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归途·一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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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迟熹咳醒了，嗓子干到冒烟儿，他左半张脸紧巴巴地绷着，像糊了一块风干橡皮泥。
眼泪干涸在脸上原来是这种感觉。
迟熹搓搓眼尾，揉开拉扯住的皮肤，卷起被子翻身。
咣当！
膝盖顶到墙，脚趾头也未能幸免，嘎嘣一声。
操。
没声。
“操。”迟熹不服，又骂一句。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手机，指尖刚碰到又收回来了。
迟熹有点怂，他怕凌止漪给他发消息。
也怕……不发。
纠结好半天，迟熹一咬牙，戳亮屏幕。
通知栏躺着三条来自陌生手机号的短信。
“……短信？”
他粗略扫了一眼，扫到“迟熹同学”四个字，心都跟着突突。
慌张之余，也难以抑制的开心起来。
能这么和他说话的除了凌止漪没别人，难道是手机被没收了？
迟熹解锁，点开未读好几十条的“短信APP”，先不紧不慢地删除一条积分抵话费的垃圾信息，和一条“老[红心/]公[绿心/]不[黄心/]在[蓝心/]家，一个人寂寞……”的……
我靠！什么逼玩意儿这是！
迟熹迅速回到“迟熹同学”对话框洗洗眼睛。
【早上好，迟熹同学。】
【沙尘暴席卷城市之前组织会派一名特工去小北路与你汇合，接头暗号为余弦定理。】
【此号码仅提供单线联系，切记勿回，阅后即焚。】
降温了，屋里阴嗖嗖的，迟熹下地扒拉走一半窗帘，有色玻璃挡住了天空的颜色，他横向推开窗子，外面黄里透灰，空气质量极差，小风从窗缝里扑进来。
他又给关上了。
草草洗漱完，迟熹抻开领口看了一眼，前胸不红，就是和衣物摩擦会有点疼，类似搓澡搓秃噜皮之后磨得慌的感觉，光膀子冷，穿难受，他灵机一动，换了件系扣款家居服，打算敞着怀儿。
迟熹毫不温柔地将另外一半窗帘扯到一旁，漫不经心向外望去，方才还是空空如也的石墩子上突然多了个人。
凌止漪静静坐在那里，低头冲着鞋尖发呆。
迟熹几乎脱口而出的“凌哥”在看见凌止漪前所未有的落寞样子后，硬生生吞进喉咙一个字。
“凌——”
阳台上堆了许多泡沫箱子，大葱直挺挺插在里面，葱叶卷边，风一过，脆生生的响。
他没继续喊，也没开窗，正如凌止漪明明到了却不联系他，也不抬头看向他房间的窗口。
迟熹披上外套，火急火燎地经过餐桌旁吃早饭的爷爷奶奶，“凌止漪在外面，我和他说句话。”
“唉呀妈呀！多埋汰啊外头，让他进来你俩上屋说去呗！”迟迎春扯了一口油条。
“裤腿当啷着，衣服不系扣，你要干啥，造反呐！”王永珍训道。
迟熹穿鞋时顺带把卡在小腿肚子上的睡裤拽到脚腕，边往外走边拉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停下。
迟熹迈出直掉墙皮的破门洞，凌止漪余光瞥见他之后，站起来迎着他走，露出一个大大的温暖的笑容。
“a方等于b方加c方……”凌止漪说。
他妈的，都什么时候了还对暗号，真当特工接头了你还！
“减2bcCOSA。”迟熹说。
“谁家小伙，玩性感呢？深V？”凌止漪嫌他领口灌风，揪起拉链头chua系到顶。
“嘶。”迟熹往后躲了一下。
凌止漪立刻问：“哪儿不得劲？”
“这儿有点疼。”迟熹指了指锁骨下方，“昨天倒水不小心烫——”
“你朝自己倒水？”凌止漪还是那个表情，拧着眉毛。
“我忘张嘴了……别笑啊！警告你。”迟熹说，“……等会儿再笑。”
凌止漪没笑，只是轻轻将他拢在身前，小心翼翼地把他箍在怀里。
迟熹感受到两个人胸膛间的毫厘之距，既因凌止漪的细心鼻酸，又因这两天的煎熬身体里蔓延开满满当当的苦涩。
“前后楼里不知道有多少老头老太太闲着没事撒摸人，抱一下得了啊。”迟熹吸吸鼻子，说。
凌止漪点点头。
分开后，二人同时开口：
“对不起。”
“你瘦了。”
“对不起”是凌止漪说的，“你瘦了”是迟熹在手机镜头外真真实实看见的感受到的。
这回迟熹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男朋友。”
凌止漪当然知道，可他还是说了，还是明知故犯了。他必须得说这么一句，为迟熹遭的罪，为接下来他要和迟熹坦白的事情。
“对不起”究竟是缓解听者的难过更多还是减轻说者的愧疚更多呢。
“你后悔了吗？”迟熹突然问。
“什么？”凌止漪心脏猛地震颤，“怎么可能？如果以后有人问我‘你想不想回到小时候’， ‘你最喜欢大学以前的哪段校园时光’，我会说，不想，喜欢高三，我活到现在最快乐的日子都是你给的，迟熹，我不后悔。”
“我知道，我也是。”迟熹笑笑，“没关系，现在我们打成平手，你的试用机会没了，以后不许说。”
“好。”凌止漪答应完，捏捏他下巴颏，“……脸都尖儿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不下，堵得慌。”迟熹说。
“复习得进去吗？”凌止漪又问。
“嗯。”迟熹眯起眼睛，“你搁这打探敌情呢？”
“二模……我不在，别把第一拱手让人。”凌止漪神色坦然。
“什么意思！？”迟熹警惕道，“你不考试？不去学校？阿姨怎么说，她没禁足你，你能有机会发短信，我以为你、以为你们……至少不会闹得太僵，不会耽误正事。”
“听我说，听我说宝贝儿。”凌止漪捧正他的脸，手心是热乎的。
“我手机摔坏了，短信是我拿姥姥手机发的，她有个闲置的旧手机，等会我换成自己的电话卡就能用。”凌止漪一口气说，“昨晚跟我妈摊完牌，她一直没和我说话，早上我起床时她不在。我妈要和男朋友一起回法国，她工作安排好了，想给我也带去巴黎——”
“不行。”他打断。
凌止漪霎时怔住。
迟熹愣了愣，这两个字是他下意识说的，凌止漪语速很快，快得像此去无回，他能在这样不间断不喘气的“高频射击”中剥开一处没有枪林弹雨的安全出口，迟熹都感到震惊。
然而迟熹没给凌止漪留接话的时间，拒绝听凌止漪的一切回答，他甚至在盯着凌止漪反反复复说“不可以”“不行”“不能去”之后，顷刻之间不敢再看凌止漪的眼睛了。
他转了九十度，走到奶奶种的那颗柳树下，靠在上面开始胡言乱语。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可逗了，在网上看的。”迟熹笑了起来，“就是有一个人问，这个世界上有没有龙，另一个人回答他，真的有龙，‘我四五岁的时候在房间里看书，我妈在外面叫我吃饭，叫了三遍以后，她就推开我的房门问我，你是不是龙？’，哈哈哈哈……”
凌止漪在一旁安静“欣赏”着迟熹掩饰自己束手无措时的笨拙模样，他心里酸软一片，正欲安慰——
“……哈哈哈哈。”迟熹笑够了，笑得眼前一团模糊，模糊得不合时宜，却符情理。
这回想看凌止漪也看不清，他胆子大了：“那天你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国宝和我们闲聊，说‘春天来了容易滋生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这一年里你因为觉得一旦放弃就一辈子不可能再得到的东西，注定从来就没属于过你，现在能放下的，以后才会拥有。’挺有道理的……可我已经放不下了，我回不到没有你的时候了凌哥。”
“分开五六七八年又好上了的能有几对，你当我们这是小说电视剧吗？一直惦记，久别重逢，随便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勾出天雷地火，破了千万个镜子重圆的不过几张，好，我们是最幸运的千万分之一，可错过的这些年再也没有了，我最想你看到的我的样子你看不到，最想有你在时你不在，我接受不了，凌止漪，我不和你逞强，承诺再多‘等你找你永远爱你’都没用，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就是这么简单，不是其他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分开了只有我们傻逼一样坚信的那种‘在一起’，你明白我意思。”
“你刚才也很惊讶是不是，我一个成天这‘都行’那‘随便’的人，几乎没怎么用过绝对否定句说话，就像我……只求过一个人一件事，可她不想给我肯定回答。”
“凌哥，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孤身走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一直走一直走，怎么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向，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没有一个愿意告诉我该去哪儿，我浑身都疼，走不动了，我躺在那里，就快合上眼睛时看见远方有微弱的灯光亮了起来，我知道那是为我亮的，所以我必须过去，无论如何也要到他身边去。”
起风了，天空变成土黄色，老小区里的行人急匆匆朝家赶，无人在意这棵柳树下、这张石桌边的两个人经历着怎样的动魄惊魂。
也无人知晓，其中一个男孩曾把自行车停在这里，给另一个男孩送过两袋烧烤当夜宵，还有一把雨伞一盆薄荷一只音频合集，柳树和石桌听过“下大雪时在一起”的年少誓言，看过流星短暂不敌情意绵长，见证过拥抱亲吻和此刻的潸然泪下。
“熟不熟悉？这是我中秋节那天跟你说的——要是愿意，就不算泥潭，世界上有那么多双眼睛，如果只有我看见你了，你就是我荒原上的一盏灯。”
几个月以前，这句话中所有的“我”都是“他”，如今所有的“他”都成了“我”。
迟熹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他断断续续抽噎着，“在一起那天……你让我做你的前路，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和我梦中的灯火一样，是我的归途。”
迟熹攥紧了凌止漪垂在腿边的手晃了晃，话题没有任何缓冲的陡然一转，“我求求你，我求你了凌哥……别走…你救救我…能不能不走。”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归途·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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