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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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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兄弟俩还是坐上了去书店的公交车,不不鬼精鬼精的,拉着他哥在公交站说话,没等决定完呢,车就来了,还坐啥地铁呀,上车吧。
车上人不多,剩几个空座,但只有后门边儿的座位是连着的,不不赶紧坐到了里面的位置,招呼凌止漪快点。
凌止漪乘公交不管人多人少,基本都是有座也不坐。后排位置太窄,伸不开腿,膝盖得一直顶着前座靠背,难受。前排横着的座更没必要坐了,老头老太太一上车,怎么着也得起来让,费那劲呢,他一般直接跑中间空当地方站着。
不不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儿,今天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照着阳光感觉暖乎乎的,其实温度并不高。
凌止漪双手插兜瞅着前方一个虚空的点发呆。他在不不面前不太看手机。
后排有个女生在发微信。
“你说这是我的错嘛?他不喜欢我说脏话,我知道,可那天确实是他欠骂,我真忍不住了啊!”
嗖一声,语音传过去了。不知道对方回了什么。
“我跟你讲,我都没加动词!没说操,光发了个‘你妈的’,还是打的谐音,尼玛的。这都不行?”
又是嗖一声。
“完了他就半个点没搭理我,我他妈真服了,才认识几天啊就跟我玩冷暴力!”
“我也跟他说明白了,我说‘我就这样人,你让我不骂人我指定不行,顶多可以不骂你’。”
嗖嗖两声。
凌止漪:“……”
这人声音不算大,但他们在前排还是听得太清晰了。果然,下一秒,好奇宝宝扯了扯凌止漪卫衣抽绳。
“哥,她在跟谁说话呀。”不不小声问。
他上哪知道去,眼瞅着不不要回头一探究竟,凌止漪把他弟脑袋掰了回来,“朋友吧,别盯着人家看,不礼貌。”
“那她在骂谁?男盆友哇?”
凌止漪笑了,“你知道什么叫男、盆、友?”
不不点头,开始科普:“爸爸妈妈跟我说,他们结婚之前,就是男女盆友的关系。”
“哦?”凌止漪抓着不不胳膊晃了晃,“那两个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关系呢。”
“你傻呀,喜欢呗,贼喜欢。”不不有样学样抓着凌止漪胳膊晃了晃,没晃动。
“哪种喜欢。”他笑着问。
不不盯着窗外,脱口而出:“对小猫小狗的那种喜欢吧,看见它们就开心,看不见就想,想赖在它们身边,一直、一直跟它们玩,被幼儿园别的小朋友欺负了,心情不美腻,可看着猫猫狗狗,阴天都变晴天啦。我说得对不对,哥?”
“对,就是这种喜欢。”凌止漪话锋一转,“谁欺负你了?”
不不瞪大了眼睛:“我天!我就是举个例子呀。”
凌止漪看了他一会,“嗯,打打闹闹吵个架睡一觉就和好这种小事儿你自己处理,大事要跟爸妈说,跟哥说也行,哥给你解决。”
不不乖乖答应了,转眼又问:“可啥叫大事啊?”
“你看不懂、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的事。”
“知道啦哥哥。”这么大孩子注意力都转移得快,刚才什么喜欢什么男朋友的都不过心,提到了小动物,又开始寻思这茬了,“我也想养条小狗,妈妈不让。”
“连你都没养明白,还养狗?”凌止漪说。
“她就这么说的,哥你神了!”
“我妈也说过。”
“我妈还说,想养狗,做梦去吧!”不不抱怨。
“……我看行,现在开始做梦,别说话了。”凌止漪耐心有限,不不可爱归可爱,话闸一开就停不下来,他应付几分钟就够够的了。
后车门旁边有个要下车的老大爷靠着栏杆看小说,老人手机的字体都大得要命,一页也没几个字,凌止漪抬眼一扫,看见“渣男”两个字就把眼睛闭上了,闭上之前还提醒身边的崽子,“手别欠,别往洞里伸。”
自从总有熊孩子往全是洞洞的挡板里伸手指头被卡住,一顿折腾都得惊动消防员之后,公交车洞洞板的孔明显缩小了,基本伸不进去,他纯多嘴说了一句。
凌止漪闭目养神,用行动表示不想搭理他弟了,让不不自觉消音。
“下一站,小北路,要下车的乘客请提前按铃。”
……
“小北路到了,请在后门下车。”
停车开门后,一阵骚动,随即又安静下来。
不不怼怼凌止漪大腿侧面,悄么声说:“哥,你看刚上车的那个哥哥跟你好像呀。”
凌止漪依然闭着眼睛,敷衍了一句:“哪儿像。”
“和你一样好看。”不不说。
凌止漪:“谢谢。”
“你看一眼嘛,就一眼,我没骗你。”烦人精那劲儿上来了。
凌止漪“啧”了一下,到底还是睁开眼睛,也是这一眼,他找到了迟熹。
迟熹背对着凌止漪站在没有座位的窗边,个子太高,两个胳膊肘随意地搭在窗户中间明黄色的横杠上,衣服被迟熹架着手臂的动作微微带至腰间,他一条腿曲着,脚尖儿点地。风吹进敞开的车窗,迎面吹起了迟熹两缕头发。
他没看见自己,或者看见了,只是不想打招呼。
不是“迟熹!”也不是“迟熹?”,凌止漪无比淡定地唤了对方的名字,仿佛须臾天地间,那人近在咫尺般触手可及。
“迟熹。”他轻声说。听不到就算了。
迟熹身形一顿,胳膊放了下来,缓缓转身之际,窗外汽车朝前疾驰,街边店铺向后飞奔,流动光影之中,刺耳鸣笛声下,迟熹眯了眯眼睛,看了凌止漪两秒。
凌止漪挑了下眉毛,他感觉迟熹这个迷茫中透着呆、毫无惊喜也无惊吓甚至带着陌生感的表情,无情地昭示着一个事实——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凌止漪问。毕竟他们才认识两三天,还有一天没见面。
迟熹突然缓了神,勾着嘴角,走到他这边站着,“怎么会。”
迟熹穿着半拉链式的薄款黑色冲锋衣,下巴隐没在微微立起的领口,他抬起胳膊抓扶手的时候,手臂内侧蹭着衣服发出“唰”一声。
“这是不不,我弟弟。”凌止漪说道,不不早就等不及被介绍了,眼睛哇亮地瞅着好看哥哥。
迟熹从衣服前面的大兜里伸出另一只手,“你好,我是迟熹,你哥哥的同……桌。”
俩人在凌止漪脸前面、十分有素质地捏着对方指尖儿握了握手。
“嘻,哪个嘻呀,是嘻嘻哈哈的那个嘻吗?”不不问他哥。
凌止漪说:“是‘光明炽热’的那个熹,喜欢的喜加上四点底。”
不不抿嘴点头,默默记下新认识的字。
“你们哪站下车?”迟熹问了一句。
“去书店,应该是……”不不抢答,抢答了一半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在哪下车,他看向哥哥。
“挺巧,我也去书店,一起下吧。”迟熹看着凌止漪说。
“行啊。”凌止漪抬头迎上迟熹的视线,“你不会是去买练习册吧。”
“……”还真被他猜中了,迟熹有种偷摸学习被当场抓获的心虚。
他心虚个什么劲儿,他就不信凌止漪不买那玩意儿。
“你只做学校发的?”迟熹挑衅道。
“同桌,是什么给了你‘我不怎么努力’的错觉吗,还是说……”凌止漪语气有点欠,故意停顿了半秒,“你把我当神了?”
“……”迟熹舌尖顶了下脸,“少跟我扯。”
问你什么你答就完了,不想说就回一句关你屁事也行,搁这儿跟谁俩拽呢?他吃这一套吗?
凌止漪说:“到那挑吧,我也是为了买练习册。”
不不:“???”
哥哥不是为了陪他看绘本吗?
凌止漪又毫无意义地安慰了一下孩子:“顺便陪你。”
“那熹哥陪我看,不跟你玩儿了呢还。”
迟熹一愣,没被这么大点的孩子叫过这个称呼,冷不丁的还有点奇妙。
“谁跟你玩,你熹哥——”凌止漪故意把后两个字咬得很重,“一门心思扑学习上呢,是吧。”
“天,你们都扑学习上,学习好可怜,沉死啦。”
迟熹和凌止漪对视一眼,都笑了。
下车以后,不不记着他哥的“仇”,自己蹦蹦哒哒地走在前面,把俩大的甩一边了。
迟熹盯着不不的背影,感觉有点眼熟,猛然想起凌止漪的朋友圈背景,原来是弟弟啊。
“你昨晚串屏的那条,是要给不不发的吧。”
“我也没别的‘宝贝儿’可叫啊。”凌止漪说。
迟熹:“你还挺想有?”
凌止漪意味深长地回答:“不太容易有。”
书店在商场里面,三个人在门口直挺挺地立了片刻——人有点过分多了,开学季,全是家长带孩子来买书买习题的。
地上哪哪都是看书的小孩,像散落的棋子,三三两两地靠着书柜。
儿童读物区前,场面异常壮观,有的孩子没长性,拿本书看两眼不喜欢了就回去换,又不给放回原位,东倒西歪的,店员都得跟着屁股收拾,爹妈在旁边休息区沙发里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确认自己娃没丢,再低头继续玩,孩子都要往书柜上爬了,也不见他们管。
书店到底不是图书馆,就算保持安静的牌子很多,还是有隐隐的说话声,盖不住翻书的声音。
有的家长手机忘调震动静音了,那边刷着小视频,突然来一嗓子,惹得方圆几米的人都回头瞅。
凌止漪皱了皱眉,抬手把不不连带迟熹圈在了离人堆儿远一点的地方,自己走在里面。
“不不,去挑几本要看的书,一次性拿回来,省得来回跑。”凌止漪找了个空位,长方形木桌,正好够他们三个坐。
“小心点,别被撞到了。”迟熹说,眼神始终跟着不不,“他自己能行吗?”
“没事儿,挺大个人了,总不能干什么都让别人跟着照顾。”凌止漪把不不的书包放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瞧你这话说的,我看着也就……五岁?”迟熹瞅瞅桌子两边,最终还是在凌止漪右边坐下了,跟在学校一样。
“个儿高,还没过四岁生日呢。”凌止漪说。
“我靠,你多大的心啊,我得去看着点。”迟熹腾一下从椅子上起来了。
“回来。”凌止漪突然伸手去拽迟熹,迟熹的袖子一直堆在小臂,他这么一捞,直接握着手腕给人扯回了原位。
温暖的触感转瞬既逝,仿佛是错觉。迟熹没在意。
冰凉的腕骨硌着手心,彰显着突如其来的一切并非不真实。
凌止漪松开了手。
“他大名叫什么?”迟熹一直看着不不的方向,看不见了就歪着身子去找,那个小身影得在视线里,他才能放心。
“凌枫。十月末的生日,枫叶正红的时候。”
“挺好听,你起的?”
“他妈妈起的。”
迟熹注意到凌止漪的措辞,他妈妈,不是“我妈妈”。
“小名我起的,他妈妈姓唐,一开始就定的不管男女都叫糖果来着,成天这么叫,给小男孩叫得太甜了,上了幼儿园更明显,什么都可着别人先,大伙儿的他不争不抢倒是行,但有的该是他的,也拱手让人。”
“所以你给换了个名?这下学会硬气地拒绝了么。”迟熹笑着问。
“这下发现不是名字的事儿了,他就那样,慢热,在不认识的人面前装成熟,爱端着,现在搁幼儿园也变了,时不时把别家小孩呛得哑口无言,他脑瓜灵,说话还利索,再大点估计分分钟把人气死。”
凌止漪也乐了,说起弟弟时总是很柔和,与他偏凌厉张扬的五官格格不入,这种温柔守护在少年人的眼里很少见,周围都是独生子女,就算有兄弟姐妹差得也不多,他们这么大的人,锋芒毕露之余有很多虚无缥缈的东西存在,自以为饱满真实,其实空泛泛的,抓不住,抓不牢。
没见过两面儿,但凌止漪的稳是意气风发的外表下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东西。
怪不得邓鲲看见他就想叫“哥”。
合着人家真就当了好几年的哥……有的劲儿真是刻在骨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