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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理想 ...
迟熹默默睨着凌止漪的鞋尖儿,双手无意识地抓住两边的背带,攥紧,扯来扯去……松开,书包下坠,他的肩膀被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向后拖。
这个刹那的迟熹如一条搁浅的鲸鱼,一左一右两支队伍给他五花大绑硬生生拽离沙滩,前往未知的岛屿深处。
他开始慌了。
这不是他的归宿,永远不可能是,他的岸在彼方。
往前走。
往前走吧。
我在后面看着你。
别怕,别慌。
一直看着。
你回头的时候我得在啊。
这是他说过的话,现在凌止漪还给他了。
凌止漪拍了拍迟熹肩膀侧面。
不是宽慰也不是催促,哪怕隔着好几层衣服,迟熹也感受到了这个动作本身带着的让他盈满勇气的力度……以及凌止漪很贴心地没有说出口的内容。
就像海浪拍打他这头濒死鲸鱼没有生机的尾鳍。
涨潮了。
浪花追逐他不得不离去的身影,一点点侵蚀到更远的沙滩,留下潮湿的深色痕迹。
凌止漪知道他在慌什么。
迟熹和奚雅茗之间的亲情本身就很淡,他很难反馈出去大起大落的情绪,这个人的出现根本不足以掀起他心里的波澜,至于出现的原因,他不好奇也不在乎,总不会是因为想念。
……只要没有凌止漪,只要现在、当下、此时此刻,凌止漪不在他身边。
哪里都无所谓,奶奶家单元门口的石桌柳树旁,或者声控灯总灭的破楼道里,再不济,迟海元旦休三天,下午回来的,她可以联系他,随便约个街边餐馆,啊对,奚雅茗厌恶迟海,不会主动这么做。
好,算了,都行……微信提前给我弹个消息能废你多少时间?为什么突然这样?为什么让我措不及防?
迟熹慢吞吞地走向奚雅茗,就在奚雅茗正欲开口之时,他猛地回头——
凌止漪站在原地,温柔又强大。
前后两个路灯各自散了一半的光照在凌止漪身上,冷兮兮的空气把原本昏暗暧昧的光圈搅得疏离刻薄,他就这样翘着嘴角,指指外套口袋,示意迟熹有空看下手机,然后轻轻抬了抬下巴,让迟熹转过去,大胆走他的。
这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自若,就跟知道迟熹一定会回头看一眼似的,早早便笑着等在那儿。
“走吧。”奚雅茗收回视线,只当他在和朋友说拜拜。
“冷吗?”迟熹在同一时间问。
“还好。”奚雅茗回答道。
“找我什么事儿。”迟熹又问。
“能有什么事,你小姨趁圣诞节假期回国玩两天,我手头正好也有个跟国内合作的项目,顺便看看你。”奚雅茗穿过呜呜泱泱的放学大军,停在路口等出租车经过。
迟熹始终距离她一米远,闻言乐道:“项目在这儿?”
“嗯,小姨逛累了回酒店休息,我就来和你吃个饭。”奚雅茗没戴围巾,羽绒服薄得像一片纸,连个帽子都没有,瞅着就让人忍不住打哆嗦。
“没必要吧。”迟熹扣上自己的冲锋衣帽子,“你可以和她在酒店叫外卖。”
“怎么了这是,吃顿饭耽误你时间了?”奚雅茗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Or else?(不然呢)”迟熹耸耸肩,这时候拽英语挺气人,气人就对了,反正他亲妈平时也不说中文,“你发小公司又出岔子了?”
这话不用再往深了说,看奚雅茗的表情她应该是反应过来了。
需要迟海这个工具人帮她的忙,作为交换条件,她答应迟海的“请求”,过来见一见亲生儿子,这确实是迟熹的猜测之一,中考前的套路重演,当事人心里都明净。
“他不知道我来找你。”奚雅茗抬手招停一辆车,拉开后车门钻进去。
迟熹没有丝毫犹豫地坐到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见凌止漪上了另一辆车,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打开微信,来自1的置顶消息接二连三蹦出来:
【如果我离她远一点是你希望的,我肯定乖乖听话,但你不能阻止我跟着你,不能逼我回家,留你自己和她待一块儿遭罪,我受不了,你也犯不着和我唠场面嗑儿。】
【点点,我什么意思你明白,别的你怎么心软怎么护着我都行,这事儿咱俩没的商量,你今天要是撵我一句,我就。】
【对自己有点信心成吗?你不需要藏住那些我没有见过的你。】
【不需要害怕我会止住靠近你的脚步。】
【不需要觉得此时的你与我理想中的人有区别。】
【怎么会呢迟熹,怎么可能呢。】
【我喜欢你,记得吗。】
【区别有个屁的所谓,而且根本不成立。】
【你就是理想本身,我的梦想成真。】
【我是迟熹主义者。】
【别忘了啊。】
【敢忘,我就干死你。】
“1”撤回了一条消息。
【敢忘,我就。】
【司机个完蛋玩意儿他妈的一个红绿灯就给我跟丢了,你去哪儿?饭店名?速回。】
迟熹现在就是个精神失常患者,咯咯地靠着椅背笑,笑得比下蛋的公鸡更像公鸡中的战斗机,他回了一个西餐厅的名字,完事又盯着后视镜里的灯红酒绿开始掉眼泪。
他偏头靠在车窗上,左眼里的泪水不断从眼角溢出来,一股横着越过鼻梁淌进了右眼,一股在鼻尖悬了一秒之后掉在他衣服上,一股直接沿着鼻子边缘流到他嘴唇。
迟熹拿舌尖舔了下,咸的。
他怕的是什么,凌止漪都懂了。
他男朋友就是这么牛逼。
包括他不想凌止漪懂的某些方面,凌止漪也替他考虑到了。
凌止漪的理想主义,他很早、很早、早在这段关系开始之前就发现了。
迟熹不太能拒绝凌止漪的“主动”,不太招架得住凌止漪的“坦诚”,凌止漪对他赤.裸.裸地吸引和他下意识地信任,都是最好的证明。
就跟他不愿意中秋节凌止漪在他家乱成一团的时候过来“撑腰”一个道理。
这些琐碎、阴暗和丑陋,忽略、无视和淡漠,甚至他仍然被蒙在鼓里但直觉告诉他这事儿不会简单的父母离婚的导火索……全部都该离凌止漪远远的。
都他妈的!给他!离他的!凌止漪!远远的!
迟熹要当凌止漪乘风高飞的那条牵引线,把他的天真无畏稳稳当当托起,牵住他的手,让他飘飘有所依,隔开所有会让凌止漪的梦破碎的残忍现实,做他理想的守护者。
这个人,奚雅茗,他曾经所有执念和心魔的来源,同时也代表着迟熹不那么理想的、卑微又懦弱的一面……她不该这样出现在自己男朋友的眼前。
她不配,也不能,将他如今一切快乐和希望的前路挡住。
凌止漪全都明白。
所以凌止漪告诉他别逃。
因为他不用逃,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再也不用躲起来捂住耳朵闭上眼睛,缩进厚厚的壳里等风雨停歇,跳过冰刀霜剑,怯怯地窥见天光。
所以凌止漪说会一直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而不是强行介入参与到他和奚雅茗无声地战争中、凭借独特的身份和立场搏得一席之地。
对峙也好,护短也罢,凌止漪给他的,从来都是他想要的,而不是自作主张推到他怀里让他不得不接受的。
过了一会儿,凌止漪回复:【你迁就她说要吃西餐?还是她定好了通知你的。你妈是这个。[强/]】
迟熹用手背抹了两下脸,发现不太管用,于是掏出书包前侧扁扁的纸抽,抽了张按了按眼睛,胡乱擦擦,又抽出一张擤鼻涕。
他打字:【她上车就说那个餐厅名字,我都没听过,刚才搜了一下知道是西餐,没事儿。】
第三张纸,这个乳霜面巾纸是凌止漪双十一买的,特别软,不刮鼻子,也不刮…那里。
迟熹旁若无人地哭天抹泪儿,司机时不时打量他两下,等红灯时候尤其明显,。
奚雅茗冷淡问道:“感冒了?”
迟熹鼻音有点重,他吸了一下,说:“嗯,你要怕传染,该去哪儿去哪儿,叫师傅掉头,先送你,完了我回家。”
奚雅茗看着窗外陌生城市的车水马龙:“不用。”
迟熹跟迟海简单说了两句,迟海也挺惊讶的,但没多说什么抱怨的话,也没表示不高兴,让他别着急,西餐吃不惯就意思意思,回家给他下西红柿鸡蛋面。
迟熹不像凌止漪,单纯眼眶红都半天不恢复,哭一通全世界都看得出来,他哭完就拉倒,无事发生,不至于在奚雅茗跟前丢了面儿。
快到地方了,他给凌止漪发:【你晚上吃什么?这家评分挺高,我请客,随便点,偷摸听墙角也行。】
凌止漪回了两个表情包:
【[不听不听我不听.jpg]】
【[社会上的事你少打听.jpg]】
迟熹抢先扫码付钱,奚雅茗站马路牙子上等他下车。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餐厅,萨克斯曲整得还挺有情调。
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子,迟熹往窗外疯狂撒摸人,愣是没找到半个像凌止漪的。
“……罗勒青酱意面,苹果鸡排沙拉,肋眼牛排,法式煎海鲈鱼,提拉米苏蛋糕,再要一个惠灵顿咖啡。”奚雅茗从菜单里抬头,问迟熹:“你喝点什么?”
“柠檬水,谢谢。”他对服务生说,“有炒饭吗?”
“西班牙海鲜烩饭可以吗?”
“……不要了。”他不爱吃里面红乎乎的酱。
奚雅茗把死沉死沉的菜单推过来,“你再看看。”
迟熹翻开第一页,敷衍地扫一眼,说:“炸鱼薯条吧。”
薯条是土豆,土豆他喜欢,矬子里拔大个了只能。
等菜的功夫,迟熹能看了八百次窗外,他坐的位置正对大门,显然,凌止漪没来疯狂消费报复他刚才的“小人之心”,对街的饭店有几个,都不像凌止漪能去的,何况他一直注意着那边的动静,凌止漪的身影哪怕只在他余光里一闪而过,他都会捕捉到。
说明不是在对面?可是凌止漪又没让迟熹吃完告诉他,发俩表情包就自动消失了。
凌止漪呆的地方要是和西餐厅在一排,那要怎么确认他出门的时机呢?
“你在找什么?”奚雅茗问。
“小狗。”迟熹说。
“什么?”她愣了。
“已经有四只小狗经过窗前了,泰迪,金毛,比熊和拉布拉多。”迟熹没胡诌。
“哦。”奚喝了口免费柠檬水,“养狗的话,要操心很多,打针驱虫,买狗粮玩具,花时间遛,陪它玩,这个节骨眼你哪有时间管它,高考完去外地上学,也是扔给你爷爷奶奶。”
“你也觉得这样很不负责是吧。”迟熹意味深长地说,“小狗都是如此,更别说孩子了,难不成真能说不要就不要?”
“这么多年,你还是恨我,对吗?”奚雅茗叹气道。
“我恨你干什么,你都没爱过我。”迟熹挑了下眉毛,语气平和松弛:“真不恨,我还是那句话,没必要,都过去了。”
“哪有妈不爱自己孩子的。”
“瞧您这话。”迟熹笑了起来,“当初跪在你脚边撕心裂肺地求你别不要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爱我?因为这个我晕倒叫救护车的时候你不说爱我?住院一周失声一周讲不出话眼睛也差点瞎的时候你不说爱我?现在跟我扯什么呢这是。”
“所以你怪了我这么久。”
“哎,我纠正一下,不是‘这么久’。”迟熹做了个吞咽动作,他提起这些时早就没感觉了,真的在意不会轻松到像讲别人的故事,“是那段日子,那个节点,我难道不应该怪你么,不可以怪么。”
奚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你今天弄的这出到底是为了什么,也许真就是闲着无聊想起来自己在这座城市还有个孩子,你恰好又没吃晚饭,仅此而已。你看,我们没办法和其他母子一样相处,从小就是,你不稀罕理我,咱俩连架都吵不起来。没关系,真的,我过得很好,特别好,十岁的我心如死灰,如果当时能预见到如今的生活,估计会笑得从医院病床上滚下来。”
“这里比纽约的冬天冷,但有人热烈地爱着我。”
好几道菜赶在一起上来,盘子沿儿撞得叮当响。
他们在服务生走近时默契地停止交流,奚雅茗抿一口咖啡,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至亲之人,中考那会儿还没这么高,脸上带着稚气。
她以为迟熹这句话里的“他”是迟海,狐疑又不耐烦地张了张嘴。
“明年高考不会有人打电话求你在考场外等我,放心吧,别来了。”迟熹插了根薯条吃,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边陷在回忆里,一边好笑道:“你知道我从什么时候彻底放下的吗?从哪一刻开始再也不怨你了么?”
奚雅茗娴熟地切着牛排,沾了酱汁,没有阻止迟熹继续说,“不知道。”
“回国不久,秋天吧大概,深秋,小学放学早,有天下午我陪我爸去见客户,他们约在了咖啡馆,我不爱闻那味儿,打算去门口的台阶上坐着,这样迟海能从窗户里看见我。几米外的同一级台阶上坐了个小孩儿,那小孩手插兜瞅着前面发呆,看起来有点孤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过去,反正他看见我后,问我‘有事儿?’”
……
“有事儿?”小孩冷脸问。
“你在想什么?”迟小熹屁股挪到那个人身边,离近看他的脸还是帅得挺明显的,睫毛黑又密,又长又翘,右眼底下有个很小很小的黑点,在翻楞着的下睫毛的阴影里。
“啥也没想。”小孩不爱搭理人。
“我不信。”迟小熹心说自己今儿个是不是有毛病,干嘛非得上赶着找不痛快,这人说话也太欠揍了。
“爱信不信。”小孩屁股挪远了点,烦他。
迟小熹也不生气,双手托腮,胳膊肘拄膝盖,没头没脑地说:“银杏叶黄了。”
他纯是自言自语,根本没想到旁边的人会接话茬。
“黄黄呗。”小孩望着街道两侧的银杏,眨眨眼睛,“年年黄。”
……
“没了?”奚雅茗对故事的戛然而止感到莫名其妙。
“没了。”迟熹说,“他说完‘年年黄’,我记得很清,起风了,树上的叶子簌簌掉在地上,每棵树底下都堆着一撮落叶,有的被风吹跑,沿着街边往前,一直往前,直到风停。”
“就是这个瞬间吧。”迟熹扭头看向窗外,“突然释怀了,叶子年年绿年年黄,春去秋来,日子一直往前走,我也不该没完没了地沉浸在过去。”
“嗯。”奚雅茗难得好奇,“然后你们没再聊几句?”
“没来得及。”迟熹有点遗憾,“我缓过劲儿时,他已经被爸妈牵走,留给我一个小小的背影,后来我才知道,咖啡馆隔壁是民政局,我们说话时他父母正在里面办离婚。”
“离婚”这个词让奚雅茗抖了下,她觑着意面上的青口贝,自嘲一笑:“是啊,多少人过不下去了就分开,又有几个是被骗婚的同性恋坑一辈子的。”
她的声音不大,说完最后一个字,餐厅里的萨克斯曲正好播放至结尾。
“啪”一声,刚添好柠檬水的玻璃杯倒在桌面上,水洒出来,瀑布一般从桌角狂奔而下。
玻璃杯左右滚了滚,迟熹哽咽道:“你……说什么?”
老迟不是,老迟没有,请相信迟叔的人品。
(别问小孩是不是内谁,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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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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