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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坚冰 ...

  •   凌止漪没说话。继续埋头翻找。
      在哪呢,哪去了?他把储物抽屉里未拆封的香皂盒打翻了,洗手液碰倒了,连包裹着新搓澡巾的透明塑料皮都哗哗作响。
      就是找不到宋心宁要的。

      凌止漪直起腰,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宋心宁,他老妈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复”。
      等他对于“你跟我一起去巴黎”这句话的应答。
      但始终没等着。
      凌止漪再次垂眸去看乱八七糟东倒西歪的抽屉,发现一次性浴巾就在那儿。
      所以刚才那一通折腾是为了什么,他瞎了不成。

      凌止漪缓缓开口,平静道:“我?我就不去了,周一周二还有考试,没空旅游。”
      宋心宁笑了一下,这个笑的内涵并不复杂。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止漪挑了下眉,靠在洗脸池边缘,手也背到身后去了。

      “那你什么意思,直说就行,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他双手交叠垫在后腰与池子中间。
      其实凌止漪的手指已经把后腰的肉抠出了许多“小月牙”。
      如果那地方有蚊子包的话,一定很解刺挠。
      “哦,不喜欢拐弯抹角喜欢什么?”她顿了顿,“喜欢特例独行?”

      “不是都看见了么,没必要一点点铺垫了吧。”凌止漪转身搬开水龙头,唰唰冲手腕降温,他用力搓着虎口,搓红了也没停。
      “行啊,不铺垫。”宋心宁招招手,“去收拾行李吧,跟妈妈出国生活一段时间就好了,你现在遇到一个聊得来的小朋友很正常,我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但……”
      但什么,她没继续说。

      “我替你说。”凌止漪甩掉手上的水珠,“但我不能把志同道合的‘友情’硬安上‘爱情’的名义,但我是个高中没毕业的学生,也许分不清这两种感觉,但有些事情是天经地义,我不能、不应该、不可以这么轻易地走上歪路。”
      “你知道就好。”宋心宁点点头。

      老妈一改往常飒爽的性格,如此“沉静”地和他说话,凌止漪很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归根结底源于绝对“权势”的碾压下产生的深深的无力。
      “你去巴黎不只为了工作,对吗?”凌止漪走出卫生间,倚在他房间门对过的墙上,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瞧见点点的小脸儿被腊肠狗靠枕挤变了形。

      睡得真香啊你可,你哥我搁这儿快站不住了,你怎么还能睡得着?
      “当然。”宋心宁大大方方承认,“兢兢业业这么多年,辛苦钱赚够了,干设计这一行,最怕想象力凝固,我想换个环境换换脑子,Seven周一的飞机,我和他一起回去,我们都觉得关系可以更进一步。”

      “行吧。”凌止漪明知故问道:“我为什么非要跟着当累赘。”
      “你说呢。”宋心宁睨着他,“你也需要点‘新鲜空气’,淘淘脑子里的歪门邪道,世界那么大,走出去看看,不然你总认为自己现在的选择是对的。儿子,你手里握住的选项太少了,所以你才会觉得其中的某一个那么重要,顶天的重要。”

      凌止漪想,他现在是一面镜子。
      宋心宁如果和他歇斯底里地闹,他也会毫无犹豫地以同样的方式还回去。
      可他妈妈太稳当了,这也是他能够用不输甚至略胜一筹的淡定应对的原因。
      装也要装得像样。

      “对错谁来定?你么。”
      “天经地义的事,经义判断理所当然,爱却不够资格,是不是。”

      “我没说大家都做的是错的,你可不可以不要觉得少数人做的就一定不对,对错在人,不在感情,男女之间有干净纯洁,自然就有肮脏卑劣,同性也一样,我不会因为自己是个同性恋就说全天下没有比同性恋更值得歌颂的爱,叫人恶心膈应的并不少。在世俗眼里,它们天壤之别,在我眼里,它们相差无几。”

      宋心宁死死瞪住他,为了那句“爱”,为了这句“同性恋”。
      她最后的侥幸也没了。
      不愧是她的孩子,在一些事情上,母子有着出奇一致的“直白”和……“理想化”。
      宋心宁未置一词,径直朝着尽头的房间走去。

      “妈。”凌止漪喉咙像架了台鼓风机,吹得他是一个字也说不利索。
      他清了清嗓子,又喊一声:“妈?”
      宋心宁冷漠地分给他一个眼神。

      凌止漪勾起嘴角,不似挑衅,更多的是斩钉截铁:“我不走。”
      “什么?”宋心宁一下子被点燃了,火山爆发般朝他怒吼:“给你脸了是不是?!”
      炽热的岩浆将凌止漪包围住,烘烤着他毅然决然的心。

      他的音量没有一丝一毫减少,凌止漪重复道:“我不走。我答应了人,决不食言。”
      他老妈冲过来时他以为是要扇他耳光,只顾着向后躲,避免脸上留巴掌印,他小男友颜控,凌止漪得善待自己的脸。

      ……宋心宁把他的手机砸坏了。
      房间门敞着,宋女士一把抄起床角的手机摔到地上,手机翻了几个跟头打到了点点尾巴。
      点点吓一激灵,窜起来瞅他们。
      迟熹早就嫌他俩的手机卡,型号过时,打字时输入法蹦出来都要好半天。

      他说等高考完一起换最新的。
      凌止漪把点点抱到怀里,小声安慰:“呼噜呼噜毛,吓不着,别怕啊。”
      姥姥听到二楼的动静,赶忙扶着楼梯上来,“干啥呀!有啥话不能好好说!非干仗不可!我和你爸都七十来岁人了,可禁不起你这么吓唬!”

      “妈,你别管,他欠收拾,我不约束他他有点蹬鼻子上脸了。”
      凌止漪弯腰捡起报废的手机,指腹一下下摩挲着黑色屏幕上碎得十分唯美的裂痕,“没事儿姥,我和我妈好好谈谈,你别担心,电视放天气预报呢吧,快去听着,别错过了。”
      宁小芬对他使了几个眼神儿,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楼下的姥爷默默调高了电视音量,凌止漪站在楼梯口都能听见。

      “3月4日至7日,一股强冷空气将横扫我国大部分地区,除了猛烈降温,此次冷空气还将带来大风、雨雪、沙尘等多种天气,其中,北方或现今年以来范围最广、强度最大的沙尘天气,中.央气象台已经发布今年首个沙尘蓝色预警,本省在这个周末将迎来大风和‘断崖式’降温,局部预计会有雨雪……”

      迟熹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吃饭?
      凌止漪打算等宋心宁出门,悄悄问姥姥要她淘汰的999元老年机,能打电话上微信就行,能联系到迟熹就行,别的功能他用不着。

      炖小鸡儿时间长,姥姥很早就把砂锅支起来了,小火慢慢熬着,凌止漪和他妈就这么耗着。
      如此的煎炸烹煮,好比在凌止漪身上划了一刀又一刀,刀刀不致命,刀刀渗着血。

      晚饭吃得早,饭桌上四人心思各异,凌止漪还是像饿了两个月一样往死里吃,他的胃是无底洞,感觉不到撑。
      饭后,宁小芬和宋光明去河边遛弯,七九河开,八.九燕来,老两口说要赶在沙尘暴之前赏春光。

      赏的哪门子春光?天长是长了,五点多还亮着,草没长,花没开,树没绿,凌止漪心里明净儿,这是给他和他妈腾地方,“好好谈谈”。
      “臭点点?来,来,套狗绳啦。”宁小芬晃晃手里的牵引绳。
      宋光明穿好鞋子,拎着捡狗粑粑的垃圾袋和报纸等点点。

      挺奇怪的,点点平时一听“出门”俩字,或者牵引绳的动静,条件反射摇尾巴蹦高划拉大门。
      今天愣是不动地方,怎么劝都不听,吃饱就回客厅的窝里团着。
      “懒吧你就!小肚子跟怀崽儿了似的还不运动,成猪了!”宁小芬无奈,拉着老头走了。

      点点下巴颏垫在两只前爪上,耳朵弹了弹,继续盯着凌止漪看。
      他把碗筷收拾到洗碗机里,擦干净手,回到窗前背阴的一株巨型绿植边站着。

      宋心宁也放下手机,等他先开口。
      绿植和他家的装修风格很搭,宋心宁挑的,凌止漪偏头看了一会儿叶片,突然问:“它叫什么?”
      宋心宁愣了一秒,回答:“马醉木,有毒。”

      凌止漪往一旁挪挪:“有毒能放室内?”
      “不误食叶片就没事,我们家只有点点能误食,它身高还不够。”
      “有寓意吗?”凌止漪又问。
      宋心宁说:“危险,牺牲,清纯的爱。”
      凌止漪:“……”

      宋心宁深呼吸道:“如果是因为爸爸妈妈在你小时候就分开了,让你对婚姻和爱情产生了怀疑或者因此而有了错误的价值观,妈妈给你道歉。”

      他扯了扯嘴角,道:“妈,你这话说的,我都不知道该不该笑。我要你道歉干什么,我喜欢男生和你们在不在一起有半毛钱的关系吗?就算你们现在恩爱如初,每天上班前还吻别,我也还是喜欢男孩啊。”

      “那不一样!肯定是我们没有走到最后,你对婚姻失望了,所以干脆找个不能结婚的。”
      一下午您就琢磨出来这么个理儿?
      凌止漪来回踱步:“哎,我根本没结过婚,上哪失望?”
      宋心宁竭力抑制自己的语气:“一一,我在国外很多年,我不是没听说过,也不是没见过,我只是……”
      “你只是不能接受自己儿子是。”他抢答道。

      他妈妈下一句话是什么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果不其然——
      “你去问问天底下哪个妈妈能接受!谁不希望自己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凌止漪笑笑,“我以为谁都希望自己孩子健康快乐就行。”

      宋心宁长叹一口气,“你现在是快乐了,图一时新鲜,追求刺激,与众不同,以后呢?别人结婚生子了,别人老了有人照顾,你呢?你指望谁啊?!”
      凌止漪张了张嘴,“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你生孩子就是为了养儿防老?再说,我如果现在都不快乐,指不定有今天没明天,活不到老。”

      “你少跟我抬杠!是不是迟熹害你这样的?你班主任说你同桌成绩很好,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就是这么个好法?明天,明天不行,后天,周一我去找他谈谈,不行就找他爸妈!太不像话了!”
      宋心宁不分青红皂白地试探凌止漪的底线,试了那么多条路,说了那么多话,没有一句把凌止漪激怒,然而这一时刻,她终于找到了她儿子真正在乎的,或者说,惶恐的东西。

      凌止漪原本就气场张扬的长相和身高在他那张瞬间晦暗下来的面庞的衬托下更加强势逼人。
      他冷着脸,一字一顿:“你敢。”
      宋心宁被气得“哈!”一声,起身指着他鼻子说:

      “你看我敢不敢,你看看你妈敢不敢!!我儿子都疯了,我有什么不敢的!”
      凌止漪拂掉宋心宁胳膊,没使劲,只是推开,他积攒多年的压抑和委屈陡然间被释放:
      “妈!你有完没完?你什么不敢,你们一个比一个敢,我他妈的做错什么了?!你告诉我,你说出来一件都行,我,哪里,不合你意,哪里?!你现在就说,说啊!!”

      宋心宁后撤半步:“我不跟你扯这些,后天我去找你们校长,晚上你跟我一起去法国,好好扳一扳你这陋习!这些年的确是给你自由给太多了!”
      凌止漪舔了舔嘴唇,“你确定么,我可是一个同性恋,赔上一个迟熹,在那里也许会招来更多后患。”

      爆发过后,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冷静了。

      “我知道,你一直就是个女强人,新时代独立女性的代言人,无论经济还是思想。你喜欢做自己,不喜欢被谁的爱人谁的妈妈这种标签定义,我很欣慰,真的,你从不被婚姻家庭和孩子束缚,就是搁到现在,能真正做到的人也很少吧。”

      凌止漪蹲在那盆水培的马醉木跟前,反复搓着脸,他说:“妈,我也想,我也想做自己,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觉得我疯了也好,不走正路也好,但都改变不了什么,从知道自己对男生的兴趣远远大于女孩时,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你给我闭嘴。”

      “只是没有料到,这一天会这么早,都怪我自己,我舍不得,我先招惹的迟熹,你看,这是我做自己的代价,自私地想要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却忘了……我本来就不是……用你的话讲,不是正常人。”

      “说完了吗?”
      “没有。”凌止漪迅速站起来,“算了,都不重要,你和seven还是eight我都不在乎,nine、ten、eleven……”

      宋心宁:“凌止漪你是真疯了。”

      “不好意思,蹲的时间有点久,脑子迷糊。”他用力闭上眼睛,赶跑眼前的星星。
      他听见老妈说:“调到总部工作,是升职,升成一把手,你放心,我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抛弃饭碗,这辈子也只会是你一个人的妈妈,不可能再结婚了,一张纸而已,看开了反倒轻松,合则聚不合则散。”

      “一张纸而已,一张纸……而已,是啊。”凌止漪自顾自嘟囔着,“你可以说‘而已’,我却不能是吗?”

      “我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宋心宁说。
      “我傻逼呗。”凌止漪嗤笑道,“我不知道。”
      她皱了皱眉,“你别太过分了。”

      一时无言。
      凌止漪的大脑高速运转着,但好像无论怎么转,都是面粉遇上水,一团浆糊。
      宋心宁很累,她儿子从来不曾和她这么对着干过,从来都是她说什么是什么,她想怎样就怎样,如今看来是装的,装这么多年,只会愈发的倔强坚韧,骄傲得不肯低头。

      “以前我一和凌远吵架,你就吃特别多,那么大的小孩儿,吃到胃疼也要吃,你用这种方式减轻焦虑和烦躁,姥姥姥爷当时不和我们一起生活,他们不知道,我知道,所以昨天我看见迟熹和你的举动,想说服自己眼花了,差一点就真的说服了,是你自己暴露的你懂不懂,你今天早中晚吃了多少东西?你的状态我似曾相识,再清楚不过。”

      她把长发拢到肩膀一侧,瘫在沙发里,开玩笑似的,“儿子,别和妈妈犟了,结果注定的事干嘛非要挣呢,你就是现在给我跪下我也——”

      扑通一声,凌止漪真的跪下了。
      宋心宁把没说完的话咽进肚子里,眼泪唰地淌了下来。

      看见自己亲生的宝贝为了一个人一段关系愿意下跪,当妈的心里该有多痛啊。
      “你干什么!起来!你逼我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凌止漪没动,他眼尾通红,摇头否认。

      “妈。”他哑声说,“我现在跪着,是因为我不觉得这算卑躬屈膝,相反,我就没这么有尊严过,我不是为你跪的,‘男儿膝下有黄金’这种话和我的迟熹相比,屁都不算。迟熹了解被抛弃和无奈放手是什么感觉,老爷们儿言出必行,我有诺在先,永远不会让他争无可争。我这辈子就握这么一个选项,足够了……你听我说完,行么。”

      点点啪嗒啪嗒走过来,咬着他膝盖那块裤子往旁边扯。扯不动。

      “对于不不来说,西蓝花丢了就是他世界里天大的事儿了,他因为失去一个玩偶哭,和我们因为学习没进步,感情被辜负,工作不顺心而哭是一样的,掉的都是眼泪,没有谁比谁的难过更应该让人心疼,自然也就没有谁比谁的痛苦不值一提。对于他来说丢了一个娃娃,对于我来说丢了一个喜欢的人,人家可能会说,几十块钱的东西怎么能跟大活人比啊?可付出的是同等分量的真心,哪来的高低贵贱,配与不配。”

      点点叼着自己的小垫子回来,放到凌止漪膝盖边,再去咬他的裤子。

      “妈,这些年我一直在妥协,没叛逆过,没让你操心过,谁都说我乖,说我孝顺,是因为我想让你开心,让你活得舒服一点。”

      “但我现在不想妥协了,他是我永不妥协的人,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吗?能为什么呢,你真不知道?单凭一个升职加薪,你是不会说走就走的,不是吗?”

      “好,我再替你说一回,我跪都跪了,不差这点骨气。”

      “我爱他,如果错过了他,我会遗憾终生,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让我想要共度余生,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那滴一直蓄在他眼眶的泪水随着这句话涌出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像万只冰箭穿心而过,肝肠寸寸断裂,凌止漪忽觉痛快淋漓。

      迟熹,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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