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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路灯 ...

  •   屋外燃尽的鞭炮沫子飞的哪哪都是,边缘坑坑洼洼,一片儿一片儿,零星散落在尚未化尽的雪堆里。

      雪堆中插着直指夜空的魔术弹,小广场上放着寂静落寞的筒子空壳。
      爆竹声中一岁除,零点已过,《难忘今宵》被接二连三炸开的烟花抢走了风头。

      “奶奶过年好,爷爷过年好,爸过年好,姐过年好。”
      迟熹最小,挨个鞠躬行礼拜年,然后笑眯眯地接过四个人给的红包,一厚沓,他捏紧了。

      “你倒是推搡两下意思意思!”迟海吊儿郎当站旁边嗑瓜子。
      “整那没用的干什么,谁不知道谁啊。”迟熹完成任务,回房间把红包藏起来。

      藏之前不忘拍照发给凌止漪:【目测一下?】

      凌止漪拜了一圈年,口袋鼓不少,此时正在院子里和隔壁陈爷爷撕巴。

      “诶诶!真不要,我都多大了,成年了,我妈看见指定急眼,爷爷你快点拿走。”
      “这叫什么话!给你滴,你自个儿留着,告你妈嘎哈!?”

      姥爷见状,拉开阳台门,贴心解围:“一一,收了吧!别和他掰扯,他孙女我也给啦!”
      凌止漪一听,这还差不多。

      ……
      春节假期闲不住,他家情况又特殊,没什么亲戚可串门,迟山回新老婆家过年,普天同庆,全家皆大欢喜。
      初一姨奶和舅爷拎了点大棚刚摘的蔬菜和水果登门,奶奶高兴坏了,过年期间什么都涨价,商贩一个个牛逼哄哄,这下省了不少钱。

      门口玄关那儿堆了几箱果汁牛奶,迟熹也不敢拆,就怕爷爷奶奶另有安排,原封不动转送别家,想喝的时候总得问一句“这玩意儿我能喝不”,再被老太太奚落一通。
      ——“咱家你是大爷!有你不能碰的吗?”

      迟海初二带老头老太太去南方晒太阳,按照老迟同志的意思,大侄女儿和儿子都得跟着。
      结果俩臭孩子一个比一个懒。

      迟穗说:“谢邀,好不容易放一周假,我只想宅在家。”
      迟熹点头赞同:“我得学习,快二模了。”

      迟海怒了,毫无文明可言:“扯几把蛋!差这几天?你就是不愿意和爸爸一起玩!嫌我岁数大!”
      “……”迟熹犯艮,天下无敌。

      答案当然是迟海妥协。
      临走前,迟熹把迟海叫到屋里,神神秘秘的。

      “爹。”迟熹突然开口。
      迟海眉毛抽了一下,顿感不妙,“有话直说,别折磨我。”

      “这个你拿着,密码你生日。”迟熹从衣柜底层的某个一年到头不穿一次的棉服的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迟海犹犹豫豫接过,定睛一看,“这不是……你小时候我给你办的么?”

      “嗯,上初中之后我每个月都往里存点,Lucia给的抚养费你让我自己安排,我分成了好多份儿,平时花钱地方不多,留出必要的,结余我都给存这张卡里了。”迟熹一口气说完,“这些年攒了很多。”

      尽管迟海向来知道儿子主意正,此时也不得不感叹,这小子是真能忍,真能憋,有股子韧劲儿。
      “给我?怎么着,觉得你老爸要下岗了?”迟海没个正经。

      “不是……”迟熹看了一眼房间门,压低声音,“你挣得多花得也多,叶叔有钱是有钱,我们也不能总靠人家,住他家就算了,平时你也得积极主动点拿钱,抠搜的不像话,要不你始终在你俩的关系里处于下风,他踹你一个来一个来。”

      “靠!”迟海委屈得要死,“你这是偏见!赤/裸/裸的偏见!我什么时候抠了?!什么狗屁下风踹不踹,你一个毛没长齐的大傻个子跟我搁这儿讨论上人性了?”

      “你毛才没长齐,你四十多了,掉的比我快。”迟熹说。

      “……不要人身攻击。”迟海试图心平气和一点,“我知道你是为了爸的生活着想,但你真想多了,我和你叶叔很平等,比起我需要他,咳咳,可能他更需要我,如果这么看,我还占了上风呢。儿子,我钱够,怎么花都够,你犯不上把家底儿都给你爸,你爸吸血鬼啊?你上辈子这辈子都不欠我的,懂?”

      白送钱还能遇上坎儿,迟熹也不多劝,爱要不要,心意给到,他夺回银行卡,说:“你也想多了,零花钱和压岁钱在别的卡上,我有毛病吧都给你?”

      “……”迟海就知道他儿子不会不给自己留后手,“哈哈,那敢情好!……诶?这啥眼神儿?”
      “你可以出去了,我要放银行卡。”迟熹下逐客令。

      “你放你的呗,我都看见你从哪儿拿的了!”迟海说。
      “所以我要换地方藏,懂?”迟熹食指中指夹着卡,玩笑似的晃了晃,“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是你爹!”迟海惊道。

      “那更得防。”迟熹笑着说,“你是我祖宗也没门儿。”

      今年过年晚,还有十天又他妈的开学了,时间就这么无情地走掉,感觉不是没休息够,是压根儿没休息。
      迟熹送走了那三口人,回头看见躺沙发里除了大拇指按屏幕翻页、眼睛时不时眨两下、其余地方一动不动看小说的表姐,叹了口气。

      “咋。”迟穗百忙之中敷衍道。
      “中午吃什么。”迟熹说。
      “不知道,热热剩菜吧,过年不就这样么。”迟穗说。

      “你哪天走。”迟熹边整理茶几上的瓜果皮边问。
      “初四?大概。留三天和朋友嗨皮。”迟穗回答,“我走你就欢腾了。”

      “你不走我照样欢腾。”迟熹笑笑,他抻着垃圾袋,瞄了一眼迟穗,迟穗看看他,显然没有帮忙的自觉。
      “……”迟熹自己清理完垃圾,又把沙发上的坐垫铺平整,从缝儿里够出遥控器,靠枕摆整齐。

      “好家伙,真贤惠呢,便宜凌止漪了。”迟穗夸道。
      “他比我勤快多了,是便宜我。”迟熹反对。

      “行行行,服了你们,你俩都便宜,我贵,就我贵。”迟穗继续看小说,不搭理他了。
      但凡早一天,冰箱里阳台上那些罩着保鲜膜的剩菜迟熹都能咽了,他现在是真不敢吃,怕吃出来毛病,重则卧床不起,轻则拉肚窜稀。

      那可不行,他得精神儿地复习。
      人一有正事儿要干,难免矫情。
      饭店不开门,他也不会做什么东西,瞅迟穗那样儿,估计和他不相上下。

      于是迟熹拨了通电话,没放免提,迟穗耳朵尖,隐约听见嘟嘟声,问:“嘛呢?”
      “摇人。”迟熹说。
      “谁。”迟穗追问。

      “还能是谁。”迟熹说,“这世界上我一共能请动几个。”
      “你对象?”迟穗懂了。
      “嗯。”

      凌止漪自从得知迟熹也要跟他国庆节那阵儿一样当留守儿童,成天张罗过来,美其名曰一起刷题,其实……
      其实真就一起刷题。

      “喂?小凌呀。”迟熹牵着唇角说。
      “哎,在呢。”凌止漪说。
      “忙完过来做饭?”迟熹真没把对方当外人。

      “好说,我和凌枫他们家聚完就去,问问表姐,想吃什么?”凌止漪那边有小孩吱哇乱叫声儿。
      “迟穗,他问你吃啥。”迟熹把电话拿远了点儿。

      “不挑。”迟穗说,“擎现成的还挑也太不是东西了,告诉我凌弟,他随便发挥。”
      迟熹比划一个“ok”,“都行,家里有菜,你人到位就成。”

      凌止漪肯定不是什么大厨水平,在家那也是四六不干的,但人家牛逼就牛逼在,不怵,敢作亦敢当,进门时泰然自若的德性,给迟熹一种“这人摇的真值”的错觉。

      “姐,过年好。”凌止漪说。

      “哎呀!来了!”迟穗一个鲤鱼打挺,“我去给你包个小红包,等着啊。”

      凌止漪和同辈人不太讲究这个,叽咕来叽咕去反倒显得人扭捏。

      凌止漪笑了笑,说:“谢谢姐,也别给太多。”

      “净想美事儿!我得有哇。”迟穗贼稀罕大帅哥,蹲电视柜前头找新的红包,“弟,咱家一个红包都没了?天爷,让我好没面子。”

      迟熹脑袋在冰箱里撒摸能吃的菜,后仰道:“想给怎么都能给,直接转账吧。”

      “胳膊肘往外拐的玩意儿。”迟穗翻老半天才找到一个,拜年红包不是“吉”就是“福”,这个估计是爷爷奶奶参加婚礼剩的,“呃,上面写的是‘百年好合’,你不介意吧?”

      “这个更好。”凌止漪巴不得。

      他俩给对方也准备了压岁钱,默契着呢,666元,钱不多,但得特意去弄全新的五十、十块、五块、一块,说白了就是早早备好的,没赶年前最忙叨人的时候。

      这种偷偷摸摸瞒着对方为了对方干点什么事儿的全心全意,无论何时都千金不换。

      三个小年轻用不着整什么硬菜,简简单单最好,四菜一汤,最家常的,由于过了午饭时间,一顿顶两顿,晚上谁也不吃了。

      迟熹大变态,猜到凌止漪不会带学习东西,故技重施,印了一套卷,俩人消完食儿坐那儿准备答题,给迟穗看得直愣,本来她是想出去溜达给人家创造点私人空间的。

      谁知人俩门都没关,意思很直白——啥也不干,随便看。

      “太恐怖了,高考状元内定了吧。”她倚着门框说。

      凌止漪只揣能揣的,多了无益,心里可有b数:“省够呛,争取市。”

      “够呛你也妥妥前五,别谦虚!”迟穗佩服道。
      “好。”凌止漪笑了。

      “我回自己屋躺着,保证不打扰。”

      “谢您。”迟熹说。

      ……
      迟熹为了感谢凌止漪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下厨房,决定送他回家。

      “我明天还来。”凌止漪说。

      “别,我和我姐怎么都能鼓捣出来一口。”迟熹说,“你本来就出门我才喊你的,这几天消停在家待着吧,开学见。”

      “我靠?怎么的就开学见了,还有十天开学,这十天各过各的?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卸磨杀驴!”凌止漪无理取闹道。

      迟熹冷眼旁观:“你再大点声儿呗。”

      “大就大!怕你啊!”凌止漪提高音量,脸也不要了。

      什么疯狗,迟熹扣住凌止漪藏在羽绒服袖口里的爪子:“绿灯了,过马路。”

      凌止漪登时舒坦得要命,不尥蹶子了。
      幼稚鬼。

      这段路黑,行人和车辆都不多,他们索性放肆一把,斑马线一过,两只手自动分开,揣在各自的口袋里,再若无其事地并肩走下去。

      凌止漪回家一般走侧门,离那溜联排河景别墅近。

      迟熹感觉方向不对,问:“从正门进吗?”

      “我去正门边的宠物医院给点点取这个月的驱虫药,春节期间快递不是停了么,我懒得等。”凌止漪说,“而且你搁正门那条路回家方便,不绕远。”

      “就不给你送到家门口了啊,我怂。”迟熹承认道,“姥姥姥爷我无所谓,主要怕遇见你老妈,宋女士我真应付不来,气场太强,看见她我就想掉头。”

      凌止漪笑了一声,“到家告诉我,哎对,宠物医院隔壁新开了一家甜品店,不打烊,我去给你买个小蛋糕当夜宵,顺便给迟穗带一块儿,明天早餐你们吃什么?红豆吐司行吗,椰蓉——”

      凌止漪话没说完,呆在原地。

      迟熹沿着他的视线看向小区正门口,过了一会儿说:“是不是……你妈妈,对面那男的……”

      “是。”凌止漪拽着迟熹躲了躲,“不认识。”

      宋心宁和一名陌生男子有说有笑,道别的时候,男人亲了一口他老妈的脸。

      “我操。”迟熹目瞪口呆。

      “……”

      方才光线差,看不太清十米开外的人长什么样,这男的朝着他们走来时,俩人的脚步全粘在地上了。

      路灯将男人的脸照亮一瞬,紧接着暗下去,等他走到下一个路灯光圈的辐射范围,又亮起来。

      凌止漪像搞街头艺术的人形雕塑:“我只猜出我妈交了个男朋友,谁特么能想到,她男朋友是个外国人?”

      “我操。”迟熹还是那句话。

      男人经过他们时,很意外地顿住了脚步,仿佛认得凌止漪:“@#¥%&*~”

      “说的什么逼玩意儿。”凌止漪问。

      迟熹下意识回了一嘴:“Merci。”

      这回轮到凌止漪“我操”了,此情此景,成绩再好也吐不出别的词儿。

      “完了迟熹,我冻傻了,听不懂中国话。”

      “……”迟熹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离去的背影,“刚那是法语。”

      “你会法语?!”凌止漪彻底崩溃。

      “多少会一点。”迟熹摸摸鼻尖儿,“奚雅茗姥爷是法国人,所以她爹总说法语。”

      “???”
      “你是混血?!”
      “迟熹,你别是个女的吧,你现在告诉我你是女的我都不惊讶。”

      “傻逼。”迟熹骂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像混血了?混到我这一代早混没了。”
      “我是不是女的你不知道?装什么王八犊子。”

      “抱歉,我脑子有点乱。”凌止漪双眼无神。

      “我知道。”迟熹温柔地拍拍凌止漪头发,“回去吧,这事儿你打算管吗?”

      “不管,我也管不了。”凌止漪搓搓脸,深吸一口气,“我只希望到时候她也可以不管我。”

      “不太可能。”迟熹苦笑道。

      “错喽。”凌止漪扯了扯嘴角,“是……绝对不可能。”

      迟熹眼睛很亮,比晦暗的路灯清澈许多,他语气乐观,情绪饱满,玩儿似的:“所以怎么办腻~”

      凌止漪捏住他两边脸往一旁揪,前后扯了扯,“快说你爱我。”

      “唔…我爱你。”迟熹一巴掌拍掉凌止漪欠儿了吧唧的爪子。

      “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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