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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镌刻 ...

  •   “起床了!我天。”迟海敲了三下门,屋里无人应答,“我进来了啊!——”
      迟熹盘腿坐在床中间,夏凉被在他身上团成了花卷。
      “靠,醒了不吱声。”迟海单手握着门把手,正在犹豫是关上门还是就这么敞着。

      他其实就是醒觉没醒明白,迷糊着呢,姿势乍一看神叨叨,像高考前进行的吸日月之精华,采天地之灵气的仪式。
      今天高考。
      哦。
      今天高考!
      操!

      迟熹猛地睁开眼睛,翻身下地,嫌他老爸挡害,路过时“啧”一声给人家扒拉走了。
      “嘿!”迟海跟在后面吹胡子瞪眼儿,“早餐吃什么,面包片,烤肠,煎蛋?能吃进去吗,不行我给你弄碗凉面……凉的怕你拉肚,热的吃着费劲,还好你一辈子就一次高考,我都伺候不动了!”

      “不用。”迟熹吐了一口牙膏沫,“随便对付两口。”
      “那哪行,爸特意给你摆的盘子,迷信嘛,‘100’分!哈哈哈。”迟海精神抖擞道。
      “……150分满,考100我就落榜了。”迟熹说。

      “啊,我忘这事儿了,那我重新鼓捣鼓捣,你洗完脸赶紧出来。”迟海说完,离开迟熹房间门口。
      “着什么急,赶趟。”迟熹哈着腰往脸上撩水。
      撩一半抬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朝气不蓬勃,青春不盎然,“想死”都写脸上了,哪是去考场,这是上刑场吧?

      他关掉水龙头,拇指和食指牵着两边嘴角,强行让嘴角翘了翘,松开手的瞬间,不出意外地又耷拉下去了。

      紧张。
      太紧张了。
      尽管迟熹和这词不挨边,尽管他已经把能做的全做了……尽管这几个月以来谈恋爱往后稍,通通给学习让道,他还是心慌。
      这他妈的可是高考,谁不慌他都得给谁磕一个。

      迟熹擦干净脸上的水珠,十分孝顺地翻出那条崭新的紫裤衩换上,算是了却他老爹的一桩心愿。
      他刚想给凌止漪发微信,对方的消息就弹出来了。

      1:【[玫瑰/][玫瑰/]早上好,各位亲,今天是2018年6月7日,星期四[太阳/],晴转多云,西南风3-4级,空气质量优……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你把时间花在哪里,收获就会在哪里……记得开心、记得快乐、记得吃早餐[抱拳/][抱拳/]】

      迟熹一个语音甩过去:“欠喽是不。”
      凌止漪笑着回:“别忘了穿迟叔买的内裤,挺舒服的。”

      迟熹听到这人背景音有哗啦哗啦翻书声,又惊又怒:“屁大点功夫你还学习?!你是人吗。”
      凌止漪说:“瞅你这小心眼吧,没学,看两眼古诗默写,我吃饭去了,一会儿见。”

      他男朋友净能给他制造焦虑,迟熹叼着烤肠的时候手边还放了一本口袋书,各种文学常识和古诗词的小册子,他边吃边看。
      其实已经滚瓜烂熟了,只是不干点什么填充时间,他难受。

      “哎哎,临阵磨枪也不带这么磨的,先吃饭。”迟海打量他两眼,“我给你俩买的短袖不好看呐,咋就不张罗穿,考个试好不好看是次要懂不懂,主要得寓意好,吉利。”

      “不好看。”迟熹半分犹豫也没有,“吊牌没拆,我能还你吗?”
      “……败家子儿,不稀罕要给你爷爷,他指定乐呵。”迟海撇撇嘴,非给自己找罪受:“你现在身上穿的谁买的?”

      “凌止漪妈妈。”迟熹夹起煎蛋沾了点酱油。
      “胳膊肘往外拐!”迟海哼了哼,“也没比我那件好看到哪儿去嘛。”

      挺大岁数了还争风吃醋,真膈应人,迟熹浑身一抖,心领神会地敷衍:“嗯嗯,那可不。”

      考场在他初中,离家挺近,待会儿走去,不怕堵在路上焦虑,所以他没搁奶奶家住,迟海请了两天假回来陪考,迟熹觉得没必要,但看见老同志着急忙慌的样儿,说不开心是假的。
      片刻后,迟海突然说:“别担心,咱不用超常发挥,稳稳当当的,准成。”

      “嗯,我知道。”迟熹仰头喝了一口牛奶,半阖着眼,视线短暂地停留到迟海脸上,却有意避开了迟海的目光,没敢和他爸对视。

      “哈哈。”迟海狠眨了几下眼,站起来收拾盘子,转身去厨房了。

      考场附近堵得水泄不通,警车在校门口停着,棚顶的灯狂闪。
      “不让停!对对,往前开,前头有的是地方!”
      “欸!别逗留,你横插这儿,人家咋动弹啊!”

      “孩子先下车,家长随停随走,来得及来得及,哎呦没不让你送,找完停车位你再走过来。”
      “开车门瞅着点儿,当心后方来人!”

      迟熹和他爸悠哉得很,几分钟脚程,书包空荡荡,透明文件袋里装好了证件和文具,除此之外只有一瓶水和一包面巾纸,哦,当然还有他和凌止漪同款的手表,不让带进考场,但他背着了。

      “找到小朋友了吗?”迟海问。
      “没。”迟熹回答道。

      宋心宁提前一周就从巴黎回来了,不可能错过这日子,听凌止漪的意思,凌远也早早请好了假,没有不来的道理。

      杨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面翠绿,一面泛白,初夏的微风总是温暖柔和,空气里都是惬意舒适的味道。
      “迟熹!”

      他回头看向声音来源,凌止漪站在树下朝他招手,一同的还有两个大人,四个老人。

      “……”他小跑过去,“阿姨好,叔叔好,姥姥好,姥爷好……爷爷奶奶,你俩不说不来么?!”

      王永珍和迟迎春天没亮就睡不着了,本来寻思去迟熹家给他准备午饭,想来想去到底是闲不住,忍不住操心,点点起没呀,吃的饱不饱呀,提前多少到考场呀,每年都有忘带准考证的,东西都收拾好没?怕打扰孩子也没啰里啰嗦地问……最后老头老太太一拍板儿,干脆瞒着他直接过来。

      这不,碰上凌止漪一家好几口人,跟小凌的姥姥姥爷唠得可投缘了。

      迟海和凌止漪爸妈点点头,三个中年人谁也没紧挨着谁,边界感拿捏得死死的,主要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一时无言,只能傻愣着。

      宋心宁一身旗袍,盘发,红唇,小高跟,美不滋儿的送儿子高考,再看看那俩爹,平时捯饬捯饬还挺像个人的,好家伙这回可算不上班了,什么舒坦穿什么,根本不讲究,一个比一个休闲,“拎把躺椅躺小卖铺门口的大伞底下,小孩儿在冰柜里挑雪糕,挑完都得问他们一句,叔,这个多钱”的程度。

      于是凌止漪和迟熹左边站着四个年过七十哇啦哇啦话家常的人,右边是三个四十开外比赛沉默的工作狂。

      他俩在中间,感慨世事万千。

      “穿没?”凌止漪隔着迟熹T恤揪了一把他裤腰。
      “昂。”迟熹拍掉凌止漪的手爪子,“这么多人呢,注意素质。”

      “你还别说,迟叔会买,也没那么丑吧,这个紫色挺耐看,奶乎乎的,饱和度低。”凌止漪笑道。
      “是还行,不至于掉色,给你屁股染成紫的。”迟熹说。

      凌止漪垂眸睨着俩人一模一样的灰黄相间的运动鞋,撩闲道:“明天考完有什么打算。”
      “找你对答案。”迟熹故意说。

      “靠,你别嚯嚯我。”凌止漪一惊。
      “那你别欠儿。”迟熹飞了个眼刀过去。

      “凌儿!熹!来呀,国宝喊你们!”李铭伟撒摸一圈才看见人。
      迟熹喊了句“来了”,便和凌止漪一起挤到张兴国身边。

      “大神驾到,都让让。”
      “快吸,快,蹭蹭凌迟的学霸之光。”

      班里一堆人凑热闹,噼里啪啦在他们后背上按手印,齁贵的衣服就这么被糟蹋了。

      往常这时候,张兴国一定会数落两句,如今也鼓励引导上了:“对对对,抓紧时间,宁可信其有,昨天我去庙里给文殊菩萨上香,一抬头看见菩萨对我笑呢,咱班稳了,大伙放轻松,学了这么久,模拟了这么多次,就把它当成期末考,五模,一点问题没有,啊。”

      有几个女孩子搂成一团呜呜呜,搞得迟熹又开始紧张了。
      “你好淡定,显得我很废物。”迟熹对凌止漪说。

      “我早晨蹲了两回厕所,没有,但想去,你懂么。”凌止漪摊牌了。
      “懂,就跟我想吐似的。”迟熹说。
      “深呼吸。”凌止漪说。

      “我也要我也要!”
      “凌哥查数,咱们一起!”

      “……”凌止漪只好充当总指挥,“预备,吸气……”
      以国宝为中心的一班学生屏息凝神,同时吸气,肩膀向上。

      “呼……”
      同时呼气,肩膀下落。
      细想这个动作真傻逼啊,几个来回之后,大家乐成一片。

      惹得别班考生频频投来不理解但莫名想跟着做的眼神。
      不远处,杨树阴影下乘凉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举起手机录视频,宋心宁、凌远、迟海全看向这边,看着他和凌止漪被簇拥包围在一片热闹里,看着两个少年的影子在阳光下重叠起伏。

      迟熹碰碰凌止漪胳膊肘,他们隔着吵嚷的人群与爸爸妈妈相视而笑。
      谢谢。迟熹在心里说。
      我们很好,你们也是。凌止漪想。

      伸缩门嘎滋嘎滋退至一旁,所有人的呼吸都停顿了,这是他们的战场,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生第一战。
      这场战役,输赢皆是分别。

      与同学分别,日后会有新的好友,与父母分别,明知家人的目光会永远追随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可还是要走……总归要长大的。

      考生们最后握一握班主任和语文老师的手,在一声声加油中涌入校门。

      “迟熹,满载而归。”

      迟熹笑了笑。
      “凌哥,放开了玩儿,没人挡得了你。”

      ……

      答题卡发下来,迫不及待涂好个人信息,盯着空白的横线格子,盯到监考老师发试卷,嗖嗖翻页,扫一眼作文,再扫一眼古诗默写。
      后来他们每每回想,都搞不懂,为什么高考那两天的时间过得这么快。

      仿佛才听完广播里放的考试须知考场纪律,转眼便是最后一科铃响交卷。

      迟熹教室在三楼,他飞奔下楼梯,跑出校门就看见靠在树干上等他的男朋友。

      夕阳照红了脸,凌止漪单肩背着书包,再也没有顾忌地迎上前去,把迟熹揽入怀中,紧紧相拥,千言万语融化在心,说出口的只有轻飘飘一句:“辛苦了宝贝儿。”

      旁人听不见这话,但谁也不是瞎子,年级第一第二在考场外整这出,路过的CP粉又活过来了。
      “哇哦。”
      “我操……”
      “是真的。”

      张兴国陪考陪到最后一秒,看见如此场面,免不了和吕主任感叹:“这是考的不错,我放心了,你也放心,校长最放心。”

      吕主任说:“是啊,文科班终于有好苗子了,你看他们,是对手,也是朋友,惺惺相惜的友谊真难得。”
      张兴国:“迟熹!来,过来,好孩子,老师求你点事儿。”

      家长都在,能多夸张,其实也就抱了一两秒,他清清嗓子走到张兴国跟前,“您说。”
      “明天不是毕业典礼嘛,我想让你代表高三发个言,随便说一小段。”

      “婉拒了。”迟熹摆了下手,“谁高考完还动脑子,我没空写稿,要不你找凌止漪?”
      “他让我找你。”张兴国推了下眼镜。
      迟熹瞪了凌止漪一眼。

      “哎呀呀,真的想咋说咋说,没那么多规矩,你也知道咱们校长的风格,不爱搞得太死板,他当年就是一中文科班毕业的,你看看,可重视我们这届文科生了,本来一中优势就在理科,今年能出你和凌止漪两个尖尖,他高兴死。迟熹啊,你就说半分钟,一分钟,拽两句嗑儿,写什么稿,老师相信你的实力。”张兴国知道迟熹心软,开始打感情牌。

      “真说什么都行?”迟熹问,“我提我同桌也行?”
      凌止漪:“?”

      “提呗,使劲提,就怕你不提!哈哈哈。”吕主任补充道。
      凌止漪:“??”

      “成。”迟熹答应了,“没别的事我走了。”
      “哎,玩去吧,今晚有同学聚会吧,我看你俩家长都没来。”张兴国说。

      迟熹没说他们不去聚会。
      凌止漪也没说为什么家长不来。
      小情侣自己揣着甜蜜蜜。

      宋心宁嘱咐好凌远和家里老人,谁也别管凌止漪,考完试玩得不着家也别管,爱去哪去哪,少打听。
      迟海更是个人精,当天下午就被叶总召回北京了,曾经“让孩子出考场看见爸妈”虚头巴脑的爱护化作了床头抽屉里一些实实在在的“关切”。

      “回家。”凌止漪丢下两个字,可谓潇洒至极。
      “哦。”迟熹说。
      回家干嘛?心知肚明。

      “怎么不把你急死。”迟熹侃道。
      “我哪急了。”凌止漪小狗摇尾巴,绕着迟熹跑了两圈,脑子有毛病。

      迟熹嫌丢人,也有点不好意思,确实等了太久,等得都快忘了被本能的欲望驱使身体的感觉。
      “不和你一起走了。”

      他过马路,和凌止漪遥遥并肩,穿梭在一个又一个的树冠影子里。
      车辆在他们之间行驶,偶尔一声鸣笛,激起迟熹心底千层浪。

      快到小区时,凌止漪指了指身边的药店,很快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出来。
      二人在门口相遇,迟熹疑惑道:“买什么,家里不是都有么。”

      “你看呗。”凌止漪拿乔。
      迟熹掏出一个药盒,定睛一瞅,消肿镇痛,他赶紧扔了回去。

      具体是怎么开始“苟合”的?并没有电视剧里进门就亲的干柴烈火,凌止漪甚至礼貌地给他拿了拖鞋,他也在凌止漪洗完手后递过去毛巾,凌止漪道了谢。

      洗手台的镜前灯摇摇欲坠,凌止漪逼近时他不得不扬起脖颈,将脆弱暴露。
      凌止漪本来就很喜欢迟熹脖子的线条,干净却性感,漂亮得摄人心魂。

      两个人眼睛之间越燃越短的引线泯灭于一触不再分的双唇,凌止漪的指尖游移到他的脊椎直至尾骨。
      残存的清醒向堆积的渴望俯首称臣。

      他们额头相抵的瞬间,好像要把生死相依的誓言刻在对方身体里。
      颤栗的感官和横冲直撞的撕吻消融了几个月以来紧绷的神经与成山的压力,凝聚成阵阵泛滥的情/潮。

      “文综…古罗马的万神殿,A和C选哪个……”迟熹断断续续开口。
      “忘了。”凌止漪没停。
      “地、地理,黎凡特风像不像……”
      “嗯,闭嘴。”

      滔天的浪汹涌澎湃,驻守的墙节节败退。
      数年无人问津的壁垒被一锤子一锤子凿开,城墙碎了满天满地,碎成声声不息的叹谓。

      迟熹再也来不及回想那张几乎可以决定他和凌止漪未来的考试卷子上的任何一道题。

      更猛烈的浪潮席卷而来,一发不可收拾。
      迟熹像座烈日下的礁石,承受海浪不断的侵蚀,湿润又坚硬,一面水光潋滟,一面炽热滚烫。
      ……
      哲学中因果关系的必然性占了多少。
      ……
      吹向直布罗陀的黎凡特风是否已经停下。
      ……
      万神殿塌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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