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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初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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俩人就这么躺在雪地里,胳膊随意地张开,指尖以一种不蹲跟前儿看不出来任何端倪的状态轻轻相触。
全新,无暇。
听着怪诱人的。迟熹想。
诱人个头,他不也是没拆封的。迟熹又想。
积雪被铲到了外圈,干完活的男生撕吧在一起,他班女孩子是全操场最文静的,三三两两站着,不跑不跳,拿手机拍拍天空,再抓一捧雪放手心,镜头怼得极近,仿佛那样能拍出来雪花的形状,像水晶,也像盐粒儿。
周遭的呐喊和笑骂声不绝于耳,天上飘了几片小雪花,跟夏天大排档的风扇吹偏了的炭火星子一样,从同个方向来。
“又下了。”迟熹说。
“下个屁。”凌止漪说,“树枝上吹下来的。”
“哦。”他拱拱嘴。
不知哪位好心人喊了一嗓子:“我操!还有一分钟打预备铃!一班的伙计们!冲啊!国宝要发飙啦——”
其他高三男士就看一班男的秒速散开,不打不闹不问候祖宗了,拎着拽着扛着雪锹屁滚尿流地往楼里跑,原先沉浸在自己旖旎思绪里的女同学也撒丫子就撤。
离教学楼直线距离最远的两位:“……”
迟熹坐直,不想动,“要不你还是把我推回去吧?”
“我干脆抱你呗。”凌止漪拍拍屁股上的雪,伸手把迟熹提溜起来,“怎么样,你说一个字儿,我立马行动。”
“不。”迟熹笑着拒绝,四处寻找自己的铁锹未果,“完了,我把锹丢了。”
“……”凌止漪无奈道,“被李铭伟他俩拿回去了。”
“好人。”迟熹说着,小跑了两步,啪一下,拍到了凌止漪弹翘的屁股上,“走喽。”
“你喜欢玩这种啊。”凌止漪在他身后懂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
疯完的学生个个小脸红扑扑,大鼻涕都被冻出来了,吸溜吸溜进教室,头顶的毛全是湿的,这架势不像打雪仗,倒像三伏天打完篮球拿水管子冲脑袋了。
凌止漪头发本来就不长,此时都立着,支棱着,那种劲儿劲儿的打在你脸上的浓墨重彩的帅气和少年独有的清爽的性感让迟熹看了两眼便挪开视线。
“你太好看了。”凌止漪睨着迟熹说。
迟熹头发蓬松柔软,带点刘海,但不挡眼睛,平时做题下意识地扒拉两下,往这边分,往那边分,都没定数,特随性,两撮呆毛能立老半天,非常符合迟熹对外的人设。
对内……就算了,早崩到南极去了。
发丝潮湿,被他捋到脑后,露出了光洁白皙的额头,额角的碎发当啷着,眼神也迷离,上下睫毛轻眨之际,有种丧系的破败美感。
“……就那样。”迟熹咽了下口水,慢吞吞说。
今天是感恩节,恰好有心理课,苏婉临下课给大家发了小纸条,要求每人在上面写一句感谢的话,格式无所谓,十个字以内就行,多了纸条也容不下。
他们之前也总搞这样的匿名活动,写完扔到纸箱子里,苏婉会在课后把大家的“心声”贴在心理教室那层楼的走廊上,每个班都有自己的专属地盘,闲着没事儿路过扫两眼当乐呵了。
上周的主题挺有意思,苏婉说完,全班都惊了。
——“用三个词语or短句形容初恋的味道。”
这在“成绩至上”“早恋是什么玩意儿听都没听过别诬蔑人啊”的环境里,不管初恋是否存在,为了大家都好,这个词和这个词延伸出来的或天真无邪或心酸卑劣的种种,某些程度上,都是需要从心里抹掉的,好像想一想提一提都是造孽。
只敢和最好的朋友说说一二,其余八.九自己消化。
苏婉:“有初恋的照实写,没初恋的写你的想象,都什么表情啊你们,这是心理课,不是心理约束课,规避喜欢、谈性色变都不符合这节课的宗旨。”
初恋的味道……迟熹到现在都没抽出空看,他想偷摸去,不告诉凌止漪,谁让凌止漪打死也不说写了什么,跟他搞神秘呢,装个毛啊,根本就是故意的,要他自己探索。
心理教室在“王”字中间那横的五楼,一班在底下那横的一楼,除了上课,他们不会特意经过连廊爬楼梯去看这些小纸条便利贴。
他俩背着手,脚后跟抵着墙站,身前是拥挤推搡着看上周小纸条的同学。
此类“因为好奇所以聚众人挤人抻着脖子瞅”酷似看成绩单或者座位表的行为,迟熹就没参与过,以前他是真没兴致,不爱往人前凑,早知道晚知道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儿,他没有那个随大流的欣欣向荣的蓬勃向上的“朝气”。
爱咋咋地,爱谁谁,这才是常态。
现在指定变了,至少他对于跟凌止漪有关的事情很上心,谈恋爱嘛,意思必须给到。
“你是不是感谢我了?”迟熹揶揄道,“感谢我的同桌,感谢他一直在背后默默支持我,没有他的陪伴就没有我的今天……”
“颁奖呢?等我拿完影帝就说你这套嗑儿。”凌止漪若无其事道,“……美死你。”
迟熹没搭理人,光顾着一目十行地找凌止漪的纸条了,凌止漪会怎么形容?
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他眼晕,迟熹脑中咔嚓劈过一道闪电,他灵机一动,压低声音说:“你初恋不会不是我吧。”
“除了你还能是谁。”凌止漪盯着几米外的塑料板子,仗着身高和视力优势,越过一群黑咕隆咚的脑袋,几眼就扫到了想要的答案。
迟熹的字很潇洒,行走江湖的那种潇洒,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格外飘逸。
前面的女生边看边念,猜得津津乐道,简直是公开处刑。
匿名,除非你的字好看难看得过于极端,一般人也认不出来谁是谁。
此时此刻只要装作无事发生,就不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
“草莓,蛋糕,麻辣烫……是个吃货没跑了!”
“酸奶,塑胶跑道,香水……这个还挺好玩的耶。”
“诶诶!这个不错!香皂,薄荷,雪后初霁,好唯美啊。”
“这人初恋肯定是个清冷大美人,要不就是干净带劲的小伙儿!”
“霁是什么意思我想想,雪后第一个晴天的味道,靠,我好喜欢这个形容,谁写的啊。”
凌止漪无动于衷:“……”
迟熹抬起胳膊挡住半张脸:“……”
凌止漪瞟他一眼,说:“别偷着乐了,傻子。”
“哎你们看这个,逗死我了!”
“卷子的油墨,moon river,月亮河啥味儿啊!”
“没完呢,第三个,雨后晚高峰的红绿灯,红绿灯有味道吗?”
“不知道哇,烤地瓜味?糖炒栗子味?感觉红绿灯的路口有卖这些的。”
迟熹:“。”
你们懂不懂什么叫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懂不懂浪漫?懂不懂通感?一帮单身狗!
凌止漪笑得仰靠在墙上,锋利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暴露在空气和迟熹的眼里。
“桌儿。”凌止漪偏头看过来,笑意从眼尾倾向他,“我也想问。”
迟熹扯了扯着凌止漪袖口,“快走,走走走走……”
“你说啊。”凌止漪懒洋洋地拖住他的脚步,校服袖子被他拽得脱离了手臂,来回逛荡,凌止漪变成了独臂大侠。
“油墨说明你爱学习,moon river是你和程熠合奏过的曲子,春秋战国百家争鸣那几集音频的背景音乐,也是中秋节那天在你家露台看过的月亮和……河,红绿灯还用问?”
“嗯?”凌止漪让他说得直懵,“这跟味道有什么关系?”
“……你好直啊。”迟熹无语了。
“头回听说。”凌止漪点点头。
“做卷子的时候,听音乐的时候,看月光洒在河面上的时候,站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车子经过,等红灯变绿的时候。”迟熹缓缓地说,“都是很迷茫的味道,如果,我说如果,没有你,这些场景对我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可能有点孤单吧,但因为习惯了,也无所谓。”
“有了我呢?”凌止漪笑着问。
“每张照片,都多了一个人,有时在我左边,有时在右边。”迟熹抬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相机,放到眼睛前面,对着凌止漪按下快门,“一直并肩走着。所以再去经历那些,我心态变了,幸福和心安的味道,你能理解么。”
“迟熹。”凌止漪叹了口气,“还好我是你初恋。”
“怎么说。”
“你没机会和别人在一起了,除了我谁也甭想听见这些话,一想到这个,我就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