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驰》将唤

9、谁啊

　　“一对儿2。”迟熹食指中指并拢“唰唰”在空气中扒拉了几下，示意爷爷出牌。爷爷一边皱眉思考，一边轻轻摇头，嘴里还嘟囔着“啧啧啧啧……”

　　“出牌。”迟熹上去就要揪出两个2往小方桌上扔，同桌其他三个爷爷都嘿嘿嘿地乐着。

　　“哎，老迟，您睁大眼睛瞧好了，我是您亲孙子。”迟熹无奈地指了指自己，“我能害您不成？”

　　“去去去一边儿去，那么大的牌你说出就给我出了！一会我走不了了怎么办！”爷爷一激动，手里的牌差点没拢住散一桌。

　　迟熹只好弯下腰，趴在爷爷耳边小声说道：“我帮您算过了，这把出2，之后……”，迟熹在爷爷的牌前点了两下，“稳赢，他们要不起。”

　　爷爷一听这话，哈哈地拍着迟熹的背，“还得是我大孙子！”

　　其他几个老头见状立马要把迟熹轰走，边撵人边笑着骂爷爷：“玩不起别玩，显摆你有孙子啊！”

　　迟熹单肩背着书包，一手插兜一手转着校服外套，“得嘞，我回去了。”
　　身后传来了几个人的笑声。他从一圈儿轮流吹牛逼的老人身边经过，很礼貌地朝他们勾了下嘴角，这帮人顿时提高了音量，仿佛为自己有了新听众而自豪，哪怕听众很快就会走远。

　　迟熹看见了王永珍在阳台做晚饭的身影。

　　老人家为什么都那么爱聊从前的经历呢？

　　可能是因为前路越来越短，终点越来越近，相比较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未来，往事多到怎么讲也讲不完吧。

　　大院儿里这个点算安静的，吃完饭之后各家老头老太太都出来下棋打牌，平均每张小石桌边都得站七八个人围观，剩下的就伸伸胳膊腿儿拽拽健身器材，有狗的遛狗，带孙子的遛孙子。

　　迟熹每晚六点多都能看见穿着不知名企业赞助服装的广场舞大妈和暴走队成员从窗前经过，他们应该是去临河的小公园。

　　搬到奶奶家之后，他还没去过河堤，凌止漪说自己家能看见河边散步的人，迟熹想着哪个周末去转转，那边风景一定很好。

　　开学快一周，迟熹其实没有太紧迫的感觉，哪怕所有老师都不厌其烦地说着“高三啦不得了啦还有几个月就要上战场啦”，他也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缓慢但步履不停地前进着。

　　东西早就学完了，现在每天就是重复重复再重复，重复到要吐了麻木了知识在脑子里可以条件反射地蹦出来时，就离高考不远了。

　　作业很多，因为每科老师为了彰显自己的“善解人意”都会告诉学生“我知道你们别科作业多所以我都没怎么留我多够意思啊”，老师之间多少是有些默契存在的，迟熹想。

　　现在最大的压力就是来自……他同桌。

　　凌止漪这个人完全不睡觉的，这让迟熹很不服，上课不睡就算了，自习课也不睡？迟熹问他是不是吃什么神药了麻烦推一下链接的时候，凌止漪还拿看傻逼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凌止漪说自己会在十二点之前睡觉，早上要是想得起来就喝一杯黑咖啡。

　　迟熹心说我也很少超过十二点啊，可能是他讨厌咖啡，从来不喝的原因？

　　黑咖啡多难喝啊，又苦又酸，跟有些人的生活如出一辙。小时候，奚雅茗总是自己磨咖啡豆做咖啡，闻着好香，他却怎么也喝不进去。

　　他绝对、绝对不会为了精神儿地上一节课就改变自己多少年的饮食习惯。

　　迟熹吃完晚饭，回屋里做数学作业，三角形ABC的内角A、B、C的对边分别为a、b、c，若2bcosB=acosC+ccosA，则B等于多少……

　　至于那天他爹一眼就看出他做题做得很开心这事儿，他好像也发现不对了。

　　他在和凌止漪较劲。这种“棋逢对手”的新鲜感他从未体会过。

　　迟熹这人，在景区被人插队他都摆摆手表示算了，打球的时候对方手脏的连围栏外边儿站着的老太太都能看出来，他也是笑一笑就过。迟熹是自己情绪的控制狂，不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一丝、一毫情感。

　　也许每一个“生活拿他没有办法”的人，或多或少都对生活手足无措过吧，只有经历过最悲哀的无能为力，才会放下许许多多不重要的情绪。

　　周四中午被人喊“迟熹！滚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情绪虽然好控制，但有些人的思维却无法理解。

　　迟熹正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早上翻箱倒柜找到一袋速溶咖啡皱着眉喝了以后，才发现已经过期了。过期咖啡挺管用，不苦不酸，奶味甜味都重。

　　第一节课他真就没睡觉。

　　过道那边的女生扭头提醒迟熹：“熹哥？外面有人找你。”

　　迟熹缓缓睁开眼睛，旁边没人，他同桌不在。

　　“谁啊。”

　　女生摇头：“不知道，就露了一下脸，挺激动的反正。”

　　女生同桌也满头问号，迟熹低调，从来不干得罪人的事儿，哪来的傻逼这么没礼貌？！

　　外面又传来一声——“迟熹！”

　　这回教室里其他午休的同学基本醒差不多了，回头看她们熹哥，都有点担忧，有个性格特直爽的女孩当时就要出去找人对峙，迟熹哭笑不得，他班女同学是不都把他当什么重点保护对象打不得骂不得了？

　　迟熹喝了口水，嗓子还是有点哑：“对不住，吵醒你们了，等会请大伙儿喝饮料。”

　　他刚从后门出去，叫他的人便迫不及待开了口。

　　“是不是你他妈让你爸去北京的？”喊话的是一个微胖的男生。

　　“啊？”迟熹没反应过来。

　　“你爸、调去北京、是不是你同意的？”小胖又问。

　　“？”迟熹懵了。

　　“你他妈睡成傻逼了还是怎么的，听不懂话？”

　　迟熹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不好意思啊同学，我只听得懂人话。”

　　他出于礼貌还是问了句，“你哪位？”

　　小胖被噎了一下，很快调整了状态，“要不是你爸去北京，我爸也不能被调去那犄角旮旯的破地方！”

　　这下可真把迟熹说迷糊了。
　　他这是给他爹打抱不平来了？
　　那你找我干什么啊，你去北京找迟海理论去啊。

　　迟熹拍了拍小胖的肩膀，小胖比他矮半头，他拍出了教育晚辈的慈祥，“哥们儿，我得纠正你两点，一，我不是我爹领导，做不了谁去哪工作的主，我就是个安分守己的老实学生，二，犄角旮旯怎么了，说不定那地方山清水秀，沁人心脾，都是祖国的大好河山，你搞歧视可不对了啊。”

　　迟熹说着，抬眼看见消失一中午的凌止漪从男厕所里拎着个滴水的拖布出来慢悠悠地拖走廊地，才想起这周是他们组值日。

　　凌止漪听见“安分守己”的时候好像还笑了？

　　“你少他妈跟我废话，你爹在别的合伙人面前说他儿子要高考了，死活不让自己走太远，有什么事照应不到再给耽误了。”小胖在迟熹跟前指指点点。

　　原话明明是“你去南半球都行。”
　　迟海坑儿子真的一个顶八个。

　　“等下，所以迟海是主动要求去的北京，不是被迫调走？”迟熹的思维显然没跟胖儿在一条线上。胖儿搁这儿手舞足蹈的，迟熹只在意他爹是不是又骗他了。

　　小胖：“……”

　　吵架最忌讳的就是一方寻死觅活，另一方熟视无睹，如果迟熹真是那种冲动的、喜欢用拳脚展现自己少年风采的人，他俩沟通也不至于这么费劲了，可惜，迟熹根本无法被激怒，他太懒了，多说一句话都嫌累。

　　“迟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不是正常人！”

　　“谢了啊。”迟熹顿了一下，突然有点烦，小胖哔哔个没完没了，耽误他倒垃圾。

　　人凌止漪都拖完一半走廊地了，拖布留下一条长长水痕，倒映着棚顶的白炽灯和对面墙上粘贴的优秀作文。

　　估计是被迟熹这种消极应战的态度惹恼了，小胖开始口无遮拦，“还有你妈，几年没回来了吧？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说不定人家早就搁外面给你生弟弟妹妹了呢！这么一看你爸妈真般配！果然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气里散开。听起来并没有使太大劲，真正用力的巴掌应该是闷闷的，能给人一边耳朵扇耳鸣。

　　迟熹抬起的手悬在空中，又垂下去。

　　走廊里回教室上午自习的同学看见这一幕，有的惊呆在原地，还有几个别班学生转身要去办公室，迟熹冷脸说了句：“站那儿。”

　　于是谁也没敢多管闲事，都灰溜溜地回自己班了。

　　他望向凌止漪，凌止漪站在他侧前方，并没有看他，只是一手杵着拖布，“啧”一声，甩了甩另一只手，对着那傻逼说了句：“同学，说话不严谨啊，我教你，实践出真知。”

　　“一个巴掌不是响了？听清了么。”

　　凌止漪这才扭头撞上迟熹的视线，朝他挑了挑眉。

　　迟熹无法形容此时此刻自己内心的感受，他很少向别人讨要什么，只是偶尔，正如当下，有人为他做了他从未期待过的事，让他收获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维护，他分不清这是惊喜，还是，矫情点说，感动。

　　哪怕凌止漪这个举动只是为了装逼，哪怕这个逼他确实有点装得太成功了。

　　地面水痕被风干，再倒映不出二人肩膀相抵的身影。

　　一楼中间大厅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嬉笑追逐着转身上了楼梯，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留着昨晚下雨的证据。

　　粘着的那片即将被蚕食而尽的树叶失去最后一点力气，缓缓飘落向大地，回归故里。

作者有话说

　　？还挺押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