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驰》将唤

82、新年

　　疯了。
　　都他妈的疯了！
　　……也是，这圈人里，有不疯的么？

　　她自己杞人忧天，被一个本来不存在威胁的情敌搞得患得患失，抓到一剂药，苦却非良，不管不顾地去“治”根深蒂固的疑心病，急于证明自己是对的，早就为了那点骄傲变得面目全非。

　　奚雅薇因爱生恨，要叶飞万劫不复的念想疯长，叶飞注定不能如愿以偿，那就让他难受、愧疚、自责至深，亲姐姐的婚姻算什么，全都得陪葬。

　　叶飞，一个念念不忘、不求回响的偏执狂，人怎么可能会在明知天长地久有时尽，遗憾绵绵无绝期的情况下，仍然那么孤单又执着地爱着谁，做好一辈子不相见的准备，却不允许别人常驻于心。

　　迟海，疯到可笑的地步，事业心重的中年直男，好言色善的单亲爸爸，最后栽到了一个变态身上。

　　迟熹呢，她清楚记得孩子刚出生时自己的幸福和喜悦，但不知哪一天开始疲于应付、疏于沟通，只辛勤地冷落着那双热切渴望认可的眼睛，他说不恨她，或许吧，他现在和他父亲是一类了，敢在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长街上紧紧握住一只手，底气十足地对着她笑。

　　还有这个说“我爱他”的男孩，嘴角眉梢毫不掩饰对她的挑衅，话里的坦然和坚定如同汩汩岩浆灼烧着她这个年过四十的人的脸，零下十多度的冬夜，珍重的一吻似梦魇重返，沉默之下，是咄咄的强势，叫她窘迫得无地自容。

　　奚雅茗气得发抖，脚后跟站不稳，往旁边歪了一步。

　　疯批团队哪有人得空搭理她，奚雅薇低头愣神，迟海忍不住道一句“唉呀妈呀！”，叶飞惊讶但一声不吱，迟熹正搞沉浸式拖拽进度条，不断倒退，时空回溯，美不滋儿地品着直截了当的表白，暗暗给凌止漪的临场发挥鼓掌，如此懂他，如此合拍。

　　于是，只有凌止漪这个“没事儿人”伸手扶了一下奚雅茗胳膊，还被人家拂开了。

　　凌止漪率先堵住奚雅茗的去路：“阿姨，刚才这些是故意的，我承认了，我要不也没想在你面前溜奸耍滑，显我胆儿大，我就一普通高中生，没那么多弯弯肠子，预判不了你的反应，故意不代表‘假’，我答应过迟熹，会无条件站在他这边，他的情绪在你这里碎过一次，搁我这儿，永远别想掉地上，所以之前说爱他也好，亲他也罢，你就当我是在践诺，未必值千金，但会尽所能，总好过弃如敝履，你觉得呢。”

　　这一通真诚发言给迟熹迷坏了，他抑制不住弯起的嘴角，只能绷着，抿着，上牙咬下嘴唇，下牙咬上嘴唇，不够忙活的。

　　迟海看在眼里，禁不住又想捂心脏，感觉啰嗦的还是少了，他儿子比他想的还要完蛋，偷摸打量一下叶飞，妈的，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待会儿还要看电影，先走了。”迟熹稍正神色，靠近奚雅茗，语气从容淡定：“由着脾气撒了下野，你别介意啊，从前你不是我的监护人，现在我成年了，更由不得你管，不过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你，怎么来的怎么走，工作结束不用告诉我，也别妄想碍我的事儿，母子一场，缘浅情也浅，都是注定，在我心里就算……过了，都过了。”

　　有些话不用说，迟熹觉得他和奚雅茗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奚雅茗知道他那句“别碍我事”具体指什么，迟熹也知道奚雅茗做不出来。

　　凌止漪今天替他挡了的，他也得给凌止漪兜个底，不能说你这边勇敢了，那边凭着听到的“荒唐话”再去学校闹去家里作，不让我们有安生日子，那不行，不可能，迟熹提的醒就是这个意思。

　　他倒不是对奚雅茗有信心，或者寄希望于她，单纯是了解，三五年见回面，也不常联系，可还是了解，他这个妈，干不出来让别人议论揣度自己的事，大庭广众站了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你要说以高三文科数一数二学生的神秘母亲的身份亮相，散播一些诸如我儿子是个同性恋我得把他带走管教管教这种言论，别人得怎么寻思，怎么笑话，旁人的眼光对奚雅茗来说太重要了，她豁不出去。

　　再说就凭他今天和凌止漪一唱一和的所作所为，奚雅茗也能明白，迟熹是不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他真疯起来没一个能拦得住，谁也别想好过。

　　一桩桩一件件，真想控诉，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习也不特么学了，学也不特么上了，抽空飞出国，趴你单位门口，举牌拦车，不用付出什么法律层面的代价，起码你也别想消停，给你口碑干到底，世界能耐疯子何。

　　过了，都过了，我这儿过了，你爱过不过，无所谓，想给我添堵，那你试试。
　　就这么简单，容易理解。

　　他跟迟海和叶飞点了下头，拽着凌止漪朝地铁口的方向走，路过大气儿不出的奚雅薇，没忍住再阴阳一波，瞅叶飞那样，估计也不怕奚雅薇怎么着。

　　“奚女士。”迟熹笑了笑，“叶叔心想事成，我爸生活美满，多亏了你，开心吗。”

　　……
　　地铁口嗖嗖的风，迟熹每次掀帘子都捂口袋，手直接放兜里攥着手机，冬天“撩帘杀”太常见，小偷本事可大了。

　　他和凌止漪离开后就没再牵手，方才多牛逼，如今多臊，不认识似的，各走各的，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也不说话，上头的时候个顶个能说会道，冷静了，那股子羞劲儿才上来。
　　恋爱让他俩谈得倒挺纯，干的都差不多了，还玩上这套了。

　　候站的人多，座指定没有，挤上去之后他玩手机，凌止漪勾着扶手也不管他。
　　迟熹把半拉身子都靠凌止漪身上，回群里消息。

　　赵心蕊：【提前到的不爱溜达的来这里呆着！[位置]】
　　李铭伟：【学了一天习，我妈才同意我出来。】
　　邓鲲：【你竟然能学一天习。[惊讶/]】
　　李铭伟：【nmd别让我看见你！】

　　杨子鑫：【班长，可以带对象吧？】
　　王优颜：【你啥时候有的对象？！】
　　杨子鑫：【我替俺班别人问问。】

　　迟熹举起手机给凌止漪看，“替谁啊。”
　　凌止漪正悔呢，闻言一顿，“爱谁谁。”

　　“别逼我揍你。”迟熹说，“怎么心不在焉的，是不被大场面吓到了。”
　　“我是那样人么。”凌止漪摇摇脑袋，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像洗完澡的小狗抖身上的水，“肯定不是咱俩，没有人比我们更懂暗箱操作。”

　　“我谢谢你啊。”迟熹收回手机，继续窥屏。

　　一串问号之后，杨子鑫回复：【@邱梓梁在负一层超市看见你和女朋友了。】
　　范皓阳：【我记得他不和我们看电影。】
　　王优颜：【他人都在商场，竟然不参加！[菜刀/]】
　　杨子鑫：【那他干啥去？】

　　李铭伟：【少问。】
　　邓鲲：【别管。】
　　邱梓梁：【[呲牙/]这电影我昨天下午看完了，不好意思嘿嘿。】

　　闫延：【你不是分了么，哪来的女朋友。】
　　邱梓梁：【和好了。[转圈/]】
　　赵心蕊：【牛。感觉整个IMAX场都是我班的，还有那么多空座呢，有对象的别客气嗷！包场跨年！】

　　杨子鑫：【咱班内部够呛，就这么几个男生，早看腻了，要带人也是带外班的。】
　　李铭伟那个脑子缺弦的玩意儿，非得这功夫@他们，明明无心，倒像有意。
　　李铭伟：【@ZERO你不说顺路给迟熹捎来么，到哪了。】

　　杨子鑫：【当我没说[抱拳/]】
　　【散了吧。】
　　【散了吧。】

　　迟熹：【别散啊，继续。】

　　听起来跟威胁人没区别，迟熹偷偷伸进凌止漪衣服兜，拇指食指夹出手机，穿对象马甲在群里冒泡：【快下地铁了。】

　　凌止漪一愣，从进地铁站就板着脸的人终于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密码？”
　　“很难猜吗？”迟熹拿乔，鹦鹉学舌道：“‘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

　　“闭嘴。”凌止漪勒住他脖子，“没完了是吧。”
　　“行行，不爱了不爱了。”迟熹服软，“1122么，跟我的一样。”

　　“别看电影了。”凌止漪突然说。
　　“什么？”迟熹唰地转头。

　　“没事，我就随口说说。”凌止漪憋屈着呢。
　　“票都买完了，你不想和我一起跨年？”迟熹丧头巴脑地问。

　　“怎么不想，这是第一个新年。”凌止漪轻轻给他推出门，俩人随着人流乘上滚梯，直到扫码出站，周围人少了才开口。
　　“快说，我急死了。”冷空气钻进鼻子，迟熹打了个喷嚏。
　　“一百岁。”凌止漪下意识接茬。

　　“哄小孩呢啊！”他捶了对方一拳。
　　“就后悔呗。”凌止漪摊牌道，“早知道你爸和叶总去泡温泉不回家，我们凑毛热闹看电影啊，电影还没你好看呢。”

　　“！！！”迟熹蹦了蹦，“就为这个拉拉个脸？你几岁！”
　　“几岁不知道，反正我就想和你单独待一块儿！”凌止漪说。

　　这回迟熹懂了，以后也不会忘了，凌止漪跟一般人不一样，生气不会甩脸子，委屈会，急眼不会憋着不说，想撒娇了会。

　　说白了，有问题直接解决问题，不玩冷暴力，但要提要求，这人会先搁心里掂量几个来回，合计合计说不说，一路上没怎么吭声都是寻思事儿呢。
　　怪可爱的。

　　今晚他对象给他长多少威风，他没道理嘴硬，没道理不心软，“嗨呀，这不跨年么，你就当学一天习放松放松脑袋瓜，跨年无非一瞬间，咔，秒针到12了，就没了，什么狂欢不狂欢，等着它哒哒哒走到12的心情才叫狂欢，真正跨过去的时候，还挺落寞的。”

　　“嗯。”凌止漪小声嘟囔，“不如你跨我身上。”

　　“？”迟熹心立马变得邦邦硬，就知道不能给凌止漪好脸色，“不都说好高考完……那个吗。”
　　“我没反悔啊。”凌止漪不解。
　　“那你说屁呢。”迟熹同样疑惑。

　　“跨我身上又不代表……”凌止漪学着他的措辞，“那个。”
　　“哦。”迟熹小学鸡一枚，谦虚求教，刨根问底，“还能哪个。”

　　“哪个都能。”凌止漪想了想，拿出讨论压轴题的范儿，“慢慢来吧，挨个地方开发一下。”

　　“我他妈的开发区啊！还挨个开发，给你牛逼的，装领导呢呗！”迟熹说。

　　“你是我领导。”凌止漪笑笑，“你不同意碰，我指定老实儿呆着。”
　　“倒也没不同意……”迟熹自觉中了歹人圈套，不和凌止漪扯了。

　　地铁口不远是商场，他们这儿的商场还挺多的，逢年过节，分散客流量。
　　商场前面的空地横了个气派的门，强行划出地盘弄小吃街，齁冷的天儿，掏手机扫码都得呵气，纯遭罪。
　　那也没耽误吃，雪糕直接堆纸壳箱里，批发似的，左右不会化，糖葫芦不用说了，山楂葡萄草莓不够他整的，添的那些花样给迟熹感觉就是——吃了会死。

　　“三十儿前去逛大集吧。”迟熹提议。
　　“什么？大鸡……啵？”凌止漪思绪仍停留在上一个话题，不赖他，迟熹说那玩意儿就活该人想歪。

　　想当初在图书城举着题库秃噜一句“薄的不刺激”，俩人都能支支吾吾解释半天，你正经我单纯，再看看现在，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啵你个冰糖葫芦啵。”迟熹无语，“大年二十九是情人节，你，我，我们，城郊年货大集一日游，如何？”
　　闹闹哄哄，哪哪都是人，嗡嗡的说话声由远及近。

　　“下次用腿试试。”凌止漪点头。

　　迟熹：“再跟你说一句话我是狗。”
　　“点点，点点！啾啾~”凌止漪追着撵着挠了挠他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