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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平安 ...

  •   冬至之后没两天就是平安夜,今年平安夜赶上周日,圣诞节是周一,过不过也就那么回事儿,迟熹一直没什么感觉,跟洋节不洋节的肯定没关系,主要他不知道能怎么过,没有非干不可的事,怎么算也不如元旦跨年或者大年三十儿的节目多。

      通常情况下,班级群里刷屏发个“圣诞快乐”,他跟一句,就没了,一整天也品不出来什么特殊氛围,往前,毫无“时光匆匆又是一年圣诞节”的感叹,往后,更无“圣诞节就这么过去了”的遗憾。

      回国之前,这是顶天儿的大节日,但那段日子他后来有意规避,已经不太能想起来细节了,为数不多的稍微开心点的记忆,就是过圣诞的时候迟海能不那么忙,休息几天在家陪他玩。

      迟海从早到晚都不出门且不接听电话回复邮件的日子太少了,那对还是小屁孩的迟熹来说,是太难得的时光,有人听他说话了,有人回应他了,有个开口不再是质疑和指责的人在他身边,他很高兴。

      回来继续念小学,圣诞节的早上,班里就没消停过,迟熹的书桌上面堆了好几层贺卡,凳子一拖出来,桌堂里面的噼啪往下掉,一看就知道还有别班同学送的。

      当时就流行送贺卡,基本都是五毛一块,五毛的一张纸,一块的带个透明塑料薄膜,类似信封大小,再贵一点的是翻开有立体的人物那种,带一股香味儿,一圈下来能沾满手亮晶晶的粉末。

      迟海接他放学时,总是没个正经地问他,收了多少贺卡?有多少是女孩送的?到底是单纯祝他节日快乐新年快乐还是说喜欢他的情书?

      迟熹正嫌书包被贺卡占了太多地儿,齁沉,闻言没什么表情地回答三个不知道。

      迟海着急死,迟熹过完年十一,没多久小学就毕业,怎么还像个呆子似的不开窍?同事家孩子都情窦初开了,一放学就要上Q.Q,聊天聊个没完,来消息了噔噔噔,谁上线了咳咳咳。他儿子还瘫沙发里看动画片呢,长这么带劲有啥用,当爹的简直操心!

      罢了,罢了,迟海掏出钱夹给迟熹塞了点钱,让他买贺卡回礼,好歹写一句,那是礼貌问题。

      迟熹低头看看几张百元大钞,鄙视地盯着他爸,说,咱家没钱,你还这么能造?去小商品市场给我批发一麻袋,要成本价的,东西一样,不在学校外头小卖铺买,贵,不值当。

      迟海又讪讪地收回了手,心说,这小子也忒抠了。

      不怪迟熹这么觉得,再怎么说也是个小学生,他爸在国外忙得脚打后脑勺,接案子接到飞起,冷不丁回来工作,不可能不受影响,律师拼人脉拼案源,迟熹天真地以为,他爸闲成这德性,成天接他上下学,周末不出屋,不应酬,一定是没什么活,没活就没提成分红,自然就没钱。

      还拿三百块钱买贺卡回礼,啥家庭啊,不知道悠着点花。

      其实他还真想岔劈了,再长大一点才明白,迟海依旧是那个专业牛逼、水平过硬、捞金毫不手软的大佬,每天话痨一样嘚啵嘚、强迫他说学校发生的事、贱嗖嗖地找他撩闲,是迟海在“笨拙”地弥补他伤痕累累的童年。

      只是这样的惭愧,究竟有几分是因为疏于对家庭的关心,又有几分是为了他和奚雅茗骤然分离背后的导火索而做的遮掩?

      迟熹不知道。

      那个要心平气和、绝不动手谈的问题,到底能有多离谱?

      迟熹想不出来。

      ……

      “喂?儿砸!听见我说话没?平安夜平安啊!”迟海在电话那头乐呵呵的,“记得吃苹果,哦对,我往家里邮了一箱糖心红富士,你爱吃的,脆。”

      “行。”迟熹笑笑,他爸的视频背景依旧是那个万年不变的浅色壁纸。

      “不跟同学逛一逛?”迟海问,“看个电影,再去趟超市买点零食,闲着没事嘎吧牙玩呗。”

      “在学习。”迟熹说,“一会儿帮我奶买东西去。”

      “唉呀妈呀,别老学了。”迟海皱眉道,“真不能这么学,脑子容易浑,快出去透透气儿!”

      “嗯,你在家穿半袖?看来挺暖和的。”迟熹问。

      “不是暖和,是热,一天通两回风都降不下来,供暖太好。”迟海炫耀着说,牛哄哄的,牛完想起来忘了说正事儿,“我元旦回家嗷,今年不是30,31,1号休息嘛,29下午到家,哈哈。”

      “好。”迟熹记在心里。

      挂了视频后,迟熹穿衣服出门,打算先剪个头再去最近的日用百货生活馆给奶奶买东西。

      他头发有点挡眼睛了,平时总瞎扒拉,没怎么注意过长短,昨晚洗完澡才感觉碍事。

      迟熹理发的地方就在小北路,小北路什么店都不缺,群英荟萃,大气高段点的私房菜西餐厅有,门脸儿不起眼但经久不衰的小店也不少,推小车的地摊更得提前抢巢占位。

      最近还多了挺多网红饭店,迟熹有时候走在路上都能碰到录短视频的,话术类似“今天带大家来体验最正宗的……好吃不贵……性价比超高……人均……”,他离老远看见就绕道走,去马路对面躲清净。

      这里永远都热热闹闹,有生活最本来的市井气、烟火味儿。

      迟熹晒着冬日暖阳,惬意地闲逛,偶遇一辆卖麻辣串的车,拍照发给凌止漪:【[图片]】
      凌止漪没回,有种!

      他补充:【啥时候试试?】
      无人应答,够狠!

      麻辣串的川香味顺着风飘来,热气腾腾,签子串的鱼丸鲜蘑西蓝花玉米魔芋海带扣豆泡等一系列玩意儿在火红的汤里煮着,小塑料盘上套着塑料袋,有两个姑娘还让老板娘单独烫一把粉丝,吹一吹,再蘸着麻将调料往嘴里那么一秃噜,烫得直往呼白烟儿,边拿手扇风边说好好吃。

      迟熹扬着嘴角,恋恋不舍地走了,走出两米,凌止漪电话打来。

      “就今天呗,别等了。”凌止漪笑着说。

      “报意思,过时不候。”迟熹仔细听对面的声音,试探道:“在外面啊。”

      “耳朵挺好使。”凌止漪说。

      “帅哥,一个人?”迟熹换了个手拿手机,冻得慌。

      “还真不是。”凌止漪吊人胃口。

      “哦,挂了。”迟熹抿嘴乐道。

      “哎!一点不禁逗呢。”凌止漪哈腰提溜起来地上那个肉团子,“不是一个人,还有一条狗!点,给你哥一个动静,省得他怀疑我心长草。”

      点点:“汪汪!”

      “哈哈哈……”迟熹笑了半天,“干嘛去了,大下午的遛狗?”

      “美容美发,下周六不就放假了么,提前收拾一下,它一天逮哪窜哪,脏兮兮的。”凌止漪说。

      “巧了,我正要剪头,一会你有空没?”迟熹问。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为了男朋友,怎么挤都能挤出来。”凌止漪又开始了。

      “成。”迟熹也不含糊,他说啥自己现在不敢听?全能接住,“约个会吧,好歹是圣诞节前夕,咱们日用百货小商品城半日游。”

      “没问题。”凌止漪说。

      迟熹晃到常去的理发店门口,人家关门了,A4纸贴门上,写着:放假一周,带老婆去三亚跨年!望周知,节后预约,联系138XXXX9099。

      迟熹:“……”

      他只能转移阵地,在小北路随便挑另一家,赶紧弄完得了。

      迟熹不知不觉走远了,转头看见一个略微破败的巷子,巷口堆了几袋水泥,还是漏的,六边形红砖碎成两半,谁踩谁崴脚。

      他小时候放学经常路过这儿,很多年前,巷子口的墙面有大片涂鸦,隔几天换一次,夸张又抽象,但迟熹爱看,每天都盼着新鲜的,真的换了以后,心底总会有小小的惊喜,有种“我就知道是今天,被我等到了吧”的愉悦感。

      现在都变样了,迟熹站墙根儿底下感慨时光飞逝,他已经从晚熟的呆比变成了不仅谈恋爱还和男的谈的男的。

      巷子里有个人蹲台阶上抽烟,满脸不耐烦,迟熹瞄了一眼,又抬头去看这人头顶的招牌——激一俺。

      什么破玩意。

      那人把烟掐了,烟灰随风飘散,他与迟熹对视两秒,突然蹦了起来:“我操!迟熹?”

      “孙……”孙什么来着,迟熹有点想不起来,他猜这人是他小学同学,不过他只在国内上过两年小学,本来也没有太亲的朋友,很久不联系了。

      “我孙智勇啊!智勇双全的智勇!我操,你他娘的真帅,多高了?”孙智勇跳下台阶,跟他比个头,“比我高出这么些,183?有了吧?”

      “差不多。”迟熹说,“这你的店?”

      店门口有红蓝白旋转灯柱,迟熹这才反应过来,激一俺,是“剪”。

      “可不嘛,刚盘的,要剪头?赶紧的,哥们儿给你露两手!”孙智勇说。

      “没、没!……不剪,就路过。”迟熹退后一步。

      “这头发多长了都,玩非主流啊,早过那年代了,别磨叽,我你还信不过?”孙智勇抖搂开一条基佬紫色的毛巾,眼看着就往迟熹肩膀搭,“请。”

      迟熹悔不当初,他没事瞎走什么?走就算了,巷子看或不看,总不会凭空消失,他感慨个毛?感慨就算了,为什么刚才不拔腿就跑?

      迟熹狠狠闭上眼睛,平安夜,他的脑袋不平安了。

      孙智勇朝店里招呼了一句:“笑笑!给帅哥洗头,好好洗嗷,洗不干净扣工资!”

      呃,迟熹心说,要不就试试吧,这地界盘个店也不能太便宜,拿得出来钱,说明孙智勇多少凭手艺挣过一点,那就不至于是个小白。

      “洗剪吹烫染?”孙智勇拍了拍椅子。

      “拜~”迟熹说。

      “哈哈哈啊哈,太逗了,别扯,坐下!”孙又拍了一下似皮非皮的椅背。

      “不是先洗头吗?”迟熹愣了,问道。

      “奥对,洗头,笑笑!水温还没调好?”孙智勇转头冲着迟熹说,“稍安勿躁,她新来的。”

      迟熹躺在洗头椅上,生无可恋,他不如去市场找穿白大褂的老头,老头眼不疾手不快,一推子能给他后脑勺推秃,但好歹人家话少,还便宜。

      “这个温度行吗?”女孩问,问完不等迟熹回答,挤了一泵洗发水,为什么叫洗发水呢?
      因为迟熹觉得这是洗发露兑了水才有的稀度。

      哈密瓜味还是香蕉味,应该是哈密瓜吧,这人要把香蕉味的东西往他脑袋上抹,他现在一个鲤鱼打挺就走,太恶心了。

      挠来挠去,冲掉泡沫,女孩给他裹上了基佬紫吸水毛巾。

      孙智勇早早就位,嘿嘿一乐,“我初中毕业就出来学理发,从给人洗头到烫染打下手,没满三年,自己单干了,里外里遭老罪了,谁让咱不是那学习的料呢。”

      “各人有各人的道儿。”迟熹说,“生活阅历不是学习成绩能衡量的,只要在慢慢变好就行。”

      “天哪,文化人讲话就是有水平,我爱听!哈哈!”孙智勇隔着毛巾揉他头发,擦了个半干,扔到旁边的椅子上。

      迟熹看了眼镜子上贴的价目表,直说:“不办卡。”

      “都几把哥们儿,不整那虚的。”孙智勇胯上别了个腰包,拽出个小剪刀,转圈打量迟熹的脑瓜子,“反正你听,是这么回事儿,存1000赠200,存2000赠500,存5000能……入股。”

      迟熹“噌”一下站了起来,他把椅子转向孙智勇,“来,你坐下,我给你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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