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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悬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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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回来告诉我。】
【好。】
迟熹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难忍才眨了眨。
椅背转来转去,对准书桌,对准床,再对准书桌,再对准床。
奶奶要是看见了,指定说他多动症。
可迟熹现在就是没办法停下来,脑子是空的,心也像沙漏,随着时间流逝,有些东西无可挽回地溜走了。
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迟熹只能频繁弄出声响,轮子摩擦地板,水壶煮开咕嘟咕嘟,手机侧面一下一下打在掌心,依靠外界对他感官的冲击阻碍自己脑中越来越沉重的呐喊。
怕什么来什么吗。
但怎么可能不怕呢,他和凌止漪谁都不可能。
周一又有考试,迟熹慢吞吞拿出一模到二模期间做过的粘成一沓一沓的卷子,开始看错题。
他喃喃自语:“尊重客观规律与发挥主观能动性二者是辩证统一的。”
客观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规律……无外乎被拆散,鸡飞蛋打或者暗潮汹涌。
主观能动性……他不能动了,动弹不得。
“事物发展的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这么简单的题我竟然能选错?脑子被驴踢了吧。”
曲折吧,光明吗。
曲折爸,光明妈。
感觉自己精神不太正常,哈哈!
“矛盾,斗争性……斗争有用?”
迟熹合上政治卷子,看不进去,换一科。
手机响了,他一把捞过来。
1:【我妈什么也没说,叮咚住院了。】
1:【啥事没有宝贝儿,别瞎寻思,早点睡。】
迟熹并没轻松多少,他斟酌片刻,打字。
——真的?不是怕我担心故意装呢吧。[偷笑/]
删掉。
——这两天好好表现。[肌肉/][肌肉/]
删掉。
——再观察观察,但别太明显,做贼心虚。[玫瑰/]
删掉。
最后,他回:【有事跟我说,我随时在,别自己抗。】
过了一会儿,凌止漪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第二天,迟熹六点刚过就自然醒了,他甚至觉得自己才睡着没两分钟,既困又精神,神经紧绷,身心疲倦。
睁开眼睛后,他默默觑着上铺床板底下贴的思维导图,把“唐朝”的唐字觑成了向外扩散的虚幻光圈,再也分辨不清。
他有点冷,硬着头皮掀开被,去厨房倒了一杯冒热气的白开水,杯子还是运动会两人三足奖励的那个,质量也就那样,总握总握,磨损严重,有枚银杏叶已经消失一半了。
跟雨伞把儿刻的烫金轮廓没法比,冬季不下雨,他喜欢淋雪,所以始终没怎么用凌止漪送他的伞,下周惊蛰,气温窜到零上,也许雨会多一点。
迟熹磨磨蹭蹭回房间学习,天塌下来习还是要学的,二模成绩是检测寒假用功程度最直接最有效的标准。
效率自然不必说,高不到哪儿去,他心里揣着事儿,只要不是神仙都不可能不受影响。
揣就揣吧,凌止漪说不准正处于什么水深火热之中,迟熹总不会跟闲人一样悠哉。
越挫越勇,越难的关头越要稳住,如果让迟熹说自己哪一点最牛逼,估计就是这个了。
心态。
不是不崩,是一边崩一边该干啥干啥。
心里兵荒马乱,面儿上波澜不惊。
他又开始着魔般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对迟熹来讲,不存在“考前放松放松再看多少也没用”这种话,他的瞬时记忆能力几乎满点,当所有文字、公式、知识蜂拥而入,他会一条条一句句捋顺、揉碎、筛选,随后在脑海里封存。
保质期到考完试铃响交卷。
因此他每次走出考场都很轻松,脑容量饱和,再一口气输出,能不爽么。
其实迟熹对他和凌止漪的现状并不乐观,那种隐隐的担忧和焦虑一直在,他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复习,从早到晚复习,最大程度消耗精力和体力,他就不至于那么……那么……害怕了。
迟熹冲了碗麦片,喝两口想吐,干呕几声没吐出来,干脆就不喝了。
……
“最后一碗。”凌止漪从凳子里起身,端着空碗去电饭锅前盛饭。
“我天呢,他这是咋了。”宁小芬戳戳老伴胳膊,“第三碗了。”
“我哪知道。”宋光明摇了摇头,“离谱,平时一碗打住的人……今儿个菜咸?我尝还行啊。”
“这么猛干大米饭,全是碳水,血糖噌噌长。”宁小芬生怕外孙子步他姥爷后尘,喊道:“宝儿!留点肚子,晚上小鸡炖蘑菇呀!”
凌止漪垂眸看了看被他压得过于平整以至于插根香直接能上供磕头的饭碗,到底还是送回锅里一小团。
他什么都没想,就是饿,太饿了,怎么吃都不够,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来的饭勺,也不知道盛了几次,为了多盛一点,凌止漪每次都要把碗里的饭摁严实,再顺着碗沿儿刮掉饭勺上的米粒。
宋心宁毫无存在感地抬头夹菜低头吃饭,她朝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说:“儿子,帮妈妈把冰箱里的海白菜拿来。”
“嗯。”凌止漪将饭碗搁到料理台上,打开冰箱冷藏室的门,愣了愣,他回头问:“……拿什么?”
宋心宁笑笑,“海白菜,用小碟子装的那个。”
“好。”凌止漪说。
他吃过午饭,夹着点点上楼休息,点点在他胳肢窝底下钻来钻去,自娱自乐。
凌止漪来来回回捋着点点的小脑瓜,下手没轻没重。孩子眼皮被扒拉老高,眼睛直翻楞,也不吱声,傻了吧唧当按摩。
他从昨晚开始就不允许小狗离开他的视线了,睡觉时特意把点点的窝拽到床边,挨着他,挨得近近的。
老头老太太以为凌止漪是知道了叮咚生病的事儿由此及彼地揪心,其实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得有个活物在他耳边搞点动静出来。
打呼噜也好,啪嗒啪嗒走来走去也好,嘎嘣嘎嘣嚼狗粮也好。
点点在,他踏实。
“这是一把剑。”凌止漪伸出食指从上向下指着点点脑门,“有感觉吗?”
点点趴在他腿上,仰脖嗅嗅,嗅完舔了一下。
“恶不恶心啊你。”他赶紧在狗肚皮转圈蹭蹭手指。
“这是一把剑。”凌止漪重新说,“悬在我头顶,掉下来难受,不掉下来也难受。”
“怎么办呢。”他问。
点点咕哝两声,闷儿闷儿的,一句人话也不会说。
“我怎么办呢。”凌止漪明知没有答案,还是坚持不懈地问着家里唯一能倾听他心声的存在。
“怎么办啊点点,现在该干什么,就这么等着吗,嗯?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凌止漪抱着小狗晃来晃去。
点点像个被挟持的人质……狗质,睁大了无辜又清澈的双眼。
多亏迟熹在这时发来微信,点点才能逃过一“劫”。
【视频不?】
【看帅哥下饭。】
凌止漪拨过去,迟熹秒接:“午安,你——”
“午安。”凌止漪笑道。
“你脸怎么回事?!”迟熹皱起眉毛,“这才一宿,你去称下/体重!”
“什么?”凌止漪拍了拍一边脸,“是不胖了?我早上吃一碗馄饨两碗豆腐脑三张玉米饼,中午…”
他没往下说,迟熹网络流畅,画面却比卡顿更卡顿。
那双只要看一看就心安的眼睛此时蓄满了愤怒和委屈,黑亮的瞳仁之间沾染了碎裂的痕迹。
凌止漪心脏憋闷得要命,他偏开头去,不忍心,也舍不得。
“凌哥,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迟熹用肯定的语气问了一句。
“啊,睡挺好呀,没刮胡子,显得人沧桑。”凌止漪还是笑。
“你吃那么多,为什么还是瘦了。”迟熹又问。
“我健身了,不瞒你说,学习学得腰疼,我上三楼跑的步。”
“几点跑的。”
“……一点。”
迟熹将手机横着甩出去,吼道:“你他妈的是不是作死!”
手机摔在桌面上,啪一声。
点点刚迷糊着,机警地动了动耳朵。
就在这时,门敲响了。
迟熹没捡,任由摄像头对着天花板,他喉结一滚,咽了咽空气:“一会找我。”
“好。”凌止漪抹了把脸。
“进。”
宋心宁推开一条缝,“吃饱了?”
凌止漪手搭在点点暖和和的后背上,“饱了。”
没饱,还想吃,还能吃。
“我看你也挺饱,撑了吧?”
“还行。”他说。
“不是吃饱了撑的么。”宋心宁玩笑道,“我之前买的一次性浴巾放哪了?”
“我给你拿。”凌止漪捧着点点给它轻轻放回了窝,走到对面卫生间,蹲下翻找,“在洗脸池下面第二层抽屉——”
凌止漪胳膊赫然间僵住。
他保持原来的姿势没动,扭头问:“怎么了,要出差吗?”
“嗯。”宋心宁站在门边,“去巴黎总部。”
“哦,知道了,哪天回。”他继续翻箱倒柜。
“不一定。”宋心宁今天意外的温和,说出口的话却让凌止漪变成了封存在北极圈厚厚的冰层下不见天日快要窒息的游鱼。
温和不掩强势,她看着凌止漪:“你跟我一起去。”
“去哪?!赶紧过来抹药!”王永珍说。
“没事,一会就好了。”迟熹脱掉湿透的衣服,光着上半身照了照镜子,胸口通红一片。
刚才他挂了视频,出门倒水喝,赶上爷爷摆弄养生壶,于是随口问了一句,煮的什么?
迟迎春说,苦荞麦菊花决明子。
他一听有菊花,估计能败败火,跟爷爷说,我也来点儿。
爷爷让他自己倒。
他知道水才做开不久,倒完后晾在一旁。
迟熹吃不进去饭,口干舌燥,在不断飘远的热气里鬼使神差地举起杯子,想喝一口试试温度。
可笑的是,他忘了张嘴。
有人喝水会忘了张嘴吗?
他忘了。
哗啦一声。
他把杯子里滚烫的菊花茶全泼在了下巴和前胸,火辣辣的,撕心裂肺的疼。
瓷砖上积了一洼水渍,迟熹站那没动,笑了起来。
笑得肩膀一直抖一直抖,这傻逼事儿他应该马上告诉凌止漪的,可他现在却不想动。
不想动。
如果不是奶奶闻声催他去抹烫伤药膏,他还是杵在原地,呆愣愣地杵着。
我不会好了,他想。
直到太阳西沉,夜幕笼罩,凌止漪都没找他,没再回一句。
迟熹的手脚宛如刚安装的尚未与身体磨合适应完全的假肢,他机械地抬手,走路,钻进被窝盖严被子。
现在睡觉有点早。
可他好冷,他太冷了,他想去找电热毯的开关,调到高档,却怎么也够不到电源线,只好作罢。
两片窗帘之间有一道鸿沟,室外微弱的光线照进来,天花板上映着狭长的平行四边形光带。
没有车辆经过,光带自始至终都完整如初。
迟熹怔怔地望着那里,眼睛和前胸一样痛,撕扯牵拉着痛。
他朝里翻了个身,被子跟随动作上移,后腰露出一条缝,风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
哪里来的风呢。
他好冷啊。
迟熹把手臂伸向后背,用力拽被子的边缘,拽到能够挡住风的长度,再掖进去,掖到他身子下面压住。
还是很冷。
凌止漪,你要食言了么。
迟熹闭上双眼,眼泪从左眼角流出来,洇湿了枕巾。
他侧脸枕着那块潮湿,一动不动。
好像动一下整个人就会坍塌,瓦解成满床的渣。
他知道身后看不见的光带依旧停留在天花板中央。
迟熹的意识在万物生长的沁凉春夜向着永无边际的黑暗中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