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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立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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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落了一场秋雨,五六点钟的小北路路面残存着湿滑的痕迹,轮胎偶尔滚过,飞溅起几滴泥点,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驶向远方,搅散了路灯映在水洼中的影子,暖光跟着破裂一瞬,幽幽晃动后重新完整。
天黑了大半,凌止漪在路口停下等红灯,迟熹拨动铃铛,撵跑了一只闲庭信步的小狗。
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冷味儿,迟熹等在凌止漪身后。
前面人的轮廓逆着对面交相辉映的车灯,他出神地望着落叶簌簌掉在凌止漪的肩膀。
——“行行行,不分,梨都滚没影了,想分也分不了!”
那种时不时冒出来的归属感在这个冷雨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
“走啊?”凌止漪回头叫他,“晚自习马上开始了。”
“好。”迟熹踩上脚踏,紧紧跟住对方。
“过马路都能溜号,多危险……”凌止漪在前头嘟囔他。
哎操。
迟熹猛蹬几下,超过凌止漪的同时内涵一句:“完蛋玩意儿。”
“?”凌止漪莫名其妙被骂了,连忙追了上去,屁股离开车座,蹬风火轮似的,进了校门还在加速。
“迟熹!”
“别喊我!”
“停下!”
“就不!”
“反了天了我看你是!”
“我乐意啊~”
正准备回班级的学生们感觉自己周身起了一阵风,抬眼望去,只剩两个帅气挺拔的背影。
“是凌哥他俩么?”
“是吧,习惯了。”
“成天这样,这就是所谓的情.趣吧!”
“我都快累出屁了,他们怎么还有精力搞啊。”
……
迟熹和凌止漪都太犟,美其名曰仪式感,其实就是犟。
凌止漪是因为言出必行,推翻自己说的话不太负责,够着够着要个身份,整得他跟急色.鬼有了对象好办事儿一样,最开始确实是想给迟熹适应和考虑的时间,留条后路,这样迟熹是进是退他们都不会闹太僵。
一上头给自己挖坑弄了个狗屁期限,后来想想弄就弄了,他可以趁机温水煮青蛙,谁承想这只青蛙会控场,有意无意地给他忽悠够呛,水温凉了不行,添热乎的,热了不行,得晾一晾,合着煮不煮不过是幌子,青蛙王子是来戏水的。
迟熹的犟纯是讨厌“刻意”,他跟凌止漪搁一起舒服、自在,这对他来说是最难得的。
有的人表面上随随便便无所谓,背地里挑对象一挑一个准,因为他虽然没有明确的、喜欢什么类型、什么样的人这种概念,青春期都过去了也没遇上开窍的机会,但却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不喜欢的,远离,躲避,死也不将就,排除这些,剩的无非就是那个离不开、躲不掉、上下五千年独一份儿最合拍的人。
犟B情侣的下场,就是明明有那么多,稍微感性一点懂点浪漫的人都能察觉到的、适合说点什么不顾后果的话的场合,偏偏谁也不想打破默认的游戏规则。
俩字儿,谈么?
齐活了。
就是没人说,能憋,会忍。
都等呢,装不急呢。
比如,凌止漪永远不会知道,迟熹一个从来不看电视的人,现在爷爷奶奶看本地卫视新闻的时候,他会嫌手机的不准,专门出来盯着电视底下滚动的天气预报,不死心地盯两秒再叹口气,回屋郁闷一番。
再比如,迟熹也必然想象不到,凌止漪这么个“只有别人求他的份儿没有他求别人的时候”的人,每晚睡前会站在窗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虔诚……求雪。
第一天,没下,没关系,老天爷忙,没听见。
第二天,没下,没关系,老天爷耳背,没听见。
第三天,没下,没关系,我说老天爷耳背他听见了不高兴,别的没听见。
第九天……没关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心诚至此,原本十天后下的雪,看他那样,都得提前十天下。
说出来都能让人笑话死,谁也别想好过。
……半个月后,立冬那天,真的下雪了。
就是下得不正宗不纯粹,地面温度不够低,雨夹雪,落地没多久就化了,站不住脚。
迟熹做完最后一道题,站起来转脖子动肩膀。
手机响了。
凌止漪:【睡了吗?】
凌止漪:【看外面。】
屋里开着灯,反光看不清,迟熹关掉之后走到窗边……我操?!
小不丁点的雪花高速飞舞旋转着,仔细听,风声跟吹哨似的,呜呜喊,他贴着暖气片,融融的暖意渐渐侵袭了迟熹的双腿。
他发送:【今天?这算吗?】
凌止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咬牙回复:【再等等,我可以。[憨笑/]】
迟熹:【[强/]】
大半夜的,他俩搁这恨雪不成钢,简单说了几句,道个晚安,各自在各自的房间里傻笑着睡去。
迟熹现在每天最盼的就是进被窝,感觉活着就是为了掀开被子钻进去的那瞬间。他入睡的速度越来越快,凌止漪的历史音频刚跳到下一个,迟熹就已经迷糊不行了,后来选了定时关闭。
因为他白天不怎么睡觉了,凌止漪全网测评的咖啡,他留了几种最好使的,早上到学校喝,喝习惯了也还行,要命肯定还是要命,每一口都想死。
距离期中考还有一周,李铭伟把游戏都卸载了,当你身边最后一个不学习的人都张拢学习了,那个激励程度是无人可比的。
无端给人一种“啥玩意儿连他都开始努力了?说明再不学真来不及绝壁不赶趟”的感觉。
尽管他一直在学。但不会始终冲到最高水准,那是神仙,假设迟熹平均努力的程度是80,前一天状态差挥霍了只学到60,那他第二天会去够一下100,补回来,偶尔打鸡血干到120,之后会选择性地放松休息,也许只写作业,写完了圈拢凌止漪逃一节晚自习出去散步,额外的题就不做了。
同学们本来也不是都杵教室里,有一些会去对面活动室讨论题,研究完再回去。
中间溜出去上厕所的人如果仔细看外面就会发现,隔一阵子就有两道黑影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一圈一圈转。
那是“已经看不进去一个字脑子饱和了”的迟熹和他“虽然还能学但要陪这陪那除了陪.睡都陪了”的同桌。
挺老冷的天儿,说话都是哈气,手伸不出来,男生又不能真的挽胳膊逛,校服外套冲锋衣的帽子一戴,有时候连对方说什么都听不见。
真·散步,啥也不干,纯洁的一批。
……
大早起来,雪已经化差不多了,迟熹都没听见谁家拿雪橇出去咵咵铲雪,根本用不着。
王永珍在阳台喊:“慢点走!路滑!看点儿车!别把门牙摔掉了!”
其实真不滑,温度还是高,冻不成冰,就是水淋淋的。
柳树枝上挂了点积雪,弱柳扶风,风一吹就散了,吹了迟熹一脖子,他一边抖领子一边哆嗦。
妈的,真会挑地方啊你。
他的自行车在半个月前那次跟凌止漪没有任何意义的PK里奉献了最后的生命,回去就散架子了,修都修不了,死得透透的。
迟熹现在走着上学,六七分钟的路,也不远。
路过一个歪歪着的电线杆子,看到上面贴的售房信息,还有A4纸底下剪成流苏的电话号码,迟熹想起奶奶生病那天,是凌止漪叫的救护车。
后来他好奇问过,连他都不知道奶奶家这个严格来讲不算小区的小区叫什么名字,也没注意过哪栋楼,除了单元和门牌,他都不知道。
小北路市场旁边的住宅很多,凌止漪是怎么在紧要关头准确描述出来位置的呢?
当时凌止漪笑了笑,一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啊”的表情,说:“我堵点点没堵到的那几次,有回在公交车站等车回家,本来因为无功而返还挺闹心,闲着没事默读了一会儿电线杆上的广告,有一条就是卖房的,上面写‘小北路建设小区三幢一单元401’,三室两厅还有什么距离市场步行2分钟,距离一中步行8分钟的信息,主要下面还有张带箭头的图,特别逗,我还笑了,它说‘按照箭头方向看过去,正对的那个门里面就是建设小区’。”
迟熹愣了。
“说实话,我没往心里去,上面那么多字儿,扫两眼的功夫车就来了,再往后我也没想起来过这事儿,打120的时候‘建设小区’突然蹦到我脑子里,我才发现原来我记住了,至于几号楼,刚开学给你送烧烤那天我就知道。”
“取雨伞是因为你,收养点点和送吃的是为了你,所以别谢我。”
这家伙给迟熹迷坏了,在救死扶伤的地方眼巴巴拉着人家手拉了老半天。
迟熹回过神,继续往一中走。
间操因为天气原因暂停,一班的姑娘们不知道有多高兴,由于没多少积雪,太阳出来都化成水了,不用扫雪。
李铭伟习没学咋地,先感冒了,咔咔擤大鼻涕。
迟熹侃他:“你章鱼哥啊,擤鼻涕跟吹竖笛似的,带响儿。”
“哎我操?熹,以前没发现你嘴欠呢,说,跟谁学的!是不是你旁边那个犊子!”李铭伟过去摁凌止漪肩膀。
“别扒拉我。”凌止漪躲开,“洗手了吗你,一手鼻涕还瞎特么摸。”
“我靠?哪有!”李铭伟惊了,“你俩今天咋了,气儿不顺呢?”
倒也不是来气,这么多天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邓鲲初雪涮羊肉的承诺终于兑现,第四节课下课,邓鲲给老板打了电话,点了几样,酸菜不爱烂,提前炖上,刨羊肉手切羊肉通通下里煮着,到那就吃,不耽误时间。
老北京铜锅,上面罩个小烟囱,四人进店,暖烘烘的,邓鲲的眼镜片立马蒙上一层雾。
“来了?这桌!”老板招呼道。
锅开了,咕嘟咕嘟,冒烟儿。
迟熹洗完手,调好蘸料,伸筷子就吃,“嗯,香。”
“必须的必!”邓鲲说,“赶紧吃嗷,期中考试前最后一顿大的。”
“你他妈咋不说高考前呢,下周就期中!”李铭伟说。
“不现实。”凌止漪要了几个一次性围裙,“套上,崩一身。”
迟熹正吹着毛肚,腾不开手,闻言一歪头,“你来。”
凌止漪把塑料袋抻开,往迟熹脖子上一套,刚进来指尖还是凉的,碰他脖子时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抬下胳膊。”凌止漪站在他椅子边,手伸到他身前,拽出带子绕到后背系成了蝴蝶结。
像从背后拥抱。
迟熹边嚼毛肚边回味。
“你耍大牌,我要告儿老师!”李铭伟自己呼扇了几下围裙。
“要不是知道你俩都铁直,我真得误会了。”邓鲲身为李铭伟同桌,就没这种觉悟。
凌止漪:“……”
迟熹直接笑出声了,邓鲲哪来的自信?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可没说过,怎么敢说啊。
真直男再八卦也不会盯着别人哪个动作哪个眼神琢磨,小姑娘们嗑CP能把1脑补成10,他们没这个能力,所以像邓鲲李铭伟这样的,光看外表性格,觉得他俩直也无可非议。
“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李铭伟说,“我今天上午连睡三节课,真神了。”
“是,我拍你脑瓜子你还让我滚来着。”邓鲲哼一声。
“喝点咖啡吧,迟熹那儿有的是。”凌止漪笑着说,“别刚努力两天又反弹了。”
“好的哥。”李铭伟点头,“我不爱喝是因为一喝就拉稀,咋回事儿呢?”
另外三人异口同声:“吃饭呢!”
“得得得。”李铭伟转移了话题,“上午还做梦了,梦到脱单进度0/4改名了,吓死我!”
凌止漪淡定夹菜,“改成什么了。”
迟熹淡定喝茶,“谁改的。”
“2/4呗,你俩连着改的,气得我啊,是不是我成天嘚咕你们光学习没有歪心思,在梦里报复我呢?”李铭伟十分不服,“就你们学习这个拼劲儿,邓鲲和王优颜成了,你俩都得单着。”
邓鲲骂道:“你他妈说点着调的!”
凌止漪低头吃菜:“未必。”
迟熹起身倒茶:“没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