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驰》将唤

79、贼窝

　　咔嚓一道闪电劈过凌止漪脑子。
　　凌止漪能维持住表面的波澜不惊已经是教养极限、演技巅峰。
　　人家老爸正搁二楼俯视他俩，他就是装也得装出个人样儿，不能让迟海觉得他擎不住事儿，没见过世面。

　　于是凌止漪转头看向迟熹，笑得那叫一个真诚坦率：“还挺巧的哈？”

　　迟熹懒得揭穿他，倍儿给面子：“是呗，可太巧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他妈的多少有点超出凌止漪的知识范围了，一时间信息量太大。

　　首先，迟熹知道迟海知道他和迟熹搞对象了。
　　其次，迟海知道迟熹知道迟海也看上男的了。
　　再次，这爷俩的柜是前后脚出的，就在刚刚。

　　最后，凌止漪担忧地问：“你和迟叔……你没事吧？”

　　迟熹清清嗓子，没提自己差点给亲爹脑瓜子开瓢那档子事，有空回头再细说吧，他小声道：“我没事啊。”

　　迟海“哈哈”两下，也不尴尬，要不怎么说经历是一个人最好的外包装，岁数摆那儿，压根儿就和小屁孩不是一挂的：“他好得很呐，倒是我差点倒霉！痛快上来，我再给凌止漪煮碗面。”

　　“谢谢叔。”凌止漪点点头，冰天雪地里抱也抱了，亲也亲了，还被近距离欣赏现代都市纯爱剧了，再扭捏不像话。

　　迟海说完，啪一关窗户，多一眼都不想瞅，生怕慢几秒又要被迫“捂心脏”，一边暗自感叹年轻真好，儿子出息了，一边去冰箱里拿鸡蛋。

　　迟熹跺跺脚，跺掉鞋边的雪泥，说：“这位爷，走着？”

　　“你搀着我点。”凌止漪往迟熹身上一靠，“我腿突突。”

　　“刚才不还挺淡定的么。”迟熹乐了，“合着在我爸面前演呢？”

　　“你不懂。”凌止漪叹了口气，“你爹一看就是那种前半生过分精彩导致干什么都一派从容笑不离面的人，他扫我一眼，我就觉得自己被看个底儿掉。”

　　“哦，懂，就说迟海表面一团和气，内心净会琢磨算计，你猜不到他的心意。”迟熹还他妈在这儿rap上了！

　　“我求求你，你可别懂，没有你这么懂的。”凌止漪当场阻止，“甭想挑拨离间，独善其身。”

　　“所以你被看透什么了？”迟熹扶着凌止漪走到楼下单元门，说是扶，其实就是借引子挎胳膊拉拉手。

　　“你猜。”凌止漪在他唇边一抹，“心里那点不干不净的玩意儿还想逃过迟律师的火眼金睛？开玩笑呢啊。”

　　“反正你还有两分钟时间处理个人问题。”迟熹垂眸瞄了一下凌止漪裤.裆，“速速降旗吧骚年，别待会儿出洋相。”

　　“早降了！”凌止漪提高音量，楼道声控灯唰地亮好几层，“你一个mua爸，我没萎个三五年就不错了。”

　　“那完了，我肯定不惯你毛病。”迟熹想美事儿呢，露两排小白牙，让人瘆得慌，“你行你上，不行换人。”

　　“……我谢谢你没说换男朋友。”凌止漪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你又知道了？”迟熹不是雷区都不稀踩，“我先上再换，别太羡慕。”

　　撩扯完就跑，噔噔上楼，凌止漪见怪不怪，久而久之连象征性地追撵和威胁都省了，笑着跟上去，要不然迟熹就得把脑袋伸楼梯上下扶手的缝儿里催他快点。

　　迟海在厨房切葱花，等锅开的功夫，上门口招待小朋友。

　　迟熹递给凌止漪一双棉拖，云淡风轻道：“你的。”

　　“谢谢~”凌止漪又开始装象，“请问卫生间在那里？”

　　“那俩屋中间有一个。”迟海指着不远处，“他自己房间里有一个，去他那儿吧。”

　　“好哒~”凌止漪乖乖应下。

　　哒尼玛呢？别太离谱了，迟熹忍着笑给来了没有一百次也得有八十次的凌止漪当向导，进屋关门开灯，看怂逼凌止漪如何勇闯迟家大门。

　　“你特么的给我正常点说话。”

　　凌止漪说：“嗯嗯没问题呀~”

　　动静像游戏人物的配音，也像舔脸要打赏的主播，总之就是一个夹，夹得要命，迟熹浑身一抖，手痒痒想揍人。

　　“尿去吧，用我给你扶鸟吗？”迟熹轻蔑道，“帮人帮到底。”

　　“听不明白你说什么。”凌止漪入戏很深，好奇得打量着迟熹房间，“你床挺大。”

　　“也就那样。”迟熹掸了掸床单，捋平褶子，“不够咱俩轱辘的。”

　　凌止漪：“……”

　　平时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的臭德行，现在愣是不为所动，装模作样，就差把‘规矩’和‘得体’刻骨子里了。

　　凌止漪上完厕所洗手，冷不丁一抬头，看见水池旁边的小背篓暖气片上搭了两个烫得干巴巴的内裤，花里胡哨的。

　　“迟熹！”凌止漪从卫生间探头出来。

　　狗东西终于露出本色了，迟熹不疾不徐地问：“干嘛？”

　　“上次来……换的内裤忘收了。”凌止漪挠了挠下巴，“你给我的，全是宇航员小人那条。”

　　“我靠！”迟熹单腿蹦过去，拖鞋在半道就甩飞了，他扒着门框一打眼儿，俩大花裤衩子紧挨着，那个什么完凌止漪洗的，他还夸他凌哥贤惠来着。

　　尽管每次弄都很小心，床单不会总脏，毕竟还没动真格，洗那么一回可以用嘣上油了搪塞过去，但底下穿的那块儿布是重灾区，再怎么也躲不掉。

　　“……”
　　“……”

　　迟熹点头：“谈恋爱降智，我有发言权。”
　　凌止漪也点头：“那还谈不了。”
　　迟熹继续点头：“该谈还得谈。”
　　凌止漪狠狠点头：“好哒~”

　　“行了这回。”迟熹鼓了两下掌，道：“你犯不上装了，挺好。”

　　凌止漪仍在挣扎：“万一老迟没进来过呢？”

　　迟熹已经接受事实：“看见那条浅蓝色的毛巾了么。”

　　凌止漪咧着嘴角说：“看见了，之前没有。”

　　“对喽。”迟熹打了个响指，“走，吃面去，该怎样还怎样，你别有负担，我爸不管。”

　　说是没负担，凌止漪也断然不可能在他爸面前失分寸，觉得长辈开明就油嘴滑舌地“嘚瑟”，或者自以为好笑地开没有边界感的玩笑，凌止漪不是那种人，这迟熹知道。

　　但你再游刃有余，也游不到一个比自己大二十来岁的人头上去，那不现实，太假了，他们在迟海眼里就跟透明似的。

　　迟海的态度已经给俩孩子松了弦儿，但不管迟海再怎么给迟熹自由，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的男朋友要是完全不在意，半分审视都不带，那只能说明迟熹自己都不当回事儿，没走心，玩玩而已。

　　显然，这种情况已经被迟海排除了，他儿子不轻易走心，一旦走了就没个头。

　　凌止漪主动搬出自己“稳重靠谱”的一面，是反馈，也是承诺，表决心，更表珍重。

　　迟熹觉得逗，看着新鲜，其实心里熨帖，方才互相说了“我爱你”，哪怕那种旖旎的气氛很快被鸡毛蒜皮取代，他也得劲儿。

　　那碗热了好几遍看起来没啥食欲的面条归迟海了，点点和他的小朋友吃自己重新煮的。
　　迟海又鼓捣了一小碟咸菜，给他俩就着西红柿鸡蛋面吃。

　　“谢谢叔。”凌止漪拿起筷子，等迟熹先夹咸菜。
　　“净瞎客气。”迟海坐在餐桌对面笑。

　　“我跟Lucia说，要是把你打进医院，就叫她过去乐呵乐呵。”迟熹秃噜一口面，“要是没找她，她能想通是什么意思不。”

　　凌止漪吃面的声音很小，现在不是他该插嘴的时候。

　　迟海没嫌有外人在不能提家事，别说迟熹那臭小子根本不把旁边人当外人，他的那点破事儿更没什么不能提的。
　　“也许。”迟海说。

　　“她会觉得我和你沆瀣一气，不会觉得自己错了。”迟熹笑了笑，“我也不需要她愧疚什么的，要是我现在过得不好，非得找个情绪出口，没准儿能挺恨她，但我收获太多意外之喜了，爸，我跟你一样，幸福来敲门，不幸的时光说忘就忘，权当是在提前攒好运。”

　　“我儿豁达！”迟海给他们仨一人倒一杯葡萄汁，“来，干杯！”
　　“干杯。”凌止漪特意把杯子举低点，矮迟海的杯口一小截儿，餐桌文化算是让他玩明白了。
　　“明天会更好！”迟熹借用歌名，这歌也是他们校歌。
　　“嗯。”凌止漪跟迟熹撞了下杯。

　　目光相接，情难自禁，笑得开怀。
　　明里暗里都是你，明着爱你，暗的在被窝里。

　　“诶呀呀。”迟海看不得小年轻暗度陈仓，低头给叶飞发微信：【叶总，嘛儿呢？[太阳/]】

　　叶飞窝在北京家里左拥右抱，左手搂着狗，右手逗着猫，所答非所问：【什么时候回来。】
　　迟海回：【我不都发航班截图了嘛？[发怒/]】

　　叶飞叹口气，不爱当留守中年：【点点不是快考试了？再说他有人陪，我没有。】
　　异地好几年，彼此工作都忙，迟海心一软：【那你订票，过来一起跨年！】
　　叶飞诡计得逞：【好。】

　　迟海笑出了声，手机一扣，发现俩孩子正瞅他。

　　“咳咳。”迟海敲敲桌面，“儿砸，31号你什么安排？”
　　迟熹毫不犹豫道：“学习。”

　　“晚上呢？”
　　“学习。”

　　“……行。”迟海说，“爱学习是好事，学吧，那我……？”

　　“你约去呗。”迟熹捧碗喝面汤。
　　“注意措辞！”迟海瞪着眼睛说。

　　“行。”迟熹改口，“您去过人生第二春，偷摸搞地下情好几年了吧，辛苦了。”
　　“不劳你这小兔崽子费心！”迟海说完，矛头直指凌止漪：“小凌，你当年不理他是对的，十岁就那么招人烦，这些年本事明显见长。”

　　十岁？不理迟熹？时光机咔哒咔哒地转着，凌止漪在回忆里搜寻着漂亮小孩的身影，那不是迟熹刚回国的日子？估计不仅漂亮，还挺丧。
　　蓦地，他笑了起来，看着迟熹说：“银杏叶黄了？”

　　“黄黄呗，年年黄。”迟熹挑了下眉，君子报仇，八年不晚。
　　“哎呀我的天。”迟海吃撑了，“你俩能别搁老同志面前对暗号了不？”

　　……
　　一碗热乎面条吃下肚，晚上那些哭过笑过心情坐过山车的经历都消化了。
　　临走，凌止漪率先穿好鞋子在楼道等迟熹。

　　迟熹正低头系拉锁，迟海突然把门打开了，一手扶门把，一手扶门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点，我思来想去，这话还是得提醒你。”

　　“你说。”迟熹莫名其妙。
　　“有的事儿吧，不是说不能发生，就是……就是……就是。”

　　“就是最好别现在发生？”迟熹问。
　　“对，不对，对什么对！”迟海差点被绕进去，“我不是反对啊，也没那么封建，要是已经……”

　　“没有，打住，停。”迟熹手一抬，拒之千里，“真没。”

　　“行，行，那行。”迟海也很尴尬，“有的事儿吧，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我不知道你懂我意思不，不是身体上的停下，是心理，没尝过的滋味儿，想象和实践是有差距的，高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说呢？要不总惦记着下一次，下下一次，挠心肝，当然，要是你们想……想……就注意……”

　　这他妈一个靠嘴吃饭的被自己孩子逼成结巴了。

　　“我们都很传统，是吧，那谁，你倒是说句话！”迟熹求助一般看向凌止漪。

　　凌止漪愣了，人爷俩说悄悄话，他啥都没听见，正寻思待会儿先刷哪科的题呢，说什么啊？

　　没有道理让男朋友着急，凌止漪急中生智，亮出万能答案：“我也这么觉得。”

　　迟熹满意地摊开手，“你看。”

　　迟海狐疑地撇撇嘴，老谋深算，老奸巨猾：“你都没回这儿住过，洗的俩裤衩谁的？”

　　“都我的，我放学回来换的，喜欢的款式没带去我奶家。”迟熹平静道。

　　“哦哦，你牛，你四瓣儿屁股。”迟海抓住漏洞。

　　“前两天下雪摔了个屁股墩，摔成八瓣儿了！下次我一人换四条！”迟熹急了。

　　迟海苦口婆心没人懂，留下致命一击：“那个，套和油我放你床头抽屉里了，别用的时候没有。”

　　迟熹生无可恋地跟凌止漪递了个眼神。

　　草它大爷的，谁家狗这个时候叫唤，俩人说话本来声就小，纯嘟囔，凌止漪站几级台阶下面的平台那儿，这下更没听清，脑子转成了陀螺，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亮出第二个万能答案：“谁说不是呢。”

　　迟熹两眼一闭，鼻孔出气，差点滚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