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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寒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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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诶叫唤什么呢!成天唉声叹气,那点好运气都让你们叹没了,三周还嫌少?你们去市里随便挑个高中问问,有没有平时双休,寒假还放这么多天的?!身在福中不知福,二十一天呐!这阵子你们确实辛苦,我看在眼里,千万别泄劲儿,别月末一回来,学的那点玩意儿全还我了!过年归过年,悠着点野,聚餐串门走亲戚,差不多就行了,务必记住,假期是分水岭,你放松别人努力,你努力别人还努力,你拿啥撵?做梦撵啊?!”
一中补课补到二月四号,周日,紧接着放三周寒假,二十六号回来开始高三下学期。
过道上站着的人多,都是发作业的课代表,张兴国墨迹他的,底下干什么的都有。
前排有个女生归拢完卷子,一比量,崩溃了,三周留这么多作业,干脆别放假了呗?
“谁,永动机?不休息?比凌止漪和迟熹还变态?”李铭伟嚷嚷道。
“就你长嘴了?数你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他俩变态的有的是!”张兴国说。
凌止漪正瞅窗外愣神,今儿个没有晚自习,立春,姥姥姥爷估计能烙春饼,好几层的那种,外层糊脆,里层薄软,卷点醋溜土豆丝,或者酸菜,豆芽,他能干掉一盆。
迟熹发完英语作业回到座位,屁股长刺儿,碰到椅面就想顾涌。
这是学大发了的后遗症。
“放学喽。”凌止漪收拾着书包,说。
“呦吼!”迟熹说。
“开心死了。”凌止漪拉拉个脸。
“嗯呐!”迟熹咧着嘴,笑成了花,“气到你了么,要不要多吃一次点心呀?”
“别打听。”凌止漪嗤了声,“少管我。”
“我闭嘴了总行吧。”迟熹紧绷着嘴,说话呜呜嗯嗯嗯,凌止漪得在脑子里翻译一下才能听懂。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凌止漪自言自语,“我懂,我都懂,不就是新鲜劲儿过了么,又死不了。”
“别特么没事找事。”迟熹指着他说。
凌止漪就是嘴上委屈委屈,谈恋爱变傲娇怪,擎等着人哄,大冷天的寻思给耳朵喂点糖嗦巴嗦巴,结果迟熹装傻能耐,挺叛逆。
其实真不用腻歪,依依不舍也不存在,谁和谁待时间长了都要给自己折腾出来一点独处的空间,边界这个东西,再亲密的关系也不能不留缝儿,要不然长久不了。
“行吧,明天见,冤家。”凌止漪把凳子推进书桌底下,弯腰捡起两个桌子腿之间夹住的一张对折草纸,本着给值日生减轻负担的心理,手都举起来了,刚要揉成团直接撇垃圾桶,恍然想到迟熹做题习惯拿草纸当索引,这要是不小心掉的重要步骤,扔了耽误事儿。
凌止漪摊开皱巴巴的纸,扫了两眼,无意识嘟囔出来:“f(x)等于x分之一减x加alnx……明天八点起床……”
“?”凌止漪勾着嘴角继续往下看,“f’(x)等于x方分之……我和不不VS左边那人,必胜……”
“中午吃什么……下午泡温泉,泡泡泡泡……”
其间穿插了几个公式,草纸左下角有个箭头,按照迟熹的方位画,箭头指向了他。
——(左箭头)捡到一只汪。
——(左箭头)不给。
——(左箭头)我的。
操!这是学习呢吗!
这么喜欢我。
还跟我装。
别想死我了你。
“他怎么一脸淫/笑?”李铭伟突然问。
“看起来很爽的样子。”邓鲲点头。
迟熹正在斜对面的过道跟这俩人闲聊假期安排呢,闻言望过去,发现凌止漪表情不对,一般只有抓到他什么把柄了才这样,免不了心中警铃大作,一把夺走草纸,欻欻撕成两半销毁再说。
“哎靠!”凌止漪抢回来,宝贝似的捧手心里,“迟、熹!”
“在呢。”迟熹挑高眉毛。
“你……”凌止漪说。
“我……”迟熹重复。
凌止漪看着被撕成一小片儿的左下角,关键词保存完好就成,别的没就没吧,他把纸片塞进校服裤兜,过了两秒又把裤兜拍平,严严实实挤出多余的空气,以防走丢刮跑。
“至于么,都什么阶段了还玩纯的?”迟熹笑了起来。
“你也犯不上跟我在这儿假清高,证据我都揣好了,你就是嘴硬。”凌止漪说。
“啥玩意儿?”李铭伟抻脖子问。
“说什么呢让我听听!”邓鲲也好奇。
家美不可外扬,凌止漪和迟熹异口同声:“边儿去!”
“双标狗!”李铭伟怒骂。
“你明早都飞海南了还在乎这个。”凌止漪反击。
李铭伟一模进步不少,给他爸妈乐迷糊了,感觉自己儿子照这个速度,高考没准儿能考一本,年前抽四五天旅游当奖励鼓励激励了。
“报儿意思!哥们儿我先行一步!”李铭伟哈哈笑,恨不得现在就光膀子穿花裤衩踏浪。
“懂了,凌哥和迟熹明天玩雪滑冰泡温泉,你阳光沙滩椰子汁,就我得去幼儿园看小孩呗?”邓鲲不平衡了。
“谁让你不跟咱们去。”迟熹说。
“我艹?是我不想吗?快过年了么不是,幼儿园最后开几天。我妈逼我,说什么我整天坐着不运动,去陪兔崽子正好,指定比健身还高效。”邓鲲欲哭无泪道,“别管我啦,你们一家三口好好玩。”
迟熹:“……”
凌止漪:“……”
滑冰车的事是邓鲲搁自己老妈那儿听说的,凌枫转到新幼儿园之后,也算认识点“内部人士”,小家伙能不懂么,园长的儿子是哥哥的好盆友,那感觉立马就不一样了,适应得很快,唐念接他时顺便向园长老师请假,他就在旁边蹦跶,炫耀说哥哥放假第一天带他去玩所以不能来上学啦,给园长逗够呛。邓鲲这才知道。
寒假第一天,迟熹仍保持着日常作息,醒得早,奶奶在门口念叨,让他套外卖小哥或者市场卖菜的大叔穿那种皮裤,棉裤外裤一体化,皮面儿反光酷炫还抗风,简直太适合滑冰了。
迟熹顶着鸡窝头坐床边醒觉,“得了吧可,那玩意儿是姨奶给你的吧,她多高的个儿,我多高,我能穿进去么,再给蹬破了。”
“咋不能腻,多大鞋多大脚,多长的裤子多长的腿,使使劲用用力,吸吸肚子提提气……”王永珍说。
“收。”迟熹做了个指挥家双手一拢的动作。
“就知道你不能听!哼!”
“那你还问。”迟熹笑道。
“我早饭盐放多了,纯闲的!冻着吧你就,冻不死你哈,老了全找回来,到时候走不动让你媳妇推轮椅带你出去,倒霉催的。”
迟熹想象了一下凌止漪老胳膊老腿还要推他坐轮椅,是挺倒霉,哎算了,就当给老伴儿省心,他默默加了一层绒裤,并给凌止漪发信息:
【多穿,冻出病以后我可不管你。】
凌止漪美梦被打断,怕迟熹有事找他,手机没静音,趴被窝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回:【我雇保姆。】
迟熹:【有钱没地方花?】
凌止漪笑着揉揉眼睛,发送:【雇年轻的,带劲的,小帅哥。】
迟熹:【嗯嗯,别伺候两天给你伺候走了。】
凌止漪:【下辈子还见么。】
迟熹套上高领薄毛衫,外面是厚连帽卫衣,出门穿最贵的羽绒服,应该不能冷了。
他想了想:【再说。】
凌止漪不让份儿:【别再说。】
迟熹没辙:【那还是见吧,见。】
凌止漪起身,拖鞋没找到,被点点吓一跳,点点扭着屁股过来趴在他脚背上,感觉跟盖了条毛毯一样暖和。
迟熹洗完脸刷完牙出来看见凌止漪的回复:
【我去找你。】
还挺浪漫,迟熹打字:【我变样了你还能认出来吗?】
凌止漪不解:【我说,一会儿我去找你!这辈子!今天!】
迟熹无语,回了个“哦”。
凌枫第一次在冬天去室外乐园,有点激动过头了,非拉着俩哥坐出租车后排,三个穿成球的男生挤在一块,夹心饼干,司机没少瞄后视镜,就怕是拐卖儿童。
好在凌枫一路上不是拍迟熹大腿就是掐凌止漪胳膊,嘚嘚嘚机关枪没他能突突。
“我求你消停一点,谢谢。”凌止漪说。
“客气啥呀都一家人。”不不说,“是不是熹哥?”
“哈哈。”迟熹说,“你说是就是。”
话糙理不糙,凌止漪只能忍了。
冰雪嘉年华在河边的小公园,离凌止漪家不算远,如果不用先接小孩,迟熹自己直接过去了。
腊月天,河面冰封十里,是天然的冰场。
公园堆满了人造雪,除了没有人滑雪,什么都有,雪坡缓的陡的,雪圈大的小的,雪地摩托轰隆隆,特拉风。
“我要玩这个!”
“那个也行!”
“哥,哥!这个这个!”
“……”凌止漪说,“要不你换个哥得了?看你像摩托。”
“我哪儿像呀?我今天穿得多像小熊呢。”
“呦呦呦,还小熊,挺能给自己安可爱的词儿呢,你就一狗熊。”
“狗熊也行嘿嘿。”不不乐道,“狗可爱,熊可爱,狗熊是双倍的可爱!”
迟熹心比开春的河水化得更开,“宝儿,我陪你坐那个摩托。”
“耶!!”
凌枫撒丫子就跑,跑了两步摔倒了,后面那俩谁也没着急,凌止漪拿手机录上像了。
小孩轱辘一圈,拍拍屁股胳膊肘爬起来,不长记性,还跑,自己跟自己玩,又滑个屁墩,坐地上咯咯乐,皮实得要命。
“摔傻了。”凌止漪看了一眼迟熹。
“跟你比还差点。”迟熹说。
三个人骑上摩托,有一个是被迫的。
雪场插了许多彩色旗子,摩托车道被彩旗环绕,地方有限制,不会影响其他人,也不危险,迟熹开车,不不坐中间,凌止漪垫后,差点被迟熹的神龙摆尾甩飞。
北风呼呼吹,凌止漪嘴被围巾捂着,睫毛凝了霜,“慢点!靠!下来我开,我要吐了!”
“别吐我脑袋上啦!”不不摸了摸新买的米老鼠帽子。
“小没良心,前面还有一个更没良心的!”凌止漪喊。
喊吧,喊吧,天大地大,喊再大声都行。
迟熹戴着狗皮帽子,权当耳旁风,边笑边加速,“听不见~~我听不见呀~~~”
“你~是~不~是~疯~了——”凌止漪大声说。
凌枫搂着熹哥的腰,后背贴着哥哥,很有安全感,他太开心了,一直乐,一直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嘴闭上!呛风!”凌止漪说。
“喔。”
有听话的,就有对着干的,迟熹娴熟操控,轮胎覆上之前的车辙。
转弯时身体倾斜,雪沫飞溅,迟熹跟着“呜呼!——”呐喊出声。
给旁边没坐上摩托的小孩看呆了,酷毙了。
凌止漪没再阻止,迟熹的状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然他不会特意让对方来这儿撒欢发泄,他完全可以单独带凌枫玩,他们也用不着什么新形式的约会去增进感情。
凌止漪想让迟熹放松一点,学习的弦儿不能断,可没必要时时刻刻绷着,那样压力太大。
从和林予澄偶遇的那次往后,迟熹就把自己逼得更紧了,凌止漪没说,但跟着揪心,他多少能猜出一点迟熹的想法,迟熹想用如今唯一能做主的、成绩上的“成功”和“确定”去对冲那个不确定的、潜在的、不知何时会爆炸的“隐患”——他们的关系本身。他们的感情本身。他们,本身。
这是一次豪赌,输不起的却只有两个人。
而决定赌注、影响赌局的,显然不是迟熹的父母,是他的。
他已经扮演乖小孩太久太久了,久到宋心宁真的觉得他的“顺从”是骨子里的,久到……他无法想象这个一生一次的叛逆会如何影响赌局的形势。
是注定的全面瓦解,山穷水尽。
还是侥幸的虎口脱险,柳暗花明。
就像他不会忘记把校服裤子里的纸条收好,不会叫它被老妈发现,不会让姥姥要用洗衣机时把它从兜里掏出来。
他能把握住的不多,无论如何,他不会让迟熹变成第二个主动放手的人。
林予澄说因为遗憾,所以美好。
美好就够了。
迟熹的遗憾不能是他。
否则他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的灯盏不能灭,他的浮木不能丢。
永远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