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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星灭 ...

  •   凌止漪拧钥匙开门时,他妈正在厨房倒热水冲黑芝麻糊。
      二月中旬,温度往上蹦了点,姥姥姥爷吃完晚饭出去散步了。
      “回来了。”宋心宁边用勺子搅拌边说。

      “嗯。”凌止漪把钥匙扔玄关上,本想直接上楼,迈了一级楼梯,他还是忍不住转身说:“刚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歪果仁。”
      “什么……?哦、哦。”宋心宁最开始没听清,反应过来时就不装傻了,装傻不是她风格,“怪不得三十儿祝我幸福呢,怎么看出来的?”

      “不知道。”凌止漪撒了个谎,“直觉。”
      狗屁直觉,他自己没日没夜地热恋,搞对象的人什么状态他太清楚了。
      莫名其妙傻笑,手机一响立马拿起来,洗脸也能哼哼歌,吃完饭龇牙咧嘴照镜子,出门前拨弄两下头发……

      “那你直觉挺准的。”宋心宁笑了笑,“帅吗,你觉得。”
      凌止漪以为他和老妈的对话不会超过两句,按照惯例,一来一回差不多能结束,所以一直歪着半拉身子,方便随时上楼回房间。
      更没料到宋女士会先问“帅不帅”。

      不过仔细想想,确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
      凌止漪回忆片刻,那男的客观上来讲是不错,但他真夸不出口,于是保守一点说:“还行。”
      “你是不觉得自己长得太带劲了,看别人都一般!”宋心宁嫌他臭不要脸。

      “没,真没。”凌止漪说,“这都是次要的,人合适就好……你喜欢就成。”
      宋心宁绷绷嘴,四十来岁的人了,脸有点烧得慌,“Seven可浪漫了,法国人骨子里的,特别会。”

      哎呦我的妈啊。
      凌止漪迷糊了,太阳穴直突突:“警惕花言巧语,别被骗了。”

      “我一个离过婚有儿子的中年妇女能被骗啥呀!”宋心宁喝了一口黑芝麻糊,瞪大眼睛说。

      “……”凌止漪跳下楼梯,一股脑冲到他妈面前,“你说能骗什么?你长得年轻还好看,他能骗色,有钱有事业,他能骗财,就算一无所有,男人混起来还能要命呢!你俩语言又不通,叽里呱啦靠比划交流啊?搁哪儿认识的?别是在市场一见钟情了吧!——”

      “哈哈哈哈哈。”宋心宁笑得拿不住杯子,往餐桌上一撂,“儿子,你是不是忘了你娘在法国上的大学?Seven是我公司法国总部外派来的,人家过一阵儿就回巴黎了。”

      凌止漪冷静下来,尴尬和羞耻并存,他只能硬生生转移话题:“回哪去?巴黎?那你呢?不处了?还是本来就没想处长?随便玩玩?”

      一溜水的问号给宋心宁问不耐烦了,她撵走面前这堵墙,“再说吧。我这个年纪,开心一天是一天,及时行乐最重要,爸妈不添累,孩子又省心,我不为自己活为谁活。”
      “倒是对,就该这样。”凌止漪还是有点踏不下心,“你把赛文简历发我一份,我瞅瞅,要pdf的。”

      “?”宋心宁狠狠抽了他后背一下,“吩咐助理呢你!没到能使唤人的地步吧,跟你妈还敢过老板瘾?!”

      “靠,靠!停停停。”凌止漪赶紧跑走,“我不得了解了解这人啥情况吗!旁观者清你不懂?你无所谓他的感情经历,行,OK,没问题,我同意,那他要真是万花丛中过、密着心眼儿对你,你是不是应该掂量掂量!”

      “别说的好像看透我了似的!你才几岁,很多事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宋心宁说。
      “不是拉倒,爱是不是,我现在就没敢往简单想……我怕你又难受!”凌止漪说。
      空气安静一秒。

      点点被俩人的动静吵醒了,鼾声暂停,换个姿势接着打。
      宋心宁一屁股坐沙发里,腿搭在茶几上晃悠,“……儿,你真好。”
      “凑合。”凌止漪不太自在。

      “不凑合。”宋心宁扔给他一个橘子,“我有数。”
      什么有数?是对他好不好有数,还是对新交的男朋友好不好有数?

      凌止漪没再问,剥开橘子递给宋心宁,“学习去了。”
      “去吧,哎,今天怎么这么晚,你小弟家不是中午吃饭吗?”宋心宁问。
      凌止漪顿了顿,说:“吃完找同学玩了。”

      宋心宁笑了起来:“啊,谁大过年的跟你玩,你人缘还挺好。”
      “就那样。”凌止漪灰溜溜上楼了。

      ……
      “没了?”迟熹在电话这边听故事,听得劲儿劲儿的。
      “没了。”凌止漪说。
      “一般话赶话都能问一句‘哪个同学’,她竟然没问。”迟熹说。
      “心思不在我身上呗,挺好,她说话时压根儿没抬头,忙着看手机。”凌止漪说。

      “聊天呢吧。”迟熹想象一下那个画面,道:“刚在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
      凌止漪狗鼻子灵,嗅到一丝没事找事的气息,他顺藤摸瓜:“什么意思,跟我没话了呗,别解释,我明白的。”

      “没想解释。”他开着免提听电话。
      凌止漪声儿响彻全屋:“迟熹!”
      “哈哈哈,不闹了不闹了。”迟熹见好就收,“干正事儿,开始吧。”

      凌止漪脑子短路没修好,问:“开始什么……操,不是吧迟熹,你就这么喜欢我?隔着电话也能撸——”
      “撸你个布氏鲸的风琴褶!”迟熹从床上坐起来,差点撞到上铺板子,“背洋流!洋流!下午说好的。”

      按照洋流分布的海域去背各大洲、典型国家需要记忆的点,自然人文都算,看谁先说不上来。
      高中地理版“动物园里有什么”。
      “昂……”凌止漪清清嗓子,唔哩唔哩念清心咒,“随便来了啊,本格拉寒流,非洲企鹅滑呲溜。”

      什么洋流不洋流,有的人就是下流。

      ……
      二十六号周一开学,一中把返校收作业的半天都省了,直接开始冲刺。
      原因无他,第二天是高考百日誓师大会。
      誓师大会与升旗仪式合并,满操场的学生只有高三人能体会到那份独有的期待和忐忑。

      理科班一名女生做了考前动员,明明是春寒料峭的日子,人人都热血沸腾。

      “加油吧,少年!拼搏吧,少年!我们将拥有最广阔的明天!”
      “心向往之,行必能至,100天,是不负韶华的100天,是厚积薄发的100天,是无限可能的100天!……”

      迟熹从来不听国旗下讲话,干站那儿愣神,他嫌尴尬,来回来去就那点玩意儿,千篇一律,上网一抄齐活了。
      今天这些鼓舞人心的词并不新鲜,年年说,可能是因为他变成了局中人,免不了感慨万千。

      也可能是因为凌止漪站在他左边,在那句“加油吧少年”之后,轻轻攥了一下他手腕。

      什么话都不必说,全在一个简单的动作里。
      迟熹活到现在,就没这么干劲十足过。

      他挺直脊背,如同展开翅膀的飞鸟。
      (去他大爷的!哥们儿学死你们!)

      元宵节没有假期,学校还是贴心的给学生取消了晚自习,毕竟从这个节日开始直到高考,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成为他们不上晚自习的借口了。

      清明?不好意思,麻烦你去怀念一下故去的文豪大家,顺便好好鉴赏默写他们的诗作。
      五一?不好意思,你只需要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对着题海耕耘劳动。
      六一?好意思,你TM真好意思过!

      放学后,李铭伟张罗去离他们学校不远的庙会逛一逛赏花灯,“本地新闻天天宣传嗷,今年庙会弄得可好了,一共没多大点儿地方,咱就当吃晚饭呗!大周五的,开心一下。”

      “你就没有不开心的时候。”邓鲲把卷子塞进书包,边角皱皱巴巴也不管,拉上拉链甩到肩膀。
      “行。”迟熹答应了,他在家里群知会一声,奶奶让他稍盒豆面卷子。

      凌止漪摆弄着手机,闻言抬头:“走,坐地铁,晚高峰堵车,我刚查完路线图。”
      “爽快!”李铭伟说。

      迟熹小声问:“你不回家吃饭能行吗?阿姨会不会说……”
      “她自己都出门约会了。”凌止漪耸耸肩,“和小七。”
      迟熹反应过来小七是谁,笑了半天。

      老话讲没出正月就是年,三月初,冷暖共存,白天是春天泥土味儿,早晚还是隆冬的冷味儿。

      庙会的入口横了一座宫殿风的气派大门,左右盘了好几条龙,要按迟熹的想法,今年狗年,他指定在门上镶一群小狗。

      差点皇权至上的霸道,但接地气,喜庆。
      斑马线过去就是,道边不让停车,有个穿着荧光色马甲的交警正在指挥堵得奇形怪状的交通。

      说是庙会,其实就是一条宽点的马路,两侧的枯枝上挂着一串串红灯笼,离远看像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

      树下恰好有辆三蹦子,招牌上写着“冰糖葫芦”四个字,走近一听,还单曲循环。
      “都说冰糖葫芦儿酸,酸里面它裹着甜,都说冰糖葫芦儿甜,可甜里面它透着酸~”

      李铭伟“我去”一声,问邓鲲:“万能的桌桌,这歌叫什么。”
      邓鲲听歌识曲,加载完毕,回答:“《冰糖葫芦》。”

      凌止漪:“……”
      迟熹:“……”

      除此之外,还有烤冷面车,熏肉大饼车,甘梅地瓜车,无骨鸡柳车,炸肠……迟熹人呢?
      凌止漪回头一看,迟熹已经扫码付钱了:“四根肠,多孜然辣椒面儿,谢谢。”
      怪不得交警叔叔头痛,三蹦子停得七扭八歪,占了不少空间。

      “妈的,被骗了,灯在哪呢,叫什么庙会,改叫夜市儿多好!”李铭伟说。
      邓鲲接过淀粉肠,咬一口,烫得嘴里呜呜冒热气儿,“往里走就是,sb。”
      四个人小心翼翼拿着竹签,秃噜进嘴赶紧找垃圾桶扔了,怕扎到活蹦乱跳的小孩。

      他们随着人流继续行进,经过几面巨型大鼓,在一片琼楼玉宇映入眼帘时刹住脚步。
      反向翘起的飞檐上立着小神兽,八角宫灯边缘坠满火红流苏,玉壶光转,朦胧的山水鸟鱼昙花一现。

      李铭伟:“卧槽……”
      邓鲲:“卧槽……”
      迟熹、凌止漪:“卧槽……”

      李铭伟自己不行事儿可以,兄弟必须给力,他指着后面俩大高个,“你们好歹是学霸,能不能换点词,别一整就‘我操’,忒没档次了。”
      迟熹说:“我现在拽两句诗你不得揍我啊。”
      凌止漪:“我容易。”

      老城庙会灯火通明,远远眺望,尽头那座宫殿前似乎有一座小灯山,万灯齐亮,直入人心。
      最上面的小尖尖仿佛戳到了天上,此时此刻正承着一轮圆月。

      灯山流淌到大地的焰火,是月亮倾泻至人间的光芒。

      李铭伟和邓鲲快走几步躲避人群,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也跟上前去。

      “迟熹。”凌止漪轻声唤道。
      隔着来往行人,伴着小孩嬉笑,迟熹在熙熙攘攘中回首。

      灯火阑珊处,火树银花时。
      凌止漪身后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夜空,渐变色从东向西由浓转淡。

      月亮高悬,圆圆满满。
      “欸!”迟熹笑着应下,跑过来,一把拥住凌止漪。

      凌止漪回抱他片刻,两个演技派装得很像——
      “哎靠,差点没给我绊死。”
      “绊死你往旁边摔呗,朝我飞算怎么事。”

      李铭伟信以为真:“赶紧的,多大人了还闹,排队买糖人儿去!”
      邓鲲支持:“给我来条鲤鱼,鲤鱼跃龙门!”
      迟熹他俩要的小狗,师傅不会分品种,所有狗都画成一个样。

      他给奶奶买了豆面卷子和油茶面,又跟凌止漪平分了一坨抹茶红豆馅儿的,黏糊糊,糯叽叽,粘住了嘴。
      “妈耶,有卖窝窝头和大饼子的,摞得好严实,我密恐犯了。”李铭伟说。
      “臭豆腐有无人吃。”邓鲲指了指隔壁摊位。
      “必须有!你买,我去整点涮豆皮,熹!凌儿!要不要!”

      “要!”
      “都要!”

      ……
      逛庙会没花多久时间,离开时也不过七点多,迟熹蹭凌止漪那辆出租车,他黏食吃多了,有点不消化,遂和凌止漪一起下的车,打算走一走。
      快到小区正门口,迟熹说:“我撤了啊,周一二模,你小心点。”
      “嗯。”凌止漪说,“高一分,亲一口。”

      “我有预感能比你高,啧啧啧,小可怜儿,这样吧,我先透支两口……看招!”迟熹扑过去,搂住凌止漪脖子,照着后者的脸吧唧一声。
      “mua!”

      迟熹退开一点距离,想看凌止漪的表情,让他意料之外的是,凌止漪的眼神沉了沉。
      “凌哥?怎么了?”他问。

      迟熹余光捕捉到马路边疾驰而过的一辆白色SUV,视线定格在它消失的转角。
      “我妈的车。”凌止漪说。

      “什…”迟熹愣了愣,“阿姨不是有电影要看,九点多才能回家吗?你确定——”
      “确定。”凌止漪蹲了下去,给姥姥打了通电话。

      凌止漪声音瞬间哑了,想叫一句“姥姥”,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喂,我妈她,嗯,知道了,马上到家,好,拜拜。”
      迟熹握住凌止漪冰凉的手。

      “是她,陈爷爷家的边牧你记得吧,叮咚刚才和点点在院子里玩球,突然抽搐呕吐,我姥吓坏了给我妈打的电话,这个点不好打车,我妈回来接的叮咚。”

      “宠物医院……”
      迟熹想说宠物医院不就在小区门口吗,他都看见了。

      是看见了,里面黑的,提前关业回家过节。
      迟熹愧疚万分,他将所有目光集中到凌止漪脸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如果不是他非要透支一个吻,不是他非提二模成绩的事,不是他非要早早下车走回家,非要……

      “咽回去。”凌止漪站起来,捏了捏他的小拇指,“我妈不一定看见我们了,你道什么歉,就算真点儿背,瞅到了,也跟你没半毛钱的关系,迟熹,别和我说对不起,永远别说。”

      今晚他赏了那么多盏灯,熠熠生辉的一盏一盏在他眼里盛放,却依旧无法照亮此时迟熹心头逐渐黯淡的那块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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