庄茉迪想到了自己一直信奉的百叶窗理论。
　　“人生很长，现在的同学未来会在哪里谁也不知道。聚散都是常事儿，只要遇见过，就很美好了。”
　　“我说服不了自己。”罗亦的痛苦遍布在他的眼里。
　　“当杯子空着的时候，我任凭它空着；但当它半满的时候，我怨恨它的半满。” 庄茉迪突然想起纪伯伦的一句话，她背了出来，并说，“你以为他是半满的杯子。然而其实他和你一起玩只是把你当成普通同学，对你的感情，他原本是空的。”

　　7
　　“也许是我错了。”罗亦叹了口气，“有一次话赶话，说得上头，为了让他放下戒备，不要拆穿我，我骗他说我有喜欢的女生。”
　　庄茉迪一脸震惊。
　　“于是后来一次，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他要看我和我喜欢的女生的合影。”罗亦停下脚步，看着庄茉迪说，“你要帮帮我啊。”
　　“我吗？”庄茉迪突然发现了罗亦的真实目的，有些犹豫了。冯雪的玩笑是女生之间常有的把戏，然而和男生的友谊，随着年龄的增长，本来已经寥寥无几，且易被流言蜚语毁灭，一男一女单独坐在食堂里就足以使人不安的年代，罗亦怎么会想出这么荒唐的主意来，假如被人误会了，她以后该如何自证清白。
　　等等，庄茉迪突然嘲笑自己，自证清白？需要向谁证明呢？

　　“高中你就好好学习，不要谈恋爱。”罗亦已经拿出手机来。
　　连叶天天都怀疑过她和罗亦之间的关系，可能在有些同学的八卦里，他们早已是暧昧不清，庄茉迪释然了，面朝手机镜头露出微笑。

作者有话说

　　也许好朋友就是，无论在别人眼里你是国民女友还是连名字也记不清的人，在我心里你都是最特别的那一个。缺点往往是时代造成的，而美德源于自己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