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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冬至 ...

  •   “嘴怎么肿了?”王永珍边揪剂子边问。

      “大早起来就包饺子啊。”迟熹揉了揉眼睛,悄无声息地转移了话题。

      还能怎么肿的,操,凌止漪那个狗东西,还说他是狗,不知道发什么疯,连咬带啃的,像特么屈着了多饥渴似的,明明总亲,有毛病。

      “我和你爷今天去你家收拾屋,冬至了嘛。”奶奶说。

      尽管他们已经很小心地不让床单沾上……东西,床单还是无可避免地要进洗衣机滚一滚。天寒地冻,路上滑,老两口也有一段时间没过去了,要不迟熹能那么放肆吗?谁家里不住人还成天换洗床单啊?怪诡异的。

      “……”迟熹状若无事道,“我昨晚回去取书,打包外卖带回家吃的,床单上嘣了点油,洗完挂阳台了。”

      “哼,是你能干出来的事儿,挺大个人了,吃饭也不老实。”奶奶损他,“洗干净了?油渍得单独洗!用手搓,扔洗衣机里就不管了,根本洗不掉!”

      确实不太老实,确实拿手搓的,老太太神机妙算。

      “那我去给你铺上干净的,再套个新被罩。”爷爷把奶奶揪下来的剂子按扁,擀皮。

      “不用。”迟熹笑笑,“凌止漪都整完了。”

      “天哪!人家是客人,你使唤他给你干活,你也太没谱了!”奶奶一顿鄙视。
      他不铺谁铺,都赖他,要不也不能脏。

      “点点大懒蛋你不知道咋的,让他干别的都行,就是不能换床单被罩,会要他的命!”爷爷说。

      “真不是我懒。”迟熹叼着牙刷头,满嘴沫子,都快吐泡泡了,“主要那玩意儿就不是人该干的,床单怎么铺都有褶儿,被子怎么拽都堆一边,气得我五迷三道。”

      “不是人干那谁干呐,你去发明个机器人得了呗。”王永珍一手的面粉,往围裙上抹了抹,“什么懒,就是笨蛋。”

      “对对对。”迟迎春嘿嘿笑道,“又懒又笨,谁家姑娘能看上他呢!”

      “???”迟熹狂刷了几下牙,呲呲呲,毫无意义地声援自己。
      迟熹心道,千万别看上,他家狗会咬人,脸一拉拉……

      “拉拉衣服上了!哎呦我的老天爷,你那嘴是漏勺啊?”王永珍嫌弃道,“快吐了,刷个牙也要出来走两步!”

      迟熹低头一看,牙膏沫子掉毛衣上了,正在淌,观感有些说不出来的熟悉,他赶紧跑回卫生间漱口,由于刷得太久还有点恶心,呕了两下。

      迟熹中指沾了水,从下往上抿掉泡沫,一时之间竟然觉得这个动作也带点……啧,玷了他清白不说,还要把他的大脑也染上颜色。

      “叭~”
      “我操!”迟熹突然喊道,“我看见水龙头滴水了!”

      “恭喜啊!”王永珍在厨房应了一声,随后小声问迟迎春,“是不你给调大了?他不是从来没遇到过吗?”

      “我没动。”迟迎春也纳闷,“我哪能动那个,好不容易调到水表不走字儿了,十年八辈子我都不带碰的。”

      “奇了怪了。”王永珍瘪瘪嘴。

      迟熹心情极佳,墙上水龙头滴水对他来说是千载难逢的事儿,每天早晚洗漱完他都得瞅几秒,没赶上过,今天头一回,高兴。

      高兴得扬了二正的,冒着被奶奶揪耳朵的风险,大胆地说:“我今儿个不吃饺子。”
      王永珍瞪着他。

      “真的,男人说话一言九鼎。”迟熹笑道,“开学那天你和我爷买三百张饺子皮的事我还惦记呢,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大年三十儿之前我再吃就跟你姓。”

      “王熹,王熹……”奶奶咂摸咂摸嘴,“你敢不吃!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
      “掉掉吧。”迟熹喝了一口豆腐脑,想起十一在凌止漪家喝的那碗,好像都是小北路市场的,味道一样。

      “那你中午搁学校吃。”迟迎春话锋一转,“哪儿的能有家里实惠?皮薄馅儿大,咸淡正好,你不爱吃肉馅儿的,我包的三鲜大虾仁,怎么样?”

      迟熹耳根子软,别人圈拢两句他就容易答应,“我……再说。”

      “再说个屁鸭子!”宁小芬把盘子里最后两个饺子拨到凌止漪碗里,噗通,碗里的饺子醋逛荡两下,“大小伙子才吃九个?你咋长这么高的啊?”

      “遗传。”凌止漪已经撑不行了,他叹气道:“谁早晨六点半能吃进去十来个饺子,他肯定是这辈子第一回吃,新鲜劲儿还没过。”

      “别贫。”姥爷说,“怕你腻特意没包肉馅儿,咱自个儿家种的大白菜,素馅儿多鲜亮呢,赶紧吃,吃完上学去!”

      “妈,给你吧,我真吃不动了。”凌止漪转向宋心宁。

      宋心宁举着一个圆形的小盒,盒里自带镜子,头也不回地抹红嘴唇,抹完上下抿一抿,啵一声。

      “我画完口红了。”宋女士说。
      “啊。”凌止漪点头,“看出来了,怎么了,吃不吃到底。”

      “你傻呀?”宋心宁嗔怪道,“女生涂完口红,你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知道这玩意儿干什么。”凌止漪懵了。

      “意思就是——封印。”宋心宁笑了,“彻底撂下碗筷,不会再吃一口。”

      “……行。”凌止漪一咬牙,把最后两个元宝似的饺子扔嘴里嚼了,嚼了老半天,脸都酸。
      宋心宁往手上挤了点东西,手心一搓,攥着长发捏来捏去。

      “我靠!”凌止漪震惊道,“你把油涂脑袋上了?!那不白洗头了吗?”

      “……”宋心宁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护发精油,谢谢,头发是女人的第二张脸,你快别跟我说话了,心累。”

      凌止漪换了个角度瞅,迎着阳光,操,六点半哪来的阳光!冬至啊大哥,日出最晚,现在外头还黑乎乎一片呢。

      迎着灯光,他老妈的头发丝儿亮晶晶,发质柔顺飘逸,再一看那大红嘴唇子,挺搭,和宋心宁职场女强人的飒爽性格是配套的。

      “好神奇。”凌止漪感叹一句。

      “是吧。”宋心宁乐了,“哪哪都是钱堆出来的。”

      凌止漪盯着宋心宁狠劲捯饬自己头发和脸的侧影看了一会儿。

      他妈最近心情好像不错,不晓得遇了啥美事儿。

      上个月末手伤成那样,按常理来讲,宋心宁一定会给凌远打个电话沟通一番,就算不骂人,凌远也少不了挨呲儿,怎么看孩子的?他胡来你就任由他去?小时候学跆拳道是你让的,但凡胆子小点也不至于伤着自己!

      这些话全没出现,宋心宁甚至都没联系凌远,只问了他小弟怎么样,至于蛆虫有没有得到报应,后续的发展如何,新闻满天飞,想不知道也难。

      姥姥姥爷跟着提溜心,寻思那么长的口子得多疼,往死里给他炖猪蹄烀鸡爪,吃哪补哪。
      手早就好了,现在只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几乎看不见。

      ……

      迟熹瞅前面有个人很像自己男朋友。
      考验真爱的时刻到了。

      七点钟天将将亮了点,身边陆陆续续经过不少要进教学楼的学生,军绿色的棉帘子掀开放下噼里啪啦的,死沉死沉。

      他闭上一只眼睛,朝不远处的后脑勺开了一枪:“啪!”
      击中你了。迟熹自娱自乐完,咳嗽两声:“咳咳!”

      你要是听不见就是不够稀罕我,连我的声音都认不出来。

      凌止漪刹时间顿住脚步,像军训时反复练习的稍息立正。
      两只脚唰一下并拢,鞋边擦出了邦一声。

      然后,迟熹眼睁睁看着他不可一世高高在上外人面前拽出屁的同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抬手、左手在右手比划出来的“枪”上使劲一划,啪!

      你牛逼,你了不起,你的枪还用上膛。
      迟熹中弹了。

      迟熹捂住自己的胸口,踉跄退后,与此同时,凌止漪背着书包跑了过来揽着他肩膀将他扶住。
      “你怎么样了!我不许你死!”凌止漪焦急问道。

      “少他妈演我。”迟熹拂掉凌止漪手臂,不乐意了,“这枪不是你开的吗?你亲手了结了我。”
      “可我发射的是爱心泡泡啊。”凌止漪得意地笑了。

      “……靠。”迟熹把他扒拉开。

      “走走走,别看了,他们高三的都学魔障了。”某个路过的高一女生说。
      “白瞎这么帅的两张脸,脑子里都装的啥啊。”她朋友说。

      凌止漪收敛笑容,看了她俩一眼,女生们挽着胳膊快步离开了。

      “你吓唬人家干什么。”迟熹好笑道,“又不是谁都看扯淡博,谁都嗑你CP,无不无聊。”

      “哎!凌儿,熹,早啊。”李铭伟撵上来,“干嘛呢?也不嫌冷,快进去吧。”

      “哦哦,好。”迟熹整理衣装,揪了揪书包带子。

      到了教室,凌止漪脱掉冲锋衣,举着左手给迟熹例行检查。
      迟熹每天都要看伤口愈合情况,“马上彻底好了。”

      “嗯。”凌止漪睨着他垂下的睫毛,说,“这道子把我生命线的尾巴截断了。”

      “那怎么办。”迟熹问。

      “我本来能跟你一起活118岁,瞅这样只能活100了。”凌止漪遗憾道,“没有我的18年你可怎么过啊。”

      “凑合过呗。”迟熹拿乔,“没准儿更舒坦,不用伺候吃喝要喂大小便失禁的老头。”

      “你说谁呢。”凌止漪恶狠狠地问。

      “谁知道了。”迟熹闭口不提。

      “行,你就这态度。”凌止漪压低声音,“今天是我们俩一个月纪念日,你确定不说点香香话吗?”

      “你想听我就说。”迟熹一点没想起来这茬,他坐直了点,依旧是拿卷子挡脸,阻止声音往前传,“凌同学,一个月快乐。”

      凌止漪可太好哄了,几个字儿就知足,巴儿巴儿地笑,“迟点点,冬至快乐,我要承包你一辈子的床单被罩。”

      迟熹眼睛亮了亮,这太贴心了,他一高兴:“哥中午给你排队买瓦罐汤。”

      “我操,真假。”凌止漪顿时来了劲。

      “真。”迟熹一打响指。

      迟熹之前还真去公众号反应瓦罐汤窗口太小队伍太长供不应求了,奈何无人搭理。
      上午的课很紧凑,本来就累,他去食堂懒得排要等老半天的东西。
      开了也有两个多月了,他们四个谁也没尝过。

      中午,食堂暖和,就是乱,地面也脏,一天拖八百遍也不好使,冬天鞋底带的都是泥,一进屋蹭得哪都是。

      “我排瓦罐汤去。”迟熹说,“你们占座。”
      “我天,勇士。”李铭伟说。
      “你俩也喝吧,顺便一起买了。”迟熹说。

      “咱俩吃饺子,赠饺子汤。”邓鲲说,“你就买你和凌哥的。”
      “对,不急,一月不是补课吗,高一高二的小屁孩一走,食堂是高三的天下,我就不信喝不着。”李铭伟赞同道。

      “桌儿!”迟熹叫住前面的人,“我的荤素套餐跟你一样就成!”
      “OK。”凌止漪远远地比划了一下,没回头。

      食堂一二楼的东西是一样的,但瓦罐汤是个特,就一个窗口,在一楼西边最犄角。
      他们没找到西边的座位,坐的是东西区中间的空当。

      小瓦罐都堆在一个巨大瓦罐里,迟熹前面有七个人,他抻着脖子瞅这一罐子能不能轮到他。
      提前做再温着,那个味儿就和现煨好几个小时现喝的不一样。

      他扭头去找凌止漪,靠,凌止漪端着两盘子菜回座了,不知道是不是等他,反正这人没动筷,对面的李铭伟邓鲲饿虎扑食,已经炫了半盘儿饺子。

      正常来说冬至一多半学生都得去排饺子,卖饺子的大爷大妈天没亮就起来包,一会儿功夫全清空。

      剩下那小撮儿人,不爱吃饺子,天冷又想喝点热乎汤暖暖胃的,都搁这儿站着呢。
      “同学,要什么汤?”阿姨问。

      “一个玉米排骨,一个茶树菇老鸭,谢谢。”迟熹拿着饭卡刷了下机器,滴,刷完还剩三块,差点掉链子。

      迟熹端着银色餐盘稳稳当当地走,罐子挺沉,他得架着胳膊保持平衡,边说借过边侧着肩膀躲了好几个背对他的人,凌止漪看见他之后,起身迎上来帮他拿。

      “不用,我行——”话音未落,迟熹后背被人猛地撞了下,身子前倾,盘子一歪,其中一个瓦罐滑到了边缘,眼瞅着就要往地上栽。

      食堂人多,三个年级的学生不错峰吃饭,碰到撞到难免的,说句抱歉就过了,但今天不一样,这他妈的是他对象一直没喝到的汤,这要是洒了,迟熹都得窝火。

      凌止漪还差两步就能接过来盘子端着了,迟熹一句“我操!”,直往他怀里蹿,他刚好扶住那个要掉地上的罐子,汤逛荡出来,凌止漪嘶了声。

      “松手!掉了就掉了,你知道这汤多烫吗!!”迟熹怒喝道,“傻逼!”

      老鸭汤洒出来一半,还有一根蔫了吧唧的茶树菇当啷在凌止漪手背。

      凌止漪甩了甩手,替迟熹端好盘子,“还行,你看,手都没红,罐子碎了还得赔钱。”
      “我不差这点钱,你手刚好。”迟熹皱眉瞪着凌止漪说。

      “我知道,我知道。”凌止漪安慰他,“那我指定不能让你这颗热乎心掉地上啊。”

      “……一会揍你。”迟熹说罢,扭头去找刚才撞他的人,怎么一句对不起也没有?

      “宋杨?”迟熹挑眉看向也挺愣的宋杨,“你故意的?”

      “不是!”宋杨是拿后背撞的迟熹,根本不知道后头的是谁,高尚跟他闹,莫名其妙推搡他一把,这才不小心闯祸。

      “哦。”迟熹点点头,不怎么信,他去看宋杨旁边的高尚,他都要忘了这个手下败将了。
      金球节过去很久,他和林予澄的混双拿了个冠军,从首场赢完高尚后,对手水平都一般,一路顺利。

      “跟他道歉。”迟熹说,语气不容置喙。

      挺多人看热闹瞅这边,最开始说了就说了,现在反倒说不出口了,显得怂。

      “没听见我说话?”迟熹转身拍了拍凌止漪肩膀,“你先回去,我跟他唠唠。”

      “……”凌止漪知道迟熹不爱掺和那些没劲的事儿,迟熹和宋杨隔一阵就得打个照面,确实挺烦的,一次性解决也挺好,凌止漪没法插手。

      迟熹扯着宋杨领子,给他拽到了饭卡充值的机器旁边,那儿没人。

      “我操,你干什么!”高尚大呼小叫道。
      “关你屁事。”迟熹下巴一扬,“滚远点。”

      宋杨脖子被他勒得喘气儿费劲,靠着墙安静了半分钟。

      “今天把事儿说明白了,省得每次遇见都这德性。”迟熹站宋杨对面,要收保护费似的,“你对我和我爸的误会还没解开?”

      “……解了。”宋杨有点忧郁,垂着脑袋看瓷砖缝儿愣神。

      跟迟熹这种表面上丧、自带蓝色大海背景的颓系男高不同,宋杨是由内而外的提不起精神,不知道受什么打击了。

      “那还整这出,你不是故意的,你发小也得是,真没必要,很幼稚。”迟熹说。

      “我知道,抱歉。”宋杨还是低头。

      他感觉这句歉不是对今天把老鸭汤弄洒抱的,更像是为了刚开学那次去一班呜了嚎风找他的陈年旧事。

      “行,我接受了。”闻言,迟熹笑了笑,“我本来想问你带刀没有。”

      “什……”宋杨愣道,“刀?我带刀干什么,我疯了啊!”

      “我怎么知道你疯没疯,你要还是之前的状态,随身携带个武.器堵我这个老实学生,也不是没可能。”迟熹“无辜”地看着对方。

      宋杨眉毛抬得高高的,这特么谁堵谁,谁疯!

      “……”宋杨顿了顿,突然说,“我爸妈离婚了。”

      “跟我没关系。”迟熹举起手发誓,“跟我爸也没关系。”

      “我知道。”宋杨自嘲地咧着嘴角,“我有病,当时。”

      “病得不轻。”迟熹毫不留情地点评一波,“但……这样很好,你妈妈的好日子在后面。”

      “嗯。”宋杨说,“非绑着我爸那个狗逼东西,指望他回心转意,本身就对我妈不公平,她要承受的比我多得多。”

      “对喽,这么想就像个人了。”迟熹说,“哥们儿,别干傻事儿,好好学习。”

      安静了几秒,宋杨说:“谢谢。”

      “大可不必。”迟熹实话实说道,“我没拎着你脑袋往波棱盖儿撞,完全是出于一种……不算感同也不算身受的感同身受,人家都把你抛弃了,就别死皮赖脸地撒泼了,你偏要过得好,给自己争口气,不管他们在乎不在乎你的好,你都不能低头,勇敢地往前走,去过新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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