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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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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呼……”
凌止漪按下减速键,开始快走。
他已经在跑步机上待了将近俩点儿了,还是没捋出来一条完整的线。
和凌远说的那番话由于是他没打草稿临场发挥的产物,回过头来再听……根本他妈的听不进去,什么玩意这是,毫无逻辑可言,鲁莽且幼稚,充满了措手不及的慌乱和顾头不顾腚的完蛋。可以说是除了情怀一无所有。
如果情怀顶用,他犯得着沦落到贩卖情怀的地步吗。
凌止漪以前对这种纯粹的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事很排斥,希望是自己给自己的,就像考试,该他做的他做到位了,额外的他不管,题爱难不难,判卷标准爱严不严,对大家都一样的东西,他不会浪费时间去抱怨。
可感情不行,感情里的希望从来不是谁能百分百做主的。
比如,他现在很“需要”父母给予他希望。
凌远也许是觉得尴尬,也许是怕他尴尬,平时最喜欢发语音的人,今天打的字。
以德服人:【儿子,爸爸一上午都在思考怎么回复你,我自己听了一遍音频,和你妈妈一起又听一遍,如果不是你主动坦白心声,你在我们心里或许永远是那个面面俱到的完美小孩,我们只对“分开”这件事本身对你的伤害感到过愧疚,可这样的愧疚似乎也有期限,远不及你在“分开”的瞬间之前苦闷的时间久,更不比你在“分开”的瞬间之后独自肩负重担的心酸多。因为爸爸妈妈各自过上了更好的生活,因为我们在潇洒抛弃过往的同时,也把你扔在了原地。】
以德服人:【这是为人父母的自负,我们时常自负地以为你是个迟钝的笨蛋,所以不在意,又时常自负地以为你是个豁达的天才,所以在意了也能很快释怀。爸妈想和你说句抱歉,在如今幸福的衬托下,这句对不起无足轻重,你更需要的是另外的认可吧。】
以德服人:【一一,一生一世,一心一意,爸妈没有你勇敢。你就是你,我们会无条件地爱你。你想听的这句话迟到了很多年。】
以德服人:【对不起,孩子,谢谢你。】
……
凌止漪洗完澡,在床上摊成了大字型,他望着天花板发呆,手机放在肚子上,屏幕是亮的。
他确实想让他爸帮忙,也知道凌远一定会“违背”他的意愿给宋心宁听录音,这是他赤/裸/裸的目的,目的达到了,甚至“物超所值”,“买一赠一”……
凌止漪不知道怎么回他老爸,没回。
他爸妈,尤其是宋心宁,对他的人设误会颇深,反之呢?凌止漪如今的难以置信有多少,他曾经附加在父母身上的刻板印象就有多深。
他们谁也不比谁天真。谁也不比谁聪明。
凌止漪看了一眼时间,迟熹应该刚考上数学,他爸的态度能代表宋女士几分,他心里有数。
手机震了两下,他挠了挠震麻的那一小块皮肤。
凌远隔十来分钟又发了两条。
以德服人:【幼儿园出事那次我就该看出来,唐念早知道了吧?怪不得你小弟也那么喜欢迟熹。】
以德服人:【合着我是全家最后一个被蒙在鼓里的?[疑问/]】
凌止漪笑了起来。
宋心宁回家后还是没搭理他,上楼梯经过他房门口时,凌止漪喊了声“妈”。
无人应答。
凌止漪懂了,这是等着他说点好听的哄哄。
他趿上拖鞋,踹了一脚点点屁股,“跟上,成败在此一举。”
点点哼唧两声,寻思这两天可给它折腾稀了,狗粮都少吃好几粒!
凌止漪象征性地敲敲门,咳嗽一下,“妈?”
衣服铺了半张床,宋心宁弯腰整理:“……”
爹妈打感情牌,前夫和稀泥,儿子下跪,儿子对象跟她扯什么心不心疼,自己被这么一伙人一个接一个地劝,仿佛她真成了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好家伙想要棒打鸳鸯,有拦着棒子落下的,有护着鸳鸯的,那俩鸳鸯也不是什么好鸟,扑棱翅膀泼了她一身脏水。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挺大岁数人了,面子是一丁点不剩。
“我帮你,我在网上学的叠衣服技巧。”凌止漪说。
“不必。”宋心宁冷漠道。
“那我帮你给真空袋抽气。”凌止漪又说。
“起开。”宋心宁依旧冷漠。
“妈……”凌止漪语气接近哀求。
“你也好意思管我叫妈?!你看谁像你妈你找谁去。”她胡乱团巴两件长袖衣服撇到箱子里。
“那肯定好意思。”凌止漪抻开全是褶儿的T恤重新叠板正,“我就看你像我妈,我这又高又帅的赖谁啊,赖谁谁知道,是吧妈?”
“真不要脸。”她一屁股坐在床边,看着凌止漪蹲那儿把她没安排明白的行李箱空间一点一点归拢得无可挑剔。
“换季爱感冒,我听你今天嗓子就不太得劲儿,一会儿吃片药吧。衣服不用带太多,反正总有更喜欢更好看的要买,在巴黎的朋友同学找你喝酒吃饭,公司聚餐什么的,记得早点回家,注意安全。”凌止漪收拾完,拍拍最上面的衣服,压严实。
他直起身,等了两秒,忍不住道:“没有不盼你好的意思,万一,我说万一,谈不下去了,或者工作压力太大了,也别逞强,痛快给我回来,不受那个气。”
宋心宁背过去抹了两下脸。
凌止漪极没眼力见儿地挪到他老妈面前,刚要往下蹲,宋心宁吓死,一把拽住他胳膊肘,怒目圆睁地瞅着他。
“不跪不跪,我蹲着。”凌止漪笑笑。
“妈。”凌止漪一只膝盖杵着地板,半蹲半跪在宋心宁腿边,他攥了一下老妈的双手。
这双手保养得已经再好不过,可还是难逃岁月留痕。
“我知道我能得偿所愿不是因为全世界向我低头,而是……你,你给我让路了。”
是他妈妈跟他妥协了。
按照正常的故事发展方向,他和迟熹会成为无数情知无计强说欢期的恋人中的一对,他们会无奈分离,各自经历。
也许被命运优待,某一天于人海中重逢,仍记得彼此的眼睛。
也许受命运苛责,机缘不合,生生相忘。
“谢谢妈。”凌止漪搂了搂宋心宁,他和迟熹这两天流的泪都能舀一勺子给菜地浇水了。
但他实在心花怒放,又感激涕零。
“谢谢你……”凌止漪顿了顿,又说:“对不起啊。”
宋心宁捋捋他后背的脊梁骨,终于牵起了嘴角,“谢谢我收下了,对不起我可不要……我宝儿长大了,小时候你爱哭,我抱着你哄的时候怎么可能想得到哪一次是最后一次,不知不觉你就长高变沉了,我再也抱不动了。”
“谢谢儿子。”宋心宁带着哭腔说,“谢谢你包容了妈妈那么多的无理取闹,总是惯着我、由着我性子,你在天上挑了我选我当你妈妈,我好开心。”
“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给我从恒泽转走吗?”凌止漪开玩笑道。
“……”宋心宁从床头柜上的纸抽里抽了张纸,擦擦眼泪,“你不会怪我有毛病吧?”
“……”凌止漪摇摇头,“多亏了你。”
“原来班主任的女儿给你写的信你看了吗?”宋心宁问。
“谁?”凌止漪愣了,“她还有女儿呢?”
“夹在一本选修书里,那本书你嫌没用,有次回学校之前给扔楼下鞋柜上了,我不是故意看的,她没用信封,就一张纸。”宋心宁比划了一下。
“不认识,不知道,别碰瓷。”凌止漪赶紧否认。
“写得挺气人,当妈的听不得那些话,所以我闲着没事去找你班主任理论,她本来就不是很喜欢你,然后我们就吵吵起来了,再然后我说‘我儿子不在你们这儿也照样是状元,哈哈,你可别后悔,状元班主任的头衔你不要有人要’。”
“……我替国宝谢谢你。”凌止漪无语了,他琢磨片刻,问:“等下,不是情书么?情书怎么气人。”
宋心宁疑惑地打量他,“你真的喜欢男孩子吗?我听说的可不像你这么……那个。”
凌止漪:“你可快别听说了,听我说。”
宋心宁:“开始觉得你帅呗,后来又埋怨你拽,瞧不起学习不好的,什么有偏见太傲慢之类的我没仔细看,总之就是说你人品不行,这给我气的,你说她写就写了,干嘛非夹你书里给你添堵呀?我可受不了。”
凌止漪:“。”
……
迟熹考完试,开机却不敢看凌止漪给他发的消息,他打算等到家了一个人的时候再接受现实。
明天有英语和文综,桌椅不动,迟熹不用回自己班,所以交完卷子他就直奔校门。
“等会儿咱们呐!”李铭伟急匆匆跑出教学楼,吼道。
“草!狗比!”邓鲲骂了一句,“犯艮是吧!喂!前面的!”
由曹鹤范皓阳闫延邱梓梁组成的“不学无术不发愁”体育生男团勾肩搭背路过,侃上大山了。
曹鹤:“着急给凌哥送卷子!懂的都懂。”
范皓阳:“我凌招你惹你了,生着病还要看考试题,妈的。”
闫延:“主要是去探望,有感情基础。”
邱梓梁:“都让你们哔哔了,我说啥。”
迟熹无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帮人:“你让他们滚蛋呗。”
“不装聋了?”李铭伟说,“以为你考砸了呢。”
“呸呸呸。”邓鲲阻止道,“人是要回家复习。”
“可拉几把倒吧。”闫延笑喷了。
迟熹:“……”
“我靠……”范皓阳突然指向校门外,“那他妈是谁?”
剩下的几个一齐脱口而出:“操……!!”
迟熹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眼睛亮了亮——
凌止漪站在校门外防止车辆乱停的圆柱体石墩上朝他挥了挥左手。
一个一米八八的男生外加一个石墩子,离远看跟怪兽进城了一样,多少有点吓人了。
真不嫌丢脸啊,他对象。
但也正因如此,迟熹的心终于鲜活起来,他难掩喜上眉梢,飞奔过去。
“你干什么来了?!”迟熹问。
凌止漪蹦下去,趁碍事的没走近,把右手捧着的花推到他怀里,包装纸哗啦哗啦响,“接男朋友放学。”
“花?”迟熹垂眸,笑道:“什么日子啊送花。”
“想送花的日子。”凌止漪也笑。
“哎呦我操。”曹鹤说。
“三月五号。”范皓阳说。
“春寒料峭。”闫延说。
“这都能搞。”邱梓梁说。
凌止漪:“……”
迟熹:“……”
邓鲲戳戳李铭伟胳膊,“我有句话不知……”
李铭伟扇了自己一巴掌,“我也有句和你一样的话……”
“不当讲。”迟熹依旧那德行,“家里长辈过生日,托他带束花。”
“憋着。”凌止漪还是老样子,“谁说我有病来着?没病不能旷考试?我缺觉,睡过头了,懒得上学。”
众人内心:尼玛,我们学习确实不行,但不是纯傻逼OK?
不过他们也没多起哄,闹两下完事了,一是真不觉得俩人能有什么超出友情的关系,啧啧两声纯调侃,看热闹;二是就算真他妈的离了谱了,年级第一第二看对眼儿了,也是人家自己的私事,当事人低调,外人咋呼什么劲儿。
凌止漪给迟熹送回小北路。
进了小区,迟熹始终搂紧花束,频频接受路人投来的好奇视线。
“我就认识一个向日葵,别的是什么?”他问。
“香槟玫瑰,白色洋桔梗,橙色泡泡,尤加利叶。”凌止漪倒背如流。
“承认吧凌哥,你就是随便挑的。”迟熹挑了下眉。
“放屁!”凌止漪说,“明明是我和店员说,‘麻烦给我包一束和刚才那人一样的。’”
“知道花语么你。”迟熹掂了掂花,还挺沉。
“…不知道。”凌止漪抢过来,“不要拉倒。”
“要要要。”迟熹躲远远的,“我不要你送谁去。”
“我揪花瓣泡脚!”凌止漪勒着他脖子晃悠。
迟熹单手搜花语,边搜边念出声:“忠诚希望,纯洁美好,心想事成,恩赐……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呕。”
凌止漪烦死他,“事儿逼,嫌土直说,好歹人家是玫瑰,能跟‘爱’没关系?”
“你、骗、我。”迟熹作势踹人,“刚才还说不知道。”
“我怕你觉得我矫情。”凌止漪揉揉鼻尖。
“装什么纯。”迟熹乐道,“这两天哭吧哭吧不是罪的是您本人吧。”
凌止漪答非所问:“烫的那块还疼吗?”
“不疼。”迟熹说。
“迟熹。”凌止漪笑着张开双臂,“抱一个。”
迟熹把花举起来,钻进凌止漪怀抱。
从侧面看就像用花束挡住了两个人的脸。
他明知故问:“不走了?”
对方吻上来,在他嘴唇那儿盖了章,留了印,比任何誓言都坚定:“嗯,一辈子不走。”
……
“哎!”凌止漪夹着篮球,“窗边那位,别学了,出来solo。”
“你自己搜吧。”迟熹咬着笔帽,“我喽不起来。”
“赶紧的。”凌止漪站在一班教室外面,和迟熹隔着窗户交流,“别逼我进去逮你。”
“我四模就和你差一分!一分!”迟熹剜了凌止漪一眼,“操。”
“你五模加把劲,来得及。”凌止漪欠嗖嗖的。
“五模特么的是高考。”迟熹起身抻懒腰。
五月初,天气暖洋洋,春天眨眼便过,下几场雨,刮几回风,温度升得很快。
漫长的冬天仿佛上辈子的事。
迟熹胳膊肘杵窗台上,再探点头就能和凌止漪越过铁栏杆接个吻。
这两个月里,宋心宁在巴黎整修完毕,成功入职,旅行时拍了很多教堂和城堡给凌止漪,凌止漪二了吧唧问她什么意思,宋女士说滚,又不是我结婚。
结婚?迟熹一听,笑得差点仰过去,阿姨太可爱了,没谱的事——
这句显然没说完,有人不爱听了,不让他说。
迟海开始陆陆续续买他高考穿的衣服。
紫色裤衩,他和凌止漪一人一条,老同志不知打哪儿听来的,非得信那个“紫腚能行”的邪。
说到鞋,鞋子是叶叔快递回来的,迟熹拆开一看颜色,再一看牌子和价签,直接给他爸打电话问能不能退,迟海说退你奶奶个腿儿,走向灰黄懂不懂啊。
不出意外,迟海被王永珍骂了一通。活该。
凌止漪姥姥姥爷给他泡海参,强调一天一根增强免疫力记忆力,凌止漪吃完也没觉得哪增强了,瘦得倒是挺快。
迟熹爷爷奶奶什么贵给他买什么,每周吃多少补身体的、吃多少清淡蔬菜都有数,老头老太太跟着小视频学弄新鲜玩意儿,他天天跟个小学生似的往学校带装水果的保鲜盒,剩几块拿回去奶奶不乐意,数落他学习学傻了。
书桌上的书本笔记摞成了小山,桌堂里堆的卷子不用倾斜就能滑到地上,课间上个厕所的功夫,回来时哪哪都是空白大卷,好悬找不到座位。
凌止漪经常问他累不累。
迟熹总是说累,很累。可还是手不离笔,马不停蹄地努力着。
这时凌止漪会给他按按摩,捏捏肩膀颈椎。
他睡眠质量好到沾床就着,因为离开床就意味着继续拼命。
最讨厌咖啡的人,现在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冲黑咖啡,当然,不只他自己,早自习的教室每天都弥漫着咖啡香。
阳光洒落,操场上有篮球架的影子,有行色匆匆的少年,有躺着看天的人,有背题的高三生。
初夏的风吹过,腿上的书页唰唰翻着。
太阳东升西落,他和凌止漪依然会在夕阳无限好时散步,在灿烂黄昏里偷偷拥抱接吻,短暂也永恒。
……
时间和他们一样,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
未来的某一天,回首来时路,所有凝结着汗与泪的辛苦都将长成硕果累累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