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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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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熹有钱,如果压岁钱零花钱以及奚雅茗给的抚养费算是他的“钱”的话,他非常富有。
尽管这钱本质上还是父母长辈给予的,但……毕竟已经在他兜里了,可以随意支配只听他一人差遣的东西,在他的概念里,就是他的。
迟熹没有凌止漪“因为不同‘寻常’的性向和战火连天的成长环境而被迫融到骨子里的责任感和道德感”的约束甚至是这种约束所带来的如履薄冰。
你知道温情的修饰词是“短暂”,你也明确有些东西从未长久的属于过你,随时随地会被夺走,知道归知道,明确是明确,自己想象中的清楚,和别人用实际行动让你清楚,天差地别。
你不可能一笑了之,任何一个简单的你曾经最渴望的“和平”的停留都会让你惶惶不安,哪怕那是亲情,是“虽然我们没能给你完整的家但会给你完整的爱”的……凌止漪不再需要的东西。
凌止漪对除了父母家庭以外的事都能理所应当地坦然接受。
成绩,朋友,对象,这些都是我努力的结果,是我应该的,我值得。
但在凌止漪的思维中,钱,生活水平,一切的一切,是有条件的。
他拼命维持在巅峰的成绩能让姥姥姥爷笑呵呵地吹牛逼,他干净纯粹全是“正经人”的交友圈子能让宋心宁给他很大的自由而不是限制和逼问这次又出去见谁又去哪里玩,他靠谱担当哥有哥样的形象能让凌远放心把不不交给他带个一时半会儿。
这些都是条件,如果没了呢,如果我什么都不是,人见人嫌,自甘堕落呢。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自己赚的那点“经济基础”不足以让他挺起胸膛去够一个坚实可靠的“上层建筑”,硬气一把,说,哈哈,你觉得我很完美吧,我告诉你哦,你大错特错!
他可以放肆一回,也假设过冲破禁锢勇敢的真正的做回自己会有多爽,无非就是去走一条几乎所有同性恋都要走的跟家里决裂的路,我就走了怎么样,哈哈!我要像蹬上山顶那样呐喊,喊到缺氧,我要告诉全世界,老子就是他妈的喜欢男人的死同性恋!我骄傲!
迟熹,你呢。
迟熹?
迟熹去哪里了?
走这条路的代价若是失去迟熹,失去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宝贝。
不行,他不走了,他不敢走。
绝对不能走。
绝对绝对不可以离开迟熹。
他答应过的。
死都不要——
“呼……”凌止漪从梦中惊醒,眼睛瞪着天花板中间的一条亮光,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这是噩梦,没有场景没有人物,只有密密麻麻堆叠着出现的大字号加粗加下划线的话,不断地往他脑子里砸,一锤一锤地砸进来,像高速运转的程序,永无止境地渗透,无法忽视。
闭上眼睛,它会念出声音,摁住耳朵,它会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这种避无可避快窒息的感觉让他睡觉穿的破背心已经湿透了。
点点窝在角落的垫子里睡得很香,月光还是楼下小路灯的光安静地照在它身上。
没打呼噜,浅浅的呼吸声给凌止漪提了个醒,它还活着,这个房间里有个活物。
这是现实,你已经醒了,别怕,什么的都没发生。
他担心点点总爬楼梯对脊椎不好,点点真正的豪华小窝是在一楼的,姥姥姥爷住一楼,小狗不会太孤单,但点点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半夜偶尔上来,到他的房间外扒拉门,爪子在门上哗哗挠着。可能也做噩梦了吧,再不就是想妈妈了。
凌止漪发现之后,就不再锁门了,给点点留个缝儿,屋里也准备了软乎乎的毛垫。
一天就知道吃喝拉撒睡玩,真好。
他从床头柜上捞过手机,才三点多,还能睡一会儿,今天他对象请客吃大餐,昨晚睡前警告他说,早上少吃或者干脆起晚点跳过早饭,留肚子。
吃完去找凌枫,凌枫想滑冰车。
看他像冰车。
天已经很冷了,河还没全冻上,滑不了。怎么也得十二月中旬往后,那就干脆放寒假再带崽子玩吧,叫着迟熹一起,悠儿悠儿的,他感觉扫雪那天迟熹都没玩够。
傻狍子。
凌枫不跟他们一起吃饭,上午有美术课,唐念难得休息,估计得把不不领回他自己姥姥家,所以他去干什么呢?也没什么可玩儿的。
对不不来说,跟哥哥待在一块儿就行,哪怕拉着手在人行路上横逛都行。
好吧,大周日的,这么过也挺好。
凌止漪给迟熹发了个微信,没想着对方能回,就是撩闲:【做噩梦了。】
结果那头秒回:【梦到我一模考第一了?】
凌止漪:“……”
他发:【你怎么醒了?手机不是静音的吗?】
迟熹:【尿尿,看一眼,接着睡了。】
凌止漪在黑暗里笑了一下,这声笑给点点均匀的呼吸打断了,点点动动大耳朵,换了个姿势窝着。
凌止漪:【好,明天见。】
迟熹:【是今天见。】
凌止漪:【好的,今天见,晚安。】
迟熹:【是早安。】
凌止漪:【你特么到底睡不睡。】
迟熹没回,估计迷糊着了。
什么时候能搂着睡呢?高考完?上大学?
都住宿舍,哪有闲钱租房子啊。
学校周边的房子不会便宜,他得再接点私活。
为了早日过上搂男朋友睡觉的幸福生活……
凌止漪忖着忖着,再次睡着了。
……
李铭伟吃完日料自助直接去了趟厕所,不知是上面还是下面需要排泄。
完蛋样儿给另外三个笑死了,录了好几个视频。
“我他妈为了这顿饭,日夜用功读书,好不容易进步了等来了,昨天一天就吃了点咸菜,我寻思我不能浪费啊。”李铭伟说。
“该。”迟熹说。
迟熹不吃生的,但生的是真贵,没少点,不用自己下地夹菜,日式小包间,榻榻米,脱了鞋往里一坐,服务员拿着贼老厚的菜单过来,在468档位的菜,直接点就行。
各种刺身上了一堆,熟的热乎的也不要钱似的点,最后撑到了嗓子眼儿,一打嗝都容易吐出来。
邓鲲揉着肚子咽了最后一只盐焗大虾,“我应该带保鲜袋来,剩的这几个打包带走。”
“让带?”凌止漪把吸管吸出了呼噜呼噜声,杯子底部的奶昔也喝干净了。
“肯定不让啊。”李铭伟说,“偷摸的,散台不行,咱这是包间,别人看不见。”
迟熹:“……下次的。”
“没有下次,这辈子不来了,逼玩意儿这么贵。”邓鲲躺倒了。
“好吃就行。”迟熹笑笑,他转头看着凌止漪说,“一会去哪接不不?”
“他姥家。”凌止漪说,“我还没想好带他玩什么,他自己也不说。”
“筑梦city肯定不去了。”迟熹琢磨了一秒,“刚才李铭伟说这附近有家新开的猫咖,不不挺喜欢小动物吧。”
“喜欢死了。”凌止漪点点头,“猫狗兔子仓鼠,没他不喜欢的,就去那儿吧,给他点杯果汁,消磨消磨时间。”
“我操!”李铭伟挺激动,“我要见咱弟了啊,他出生那天你请半天假,我帮你擦了一下午黑板。”
凌止漪:“谢谢。”
“嗯嗯别客气,虽然这声谢谢迟到了四年,但我接受了。”
邓鲲也不躺了,摩拳擦掌,“是不得给宝贝儿买点小礼物?空手不好吧。他喜欢什么?”
“别扯。”凌止漪斜楞邓鲲一眼,“给他惯坏了,而且他不是自来熟,保不齐跟你俩装高冷。”
“那咋整?”李铭伟问。
“你问他。”凌止漪下巴朝着迟熹那边扬了扬,“凌枫没跟迟熹耍过酷。”
“我想想啊。”迟熹嘿嘿一乐,“不不喜欢长得好看的。”
李铭伟:“尼玛。”
邓鲲:“滚。”
凌枫姥姥家的小区离餐厅不远,四个人走着去的,没用商量。现在就是说得走个半个小时四十分钟的,他们也会走,根本坐不住,一想到要窝着身体挤进出租车矮小的车厢,刚才吃的那些玩意儿就会扑腾着从嘴里涌出来。
真就能撑到这个地步,太丢人了。
周末没人穿校服,还挺巧,他俩都穿的短款带帽子口袋很多的工装风羽绒服,防水抗风,凌止漪的是纯黑带毛领的款,迟熹的是卡其色,胳膊侧面有标志,兜上的魔术贴也都黑的,毛领让他卸了,要不能更像情侣装。
前面的住户刷卡入园区,他们快跑两步跟着进去的。
不不穿得像个球,站台阶上扭来扭去,和他一起等的,还有……唐念。
一般这种情况他会按门铃坐电梯上去接小孩,凌枫很少在楼下等他。
不不眼睛尖,颠儿颠儿朝这边跑过来:“哥哥!熹哥!”
“哎。”迟熹直接架着凌枫胳肢窝给他抱到空中转了一圈。
“唐阿姨。”凌止漪打头阵。
“阿姨好。”其余几人一起说。
“你们好呀。”唐念松开不不的小手,“去,跟另外两个哥哥打招呼。”
“李铭伟,邓鲲。”凌止漪随便介绍了一下。
“伟.哥好,鲲哥好。”凌枫抿抿嘴。
众人:“……”
李铭伟挠了挠脑袋,“铭哥吧宝儿,叫铭哥就行。”
“铭哥好。”凌枫改口。
“太可爱了。”邓鲲蹲下与不不平视,张开双臂,“让鲲哥抱抱举高高好不好?”
凌枫大眼睛眨了眨,突然躲到了迟熹身后,拽着他羽绒服边探出头去,怯生生地看着邓鲲。
邓鲲也没尴尬,哈哈笑了两声站起来。
“一定是你长得像怪蜀黍。”李铭伟拍了拍邓鲲肩膀。
“没事儿,一会熟了就近乎了。”迟熹说。
凌止漪心里挺诧异,凌枫确实不太跟不认识的人交流,但“哥哥的好朋友”这个身份在小孩那里应该是具有优先效力的,说白了,因为对哥哥无条件的信任,而哥哥信任的人,不不多数时候会跳过冷眼旁观的步骤,极少一声不吭地躲开,像现在这样躲到熟悉的人身后。
“别安慰我。”邓鲲吸了吸鼻子,假装哭泣道:“我在我妈幼儿园成天遭小孩拒绝,习惯了。”
一直安静笑着听他们说话的唐念突然把目光集中到了邓鲲脸上,而在此之前,即使她已经尽力平均分配自己的注意力,凌止漪还是发现,她有点过于关注迟熹了。
唐念会在每个人说话时投过去默默倾听的视线,但中间的空隙,最后的落眼点,她还是忍不住去看迟熹。
看他做什么?凌止漪皱了皱眉。
难道是要感谢迟熹给她儿子买了很贵的玩具当礼物?
以唐念酒店经理必备的情商来说,她不至于在另外两个不知道不不生日所以没送礼物的男生面前提这茬。
所以是什么?
不要再看了。
蓦地,唐念对凌止漪说:“一一,我们去那边聊聊?阿姨问你点事儿。”
迟熹担忧地瞅了他一眼,凌止漪勾了下嘴角,表示安抚。
“咱哥仨儿在这等着,去吧!”李铭伟说。
凌止漪和唐念走到了不远处的滑梯那儿,他找了个秋千坐上去,长腿随意的伸到前面。
秋千以一种微小的幅度前后晃着,唐念坐到了另一个上面。
板子很窄,明显不是给他这个年纪的人的玩的,他半拉屁股都悬在外面。
“唐姨,你直说就行,不用不好意思。”凌止漪开门见山。
唐念很年轻,三十四五吧,跟他们这样快上大学的人的家长比起来,简直差辈儿了。
凌止漪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力感,但还是习惯性地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啊。”唐念性格极其开朗,语气总是上扬的,她大大方方道,“有两个事。”
“嗯。”凌止漪看着光秃秃的花坛那边杵着等他们谈事的三大一小。
这个距离刚刚好,迟熹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呦。
迟熹回头了。
对面的帅哥回头了。
确认他一切安好之后,又无情地转了回去。
后脑勺也很好看,腿长,今天这条黑色牛仔裤,紧身的。
羽绒服遮到了大腿根儿。
啧啧,这腿,真直。
“你和迟熹……你们……”唐念不知道怎么形容,语速慢了。
“我们?”凌止漪挑眉问她。
他想了很多说辞,同学,朋友,同桌,哥们,兄弟,金兰之交,去你们妈的。
哪种说法对得起迟熹?是他把迟熹拉下水的,是他说只有迟熹看见他了的,迟熹甘愿与他一同沦陷,是他在汹涌波涛里紧紧抓住迟熹这跟浮木不放手的。
谁也别想把他的浮木夺走,他会被浪潮卷入海底,不断地下沉,再下沉。
他会在冰冷黑暗里飘飘无所依。
他会死的。
凌止漪说:“我们在谈恋爱。”
“你看看!”唐念拍了一下手,差点从秋千上摔下来,“我就知道!年轻真好啊……”
凌止漪:“?”
唐念的反应让他想起了迟熹表姐。只是唐念算他的长辈,一个已婚已育的长辈。不一样。
唐念重新坐好,攥着秋千绳,“迟熹这一会儿回了几次头了?像我能给你拐走卖钱似的。”
“是不不说什么了吗?”凌止漪没带多少疑问的语气,“抱歉,如果你很介意我和凌枫接触——”
“打住,我大学室友追过我,现在每个月都聚聚的好朋友里就有……咳咳,他跟你们还不太一样,他很明显。”唐念啧了声,“不不也没说什么,就有天偶然提起,听你叫过迟熹‘宝贝儿’,这算啥呀,我还管我闺蜜叫宝贝儿呢,主要还是你俩之间的氛围,我今天见到了才确定。”
氛围?可能吧。
凌止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爸……”
“你爸不知道,你放心,我已经跟凌枫说过了,我们都不会再提。”唐念敛了神色,“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我对你只有两种情感,一个是出于对这个年龄的小朋友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欣赏,还有一个是你作为凌枫同父异母的哥哥对他很爱护,在这一点上我感激不尽。欣赏和感激,没了,你能懂我意思吧?”
“懂。”凌止漪说,“这两个词语通常不会出现在父母对孩子的感情里,你能轻飘飘地接受,是因为我们没有血缘,你不关心我跟谁好。”
“对喽,聪明。”唐念夸道,“在你没有资本跟他们叫嚣的时候,别冲动,不要谁一问你你就承认了,就像刚才,我非常理解你们年轻人对于另一半的这种…觉得我否认就是对他不公平的心理,但如果连未来都没有,要这种公平没有意义,你可以跟他好好谈谈,……第八次了,迟熹又回头了。”唐念笑出了声,“他多喜欢你呢,不会因为这个介意的。别一个人抗,我没有教育你的意思啊,我也没立场,只是我猜,迟熹应该也不愿意你把他那份儿一起担了。”
“你爸比我大十岁,他是我见过最艮最没意思的男的。”
话锋一转,凌止漪差点没跟上:“……”
“我追了他很久,他说他离过婚还有孩子,我说我不介意,他说我有毛病。”
“……”
“后来磨磨唧唧结了婚,他不打算再要个孩子,可我想啊,气死我了。”
“……”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要的是一段不会变的婚姻,你爸太老实了,他给不了我什么浪漫激情,我疯也疯了浪也浪了,往死里玩,玩到三十岁,最不需要的就是浪漫和激情,我的理想主义已经消磨掉了,我只要踏实过日子的男人,他是这种人,所以我选择了他。”
“……”
“我跟你说这么多的意思是,我有为自己人生负责的能力,有事业,有可观的收入,有稳定的好友圈,有很多自己想做但还没做的事,不会把眼睛永远放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孩身上,婚姻的风险,我承担得起。你看迟熹的眼神,我猜你肯定不像你爸,你是个理想化的孩子,太想给对方一个坚实的堡垒一段没有瑕疵的关系了。”
“这很难得,很多人一辈子也碰不上你这样的人,但是。”
果然有但是,凌止漪想。
“但是,理想主义者往往要付出更多代价,别人碎的是一个边角,无伤大雅,如果是你,碎的会是整片玻璃,是信仰。”
花坛对过来了一只狗,比熊,好像是之前跟点点互闻屁股的那只,像个棉花糖。
凌枫绕到后面去跟小狗玩,三个男的跟在他身后,保镖似的,给遛狗的老太太吓一跳。
这个角度看不见男朋友的长腿,也看不见他时不时露出的淡淡笑容和眼睛里的星星。
——绝对绝对不可以离开迟熹。
——他答应过的。
噩梦里一个人孤单的对白再次席卷了他的脑海。
周五那天,凌止漪偷偷跑过连廊爬上五楼去看心理教室外的小纸条。
“十个字以内写你想感恩的人或事。”
对视。
凌止漪写了三个字——[求而得]
再次对视。
迟熹等他写完,朝他笑了笑,凌止漪也弯了弯眼睛。
迟熹写了两个英文单词——
[This mo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