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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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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止漪曲着右腿,右手臂搭在膝盖上,左手的袖子被他撸到了胳膊肘,手腕翻着向上,伤口已经不再淌血了,他大喇喇地靠着暖气片,还挺惬意。背后散着暖洋洋的热乎气儿。
幼儿园的医务人员给他简单清洗包扎了一下,口子很长,几乎横贯整个手掌下方。
“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啊小帅哥。”医务姐姐边缠绷带边说,“你以为自己后知后觉,其实那个瞬间你应该反应过来了,心里挺有数的,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喏,再往下一点就是割腕,再深一点就得去医院缝针啦。”
“不强,也没数。”凌止漪无奈地笑笑,“都把人惹急眼了,生我气呢。”
“你还知道我生气!有什么事不能等警察和大人到场了再说,非动手,非弄成这样!显你牛啊?会点跆拳道飘上天了是吧?有能耐你全身而退!瞅瞅,瞅瞅,我都不敢瞅!你妈知道不得挠死我!”凌远叽里呱啦一顿说。
凌止漪啧了声,以前和宋心宁干架的时候不是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屁吗,怎么上岁数了反倒爱激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站在一旁的迟熹。
迟熹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眼眶却红着,石化一般盯着医务姐姐的动作,让人看不出是走神还是专注,总之那双眼睛里仿佛有镭射激光,光是这么看着,就能把他的口子看复原似的。
远程愈合术。
嘶……他抿了下嘴唇,感觉手更疼了。
迟熹生气了,显而易见。后果……已经不能用严重来形容,他没见过迟熹生气,和别人和自己都没见过。
正是因为“陌生”,你才知道这个从未有过的表情出现在迟熹脸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完蛋了。他废了。
他应该直接跪下,说,我错了。
迟熹本来就不是那种意气风发精神小伙阳光少年的长相,和凌止漪的外表正好是两股劲儿,当一个人已经拥有不算翘的眼尾、不算明显的眉峰时,他的嘴角要是再耷拉一点,那简直是大丧比没跑了,得亏迟熹平时对人对事很随和,也爱笑,两个小梨涡把他的颓废中和掉不少。
只是这样的被睫毛遮挡一半看不太清瞳孔的垂眸……拧起微小幅度后如同用胶布固定住真就一动不动滞在脸上的两条长眉……原本随意拿捏人、迷死他不偿命的模样,变得有点阴沉。
之前不是没冷过脸,但那种吓唬人里面仍然透着鲜活的冷,和此时狠厉果决几乎要抬手掐折他脖颈的死气沉沉的冷,肯定不是一个段位的。
凌止漪沉吟道,还好迟熹现在没有手。
不不本身是不害怕打架的,幼儿园里面小朋友一言不合你怼我我踹你很常见,在他眼里,刚才撕吧到一起的哥哥和梁涵就是两个放大再放大比他大很多倍的奥特曼和怪兽。
没啥好躲的呀,直到战争以梁涵脑袋吻暖气和凌止漪手流草莓酱结束,他才慌了。
哥哥受伤了,这是最直观闯进他脑袋里的,这对小小的孩子来说很残忍。
他的概念里,奥特曼倒地后一定会站起来,好人一定会赢,这个“赢”必须是完好无损的。
所以凌枫吱哇乱叫地跑过去,跑到跟前儿却发现哥哥没功夫搭理人,那个状态也不适合安慰他。
于是凌枫只能转去迟熹那儿,熹哥抱熹哥抱地哭喊着。
他熹哥怎么可能淡定得起来,比谁都慌,比谁都乱,手足无措,想再朝着梁涵补两脚,也想瞬移到凌止漪旁边,问问废话,怎么样了,疼不疼,傻不傻。
观察室里一时间沸腾到极致,接到110报警的派出所民警……果果的爸妈……凌枫的父母……还有那些终于等来人忙着招呼各方人士的幼师……
迟熹都来不及琢磨这俩人为啥不去找自己爹娘,是没注意到还是什么。
他左胳膊圈着果果,终究是不忍心看小不点噼里啪啦掉眼泪儿,蹲下把不不抱起来了。
现在迟熹一手一个孩子,宛如天秤,由于不不大一岁,个头猛,沉一点,这还是个栽楞膀子的秤。
两个崽子高山流水遇知音,轮番独奏,偶尔合奏。
哭,又哭了,靠,不不哭完果果哭,果果没哭完不不就开始了。
他能感觉自己的肩膀迫不得己接住了很多泪水、鼻涕甚至哈喇子。
没有什么重量的东西或许因为承载了太多伤心欲绝,他像驮着两大袋粮食寒冬腊月也要干活的驴,好死不死的,行动愈发迟缓,脑子是凝霜的,身子是冰封的,忧心忡忡,慢慢下坠,坠到无边的黑暗里。
凌……
这句没有声音,他嗓子太哑了。
迟熹第二句颤抖的“凌哥”才说出口,医务和凌远就过去了,轮不到他上前。
他站在忙乱的人群里当一座表面静止的钟。
看着冲洗伤口时,凌止漪因为怕他担心而强忍着一声不吭眉都不皱的样子。
看一眼就不忍心再看了。
生气,太生气了。
更多的是气自己,以他一贯的反应速度,那只裁纸刀他完全能够先一步踢走的。
为什么,为什么被梁涵抢去了。
操。
凌止漪的目光投了过来,迟熹还是不与他对视。
这是我的态度,我生气了。
可他能感觉到,跟凌止漪自带战损特效有点痞气的脸庞格格不入的,小狗一样委屈巴巴的眼神。
没用。
我生气了。
内里的钟摆左右摇晃,秒针哒哒地走着,他胳膊有些酸了。
迟熹试图冷静下来思考接下去怎么办,他凌哥的手,那么干净好看的手,不能白白伤了。
警察看完了监控录像,梁涵出现在画面里的时候其实很多,但都不足以说明他在实施猥.亵,幼师保护孩子,肢体接触是难免的,真正的侵犯行为都被梁涵隐藏在了死角和阴影里,与几个人想的一样,根本看不见。
邓鲲和李铭伟带着不不和他的好朋友去找警察叔叔“告状”了,凌远唐念也跟在身边,顺便帮四个胆大逃学勇闯天涯的学生请了一下午假,晚自习照常,张兴国一听是凌止漪父亲亲自打的电话,只好作罢。
凌止漪一早就被“带走”谈话,虚心接受了一系列关于不好好上学跑这儿来施展拳脚的批评,并表示下不为例,从此不会再犯,警察看看他缠成猪蹄的手,脸色才缓和。
凌止漪临走之前小声和他说:“别气了,待会儿哄你。”
妈的,用你哄啊。
狗东西你不是主意正吗?
迟熹不接他的话茬,亮出手机上的聊天记录,说:“今年刚从师范毕业的研究生,你还认识一个。”
凌止漪讶异道:“迟穗?”
“哼哼。”迟熹笑眯眯的,“边缘专业,她不认识梁涵,不过她和梁涵的前女友关系还挺好的,巧不巧?”
凌止漪嗯了声,“等着看他自我毁灭吧。”
……
果果仍旧黏在他身上不走,果果妈妈挺不好意思。
迟熹坐在家长等候区的长椅上,小姑娘不再趴他肩膀,靠他怀里很乖巧,就是不说话。
“没事阿姨,我和她聊会天。”迟熹抬头说,“你和叔叔先去忙正事,没准儿回来了就好了。”
“那好,我们去和老师园长还有警察谈谈,谢谢你啊小朋友。”果果妈抹了抹眼睛,果果爸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她欲言又止,欲止又言,“你……哎多亏了你,果果说谢谢哥哥了没?”
果果沉浸在自己不问世事的状态中,只是很轻地攥了一下迟熹的手指。
大人走了,他俩方圆五米之内都没人了。
迟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迟穗给他的发的消息,笑着回了个OK。
然后他退出微信,打开录音软件,尽管他也不知道这个录音能不能录到关键信息,或者能不能用于证明梁涵的罪行,他还是点了“开始”。
“有没有三岁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有的吧。”迟熹自言自语道,“我小时候可厉害了,会说得比你早多了。”
“……”
“邻居家的狗都看出来我是天才了,一见我就摇尾巴,汪汪叫唤,开心得不行。”迟熹接着旁若无人,“所以我会说的第一个词儿是dog,不是妈咪,不是呆地,也不是姥姥姥爷小姨,为什么呢,后来我猜,大概是它喜欢我吧,它是第一个肯定我的人……狗。”
“……”
“你妈妈好爱你啊。”迟熹突然说。
“我也爱妈妈。”果果喃喃道。
“!”迟熹抑制住内心的狂喜,感觉胜利在望,他继续攻破小丫头的心理防线:“其实你不应该赖着我,这是不对的,哥哥是陌生人,我们今天第一回见面……”
迟熹斟酌措辞,他不想用“救”这样的字眼儿,“哪怕刚才我那套功夫帅到你了,你也不可以这么快就信任我,懂吗?我是个男的,还是比你大很多岁、你不认识的男的,这太恐怖了,如果我是坏蛋怎么办?”
“你不是。”果果抠着自己的裤子玩,奶声奶气的,迟熹顿时心软了。
他正正神色,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你穿的是校服。”果果指了一下他左胸口的一中校徽,“跟我哥哥一样。”
“你哥哥?”迟熹问。
“嗯。”果果说话带着小孩子断断续续却好像使了全身力气的感觉,“我妈妈告诉我,我有一个,哥哥,我没见过他,因为他在我出生之前,就飞走啦。”
迟熹愣了。
“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妈妈说,我要过好多好多年才可以见到他,可我已经见过了呀。”果果天真地看着迟熹,张开双臂比划着,“照片。哥哥的照片有那么多,他总是穿着一样的衣服,爸爸告诉我那是校服,哥哥是学生,学生要穿校服。”
迟熹拍了拍果果后背表示安慰,但果果并不难过,好像也不需要安慰。
“哥哥飞走那天就是穿的校服,他去拽一个闯红灯的小孩所以被汽车撞啦,会不会很疼呢?”
迟熹想说不会的,瞬间死亡是感觉不到痛的。但他没说话。
“希望不会,一个人飞去那么远的地方,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如果还很疼的话,那也太可怜啦。”果果笑着说。
“你哥哥在你的记忆里是穿着校服的少年,等你长成大姑娘了,他依然那么年轻,他一直站在光里守护着你,是你永远不会忘记的样子。”迟熹哽咽了一下,说道。
“哇,太好了!”果果欢呼了一下,很快又陷入了沉默。
“哥哥很勇敢,对不对?”迟熹乘胜追击。
“嗯。”果果点点头,“可是我不勇敢,我胆子很小,我不敢告诉妈妈,也不敢和老师说,他,他告诉我,妈妈知道就会担心,会在开车的时候分神,很危险,她会……和我哥哥一样突然飞走。”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操,这个王八蛋。
“果果。”迟熹摇了摇小孩肉枣似的短粗腿儿,抬手指向不远处:“你看,爸爸妈妈不是在么,现在知道的话,不用开车也不会分神,会在今天,在这里,把你不敢说的事情解决掉,他们不会飞走,会陪你很久很久,走的只有那个伤害过你的人。你想不想这样?”
果果思考了好半天,就在迟熹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听见她说——
“想。”
……
梁涵从开始他的恶行到今天,不过一周之久,他没有单独针对过某个女孩,他始终相信,一秒,两秒,一次,两次,没有孩子会把这些放在心里,玩得正欢转头就忘了。
几天下来,事情顺利得让他的欲.望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凭借猥.亵换来的性.刺激盈满了他肮脏的大脑,今天他有一些失控,手上的力度没把握好,那个孩子恰好叫出了声音。
他在情急之下,用听别的老师说过的孩子家事“恐吓”住了什么都不懂只要爸妈在身边的小姑娘,梁涵怎么可能想到,半路出来一个不要命往死里干,宁可自己伤到也要让他露出兽牙的男生,他扑向那把裁纸刀,根本就没想伤谁,只是怕落到对方手里,拿来防身罢了。万一事情败露,伤人岂不是会让他罪加一等?是这个男生主动出手的!不是他的错!
还有那个……太好笑了,那个一声不吱的呆子,小孩哭两声就心软地一直抱着不放下的傻子。
竟然能有办法“教唆”果果说出实情?
太好笑了,他自以为拿捏了小朋友的心理,却被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制住了。
他真倒霉啊,呵呵,真倒霉。
凭什么?
他努力读书,拼命学习考上了好大学,从不松懈一刻拿到保研名额,毕业回到家附近最有名的国际幼儿园,拿着诱人的收入,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凭什么。
不过是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你们就干净吗?你们就是圣人吗?
梁涵低头看着双手的镣铐,快要经过凌止漪时,不甘和愤恨让他停住了脚步,他想要这个罪魁祸首也倒霉一些。
完美默契的配合,看见对方受伤时慌乱的神情,最重要的是那句“这伤要是在他身上,我弄死你。”
梁涵眯起了眼睛。
凌止漪和迟熹站在幼儿园一楼大厅里教师介绍的板子底下。
“别生我气了,求你了。”
“好不好嘛熹哥?”
“我真是怕你划到自己,至于别的,都是他抢到刀之后我临时考虑的。”
迟熹抱臂而立,呵了一下,“你很会灵机一动?”
“不会,我不会。”凌止漪举起那只猪蹄发誓,“我不灵不机,一动不敢动。”
迟熹又不搭理人了。
“你原谅我一次,我再不滴了。”凌止漪用左手去扒拉迟熹,迟熹啧一声,想一巴掌拍他手上又怕他会疼。
“疼吗?”迟熹还是没忍住,问了,问完他看着凌止漪逐渐上扬的表情,简直悔不当初。
凌止漪咽掉那句装逼的“不疼啥事儿没有再来两道也不在话下”,咕哝道:“疼,疼哭了,你没看见我抹眼泪吗?”
“……”迟熹撇撇嘴,“演过头了。”
凌止漪像个犯了错求家长原谅的小屁孩,使劲晃着迟熹袖子,“真挺疼的,平时翻卷子翻快了被剌一道儿我都得骂一句,这都多少道儿加在一起的量了。”
“你活该。”迟某人当真不讲往日情面。
“我知道,我就是活该。”凌止漪一步步靠近他,在他耳边吹了一下,悄声道:“一会儿我们去你家?你自己家不是没人吗?你去那儿再教训我,我给你降降火。”
迟熹蔫儿了,红着耳朵扭头站远了点。
凌远和唐念朝他们挥了挥手,往这边走来,不不蹦蹦跳跳地跟着,他刚才叭叭叭一阵讲,警察都懵了,没见过说话这么利索的小孩,更难得的是,不添油加醋,很客观。
梁涵趁警察和幼师们进行最后交涉的空当,大步流星,那句轻飘飘的话如同高速坠落的冰溜子,啪一声碎裂,迟熹被钉在原地,浑身发冷——
“你知道你儿子是同性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