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驰》将唤

83、零点

　　“起开，臭不要脸的玩意儿。”迟熹边扒拉边躲，下巴颏被凌止漪的手指尖勾了几下，勾出了痒痒劲儿，他抬手用手背蹭蹭。
　　“不是不跟我说话么。”凌止漪哼了声，嘚瑟没边。
　　“……”不提还好，一提显得掉价，迟熹装聋作哑经过凌止漪身边，在乱糟糟的人群里准确捕捉到了班长的身影。

　　赵心蕊正打电话：“哎呀你这个笨，一号门，一号门，多大的字儿在你脑顶呢都看不见，不说了我瞅着凌哥他俩了，嗯嗯，喝什么再商量，大伙定，熹哥过来了，快挂吧你。”
　　“你同桌到底给你捎来啦！”赵心蕊搓着胳膊哆嗦，毛线帽上的球球跟着抖。

　　“嗯，家离得近。”迟熹笑了笑，看她冻那样，忍不住问：“啥天儿啊还穿呢子大衣，羽绒服都像纸片似的，风一打就透。”
　　“哎妈呀！你好直！”赵心蕊动动眉毛，“成天穿黑黢黢的校服，给我这个花季少女搞得眼里没光了，趁放假捯饬捯饬美一美，咋了嘛。”
　　“不咋。”迟熹说，“冷呗，能咋。”

　　凌止漪一开始没跟过去，几米开外站着，活脱脱一保安，可有职业道德了，耳朵闭严实，目也不斜视。
　　结果赵心蕊咯咯乐，动静传过来，听这意思她和迟熹唠的挺投缘，走几步进室内暖暖乎乎的不行，非杵这儿聊是吧，凌止漪面儿上大度，架不住自己和自己尥蹶子，好笑吗，笑屁呢，迟熹怎么逮谁冲谁笑。

　　迟熹装傻有一套，凌止漪幽灵一般飘进他的余光，他心一横，愣是当不认识。
　　幽灵冷冷开口：“走吗。”
　　“欸？你没等人啊。”赵心蕊一早瞧见凌止漪单独靠边呆着，以为他是有事才没和迟熹一起。
　　“再等你要变冰块儿了。”凌止漪说。

　　迟熹心道，人家变不变冰块不好说，我看你是要冒火。

　　“你也觉得我穿得少？！”赵心蕊白眼一翻，“算了你们男的肯定理解不了，懒得说，烦人。”
　　“不少，挺好。”
　　身高优势，粗略掠一下，压根儿没仔细瞅，穿得少还是多，搁凌止漪眼里就是蔬菜瓜果罩不罩大棚的区别。

　　凌止漪随机抽查，扭头看迟熹——拉链系到顶，领口不灌风，帽子老老实实戴着，手乖乖巧巧揣着。他满意了，顿觉省心，气人点就气吧，又气不死。

　　迟熹翘翘唇角，他对象该规矩的时候是真规矩，分寸感拿捏到位，别说班长一个姑娘对男生视角上下打量审视的眼神会不会感觉不舒服，凌止漪要真这么做，他都得不高兴。
　　这种抠出来的细节同时也是他特别在意的习惯，凌止漪没得挑，挑不出来不是。

　　“真的？”赵心蕊开心道，“凌哥懂我！”
　　“嗯。”凌止漪点点头，“反正老了遭罪。”
　　“？”班长先一愣，后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你俩真铁直，笔笔直，以后嗑你们CP的我见一个劝一个，都劝脱粉，何苦呢，这不机场等船么。”

　　凌止漪笑笑，边缘试探，故意让迟熹悬着心：“我们……”
　　迟熹偷摸伸手掐了凌止漪后背一下，谁知羽绒服太滑，唰一声，掐不着肉。
　　你他妈的日本名别是叫小心眼子吧！

　　……吓唬谁呢，他怕什么？我悬你也别想踏实。
　　迟熹挑起一边眉毛，淡定瞥着凌止漪，语气加重：“我、们……”
　　“我们进去吧！”赵心蕊冻突突了都，“昂？你们说啥？”

　　凌止漪话锋一转：“我们给你拜个早年。”
　　迟熹笑眯眯配合：“新年快乐。”
　　“有病。”班长转身就走，找迷路的小姐妹去了。

　　“听见没，就说你呢。”迟熹跟在后面，进入商场的刹那，周身一暖，正上方的空调吹得他羽绒服帽子那圈毛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他摘掉挡害的玩意，脑袋轻松不少。

　　“你也别装蒜。”凌止漪说。
　　“我偏要装葱。”迟熹说。
　　“你算哪根葱。”凌止漪问。

　　“小嫩葱。”迟熹回答道。
　　“呕。”凌止漪笑话他。

　　全班四十来号人，今天一起跨零点的有一多半，不知道都是怎么说服家里大半夜看电影的，有几个爸妈死活不同意，让搁家复习，出不来，纷纷在班级群（无张兴国版）表示羡慕，还有觉得女孩子后半夜回家不安全、不稀参与跨年活动早早睡下的父母，这回熬着夜也得接宝贝，没人接的都有人送，确保每辆出租车都有男生，而且男生负责挨个送到家门口。

　　之前一帮人起哄调侃他们，最后点完人头，一看，得喽，什么凌哥送不送迟熹、迟熹顺不顺道的，全拆开当护花使者去，一棵草带三朵花，四人一辆车，安排妥妥的。

　　奶茶各买各的，光排队就得好一会儿，他们上到三层，李铭伟从奶茶店门口张牙舞爪跑过来，几年没见了似的激动，十分不地道的留邓鲲在那等着。
　　邓鲲巴不得呢，敷衍地朝这边摆了下手，忙着和王优颜聊天。

　　迟熹以前是个呆逼，现在算“过来人”，看人俩那架势，不懂也得懂。
　　“邓鲲不会比我们先改脱单群名吧。”凌止漪说。
　　“你还挺有攀比心。”迟熹说，“应该不能，王优颜最近学习尽头多足，铆着劲儿冲刺，哪有时间想别的。”

　　“我的好哥哥们！”李铭伟跑过来，一把抱住两个人，“想死你们了。”
　　“哦哦。”凌止漪说。
　　“哈哈。”迟熹说。

　　“够拽！有样！”李铭伟早适应热脸贴冷屁股，二傻子一天净乐呵。
　　李铭伟贴完又晃回店里当电灯泡了，估计邓鲲得烦死。
　　迟熹晚上喝奶茶睡不着觉，饮料都甜不拉几的，喝完嗓子糊得慌，他碰碰凌止漪手臂，说：“想喝矿泉水，还懒得动，你说怎么办。”

　　“哎呦。”凌止漪雷打不动，“我有理由怀疑你找对象就为了当少爷。”
　　“你有证据么。”迟熹问。
　　“暂时没有。”凌止漪无奈坏了。
　　“然后呢。”迟熹一步步引导。

　　“然后老奴这就去办。”凌止漪一点点上道。
　　“去吧，我等你。”迟熹眼睛弯成了月牙。
　　“嗻。”凌止漪象征性地跪了下，手垂在身前，也不学好。
　　迟熹梦回澡堂子，他真担心来着，倒头来还被凌止漪凶巴巴地叨咕一顿，“有病去看，出门左转，男科医院，还你曙光。”

　　“治标不治本。”凌止漪不愧是凭嗓子赚外快的，太监动静说来就来，细溜溜的，听得迟熹浑身难受。
　　“我回头问问叶叔，让他捧你出道得了。”迟熹打趣，“秒杀小鲜肉，保证没人潜你。”
　　“我也是一坨鲜肉。”什么词让凌止漪一说，就接地气了，接得有点恶心，“你都小嫩葱了，不行我小鲜肉？”

　　“行呗那就。”迟熹笑着比划出手刀，“拿我腌你入味儿……我阉你啊！”
　　凌止漪拔腿就跑，“别坑自己！”

　　凌止漪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矿泉水，回来时就见迟熹胳膊肘拄玻璃护栏上面，一只脚尖点地，看起来很惬意。
　　他走过去，一手拍了拍迟熹后腰，刚要说话，身后两道女孩的笑声响起。
　　他们一齐回头，发现不认识，就没继续瞅。

　　“快走吧你笑太大声啦好尴尬。”
　　“你笑什么。”
　　“你笑什么。”
　　“我看你笑我就笑了。”
　　“我也是。”
　　……
　　“我笑刚才那个男生拍这人后腰诶。”
　　“他手好好看。”
　　“我们这么说话他俩会不会听见？”
　　“哎呀快走快走，别什么都嗑，一看就高中生，你都多大了。”
　　“我乐意，一般同学谁上去就摸腰啊肯定有关系。”

　　迟熹：“。”
　　凌止漪：“……”

　　电影十点多开场，接近两个小时，一中高三一班班聚，炸场子的气势，呼呼啦啦一堆人，检票员咔咔撕票根，半天才弄完。
　　人手一个3D眼镜，进影厅之前，再集体上厕所，一拨拎奶茶拿衣服，一拨进去放水，一通折腾坐到位置上时，灯光马上暗了。

　　邓鲲听他们的，给“尿频”人士选的相对偏的座位，说是偏，奈何IMAX厅太大，都可着中间坐，外面的也歪不到哪儿去。
　　迟熹戴上眼镜，他左边没人，空了好多，“这我第一次看IMAX。”
　　“我也。”凌止漪说。

　　班长在他们前面四排，书包里装着自拍杆，摆弄好之后，怕影响别人观影，以最快速度举起来，说：“大家看镜头！快！”
　　迟熹乐。
　　凌止漪笑。
　　李铭伟和邓鲲都快摞摞儿堆一起了，摔跤吧兄弟。
　　“一，二，三——”
　　咔嚓。

　　影厅里的陌生人几乎都是大学生，情侣，闺蜜，刚高考完没几年，看着他们稚气未消的面庞，一时之间除了怀念只剩怀念。

　　蓦地，灯灭，屏幕亮了起来，几个广告完事儿，各种影视传媒公司的动画挨个亮相。
　　“没有非池我就放心了。”迟熹小声说。
　　“你怕是烂片？”凌止漪问。

　　“确实……”迟熹突然警觉，“我靠，你发没发现，非池，叶飞，迟海，靠，老男人这么豁得出去么。”

　　“叶叔和别人合伙开公司的时候，零几年？你还在纽约当粘豆包呢，不应该吧。”凌止漪说。
　　“没准啊没准，表面是‘非池中之物’，谁知道背后什么意思，你别小看叶叔，我爸说他是真疯子，咱们都闹着玩的。”迟熹咂摸道。

　　电影开始后，没人说话了。
　　这么多人在，激烈的干不了，借着黑暗牵一牵手还是必要的。
　　迟熹感叹，多么纯洁又美好的……！！操，凌止漪你特么往哪摸呢！
　　凌止漪撩闲一秒便收回，牵紧了他，指腹摩挲着他手背。
　　安稳又踏实。

　　喜剧片要赶大年初一，今天看的这个从各种意义上讲都是BE，后半程影厅全是撕面巾纸包装的声音和抽抽搭搭吸鼻子的声儿。
　　迟熹偏头去看凌止漪，眼镜挡着，看不出来，他直接动手，朝凌止漪左半张脸一摸。
　　嗨呦，湿的。

　　“哭了？”迟熹好笑道。
　　“别问废话。”凌止漪单手抬起眼镜，抹了抹眼睛，随后靠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的心是铁做的么。”

　　这点很奇怪，从离开奚雅茗之后，他掉的眼泪基本都出于感动，没再因为心痛哭过，电影里的撕心裂肺，迟熹下意识屏蔽在共情范围外了。
　　很另类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
　　影片放映完，屏幕上滚动各种人名，距离2018年1月1日还有三分钟。
　　有人等彩蛋，有人等零点。
　　他摘掉3D眼镜，问凌止漪：“你想好一会说什么没？”
　　凌止漪眼尾的红点异常明显，好一通哭，眼睛湿漉漉，水汪汪，迟熹差点上去亲一口。
　　“没。”凌止漪鼻音有点重。

　　一班学生已经开始躁动了。
　　“叶叔吃饭的时候，整了句特肉麻的，他说我爸是他唯一的解药。”迟熹说，“一个没两年就四十的人，竟然说得出口这种话，咱们可不能落后。”

　　“我肉麻话说得还不够多？自己都听腻了。”凌止漪还没缓过来神，心碎小狗了属于是。
　　“什么？！腻了？你对我腻了？”周围毫不安静，迟熹就听见俩字儿。
　　“嘘，嘘……听。”凌止漪趁乱抓住他手。

　　“啥也没听见。”迟熹竖起耳朵。
　　“没听见就对了。”凌止漪把他的手带向自己胸口，羽绒服敞着，里面是黑色毛衣。

　　前头有个糙老爷们儿突然喊：“倒计时了！”
　　然后一群认识的不认识的在这个瞬间有着非同凡响的默契，异口同声：“十、九、八、七、六……”

　　凌止漪覆上他手背：“五、四、三、二——”
　　迟熹感受着对方胸膛之下砰砰的心跳，喃喃道：“一。”

　　与此同时，一阵狂欢的浪潮扑面而来，影厅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新年快乐！！！”
　　大家都在拥抱身边的人，蹦着高呜呜喊。

　　“新年快乐。”凌止漪笑着说，“这颗心是你的，如果你要，我会一直跟你走。”

　　“新年快乐男朋友，我特别特别快乐。”迟熹歪着身子，“我……嘴笨，但你得记着，我说出来的不及实际爱你的万分之一。”

　　“好。”凌止漪看着他。

　　电影院外面或许有很多人一起倒数一起满怀期待地迎接这一天，家家户户有不尽的祈盼向往，辛苦难捱，终被一缕希望替代。

　　烟火无数，燃亮苍穹，长灯百里，照彻夜路。

　　“2018了啊。”迟熹说，“你，我，我们的第一个新年。”

　　“是呀~”凌止漪慢悠悠说，“有你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