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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左右 ...


  •   滴,滴,滴——医院仪器的声音在临近几个病房间有规律地响着。
      护士推着小车哗啦啦经过,上面的输液袋彼此碰撞,透明滴管在空气中晃悠了两下才恢复原状。

      迟熹跟凌止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发呆,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他接到凌止漪来电的瞬间,就抱起点点往家里赶。

      “迟熹”,凌止漪说,两个字把他的理智和冷静都打碎了。因为凌止漪给他打电话从来都以低而轻的“喂?”开头,没有一次直接喊大名。

      有事还是没事,一个音节、一次呼吸,刹那明了了。

      “现在回来,奶奶心脏不太舒服,120在路上,她缓过来了……别怕。”

      尽管凌止漪在极力克制自己的语气,让一切听起来平常又无碍,迟熹还是猜得出,刚刚的几十秒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凌止漪是怎么过来的,面对从未料想过的束手无策的场面、承受生命停留或逝去的重压,此时此刻竟然还在告诉他……别怕。

      别怕。凌止漪说。

      手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与迟熹狂奔起来周身呼啸而过的风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点点在他怀里一颠一颠的,脸都被吹歪了。

      ……
      迟熹向右望去,凌止漪正低头鼓捣手机,他小声问:“看什么呢?”
      凌止漪点了横屏,沉默地递给他看。一个心脏复苏的教学视频。
      迟熹皱了皱眉,说:“凌哥……”
      “我知道,我知道。”凌止漪不与他对视,始终盯着手机,“永远也用不到,奶奶福大命大——”

      “凌哥。”迟熹打断道,“先暂停,看我,看着我。”
      “嗯?”凌止漪拿指关节怼了怼鼻尖,机械地拧过头,眼睛黑白分明,却依然湿漉漉的,睫毛颤得他心里揪着疼。

      医大附属医院就在附近,迟熹到家没多久,救护车就来了,点点被暂时放在了家里,奶奶含过救心丹后缓过来劲儿,等到车门向两侧敞开,几个带着口罩的医护人员纷纷下车,抬着担架把奶奶送到车里时,老太太已经能笑了,眼珠转得灵,嘴角的梨涡还是那么明显。
      说白了就是没到胸外按压电击除颤的程度,幸运至极,再晚一点……迟熹不敢想。

      爷爷接到通知,血压噌的窜了上去,铁锅炖吃一半拦下出租车直奔医院,姨奶的蔬菜摊扔给了自己老爷们儿,就连一直跟王永珍不对付、很少来往、见着迟熹都不搭理他的舅爷都听到消息都差点厥过去,跟着姨奶来的,现在正搁病房里尴尬地贴着墙站。

      兵荒马乱,迟熹有句话未来得及说。

      他往凌止漪身边挪去,一把搂住对方,另只手轻柔地捋了捋凌止漪后脑勺的头发。

      “谢谢。”迟熹笑着说,凌止漪身后心血管内科长长的走廊里,医生护士,家属病患,人来人往掠过他的眼睛,很难不感慨万千,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真的。”

      “别谢我。”凌止漪的下巴垫在他的肩膀上,“还好奶奶坚强……如果……如果她有个好歹,我他妈真能……疯。”

      真实的生活只会比小说电视剧更残酷和无可奈何,因为你无法置身事外也没有上帝视角。
      即使他已经竭尽所能,即使谁都知道最终的结果不是他的错,即使迟熹不会心生怨怼,他们之间也断然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这个事情发生了,就会留下或深或浅的痕迹,一道经久不愈的伤疤也好,一个可以释怀的片段也罢,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生命无法挽留,感情亦不可能没有裂痕,横在两人之间的这道坎儿,就算当时被理解接受,被浓烈的情意掩埋,却不知在往后余生的鸡毛蒜皮里彼此会有多少耿耿于怀难以纾解的时刻,到了那时,任何“他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回家取雨伞”“如果我能救下……”“我知道与他无关,但是……”“当初他怎么不再快一点”的想法,只要冒了头,就是刺向对方的针尖利剑,虽不致命,却如鲠在喉,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沉重的负担。

      一个微小节点的变化,可能导致整个故事发展到截然不同的方向,不如意不快活,自责怪罪……甚至错过。

      “嗯。”迟熹松开手,短暂的、坐着的、歪着身子的拥抱结束,他长舒一口气,庆幸地说:“还好有你,凌哥,你说我上辈子得苦成什么德性啊,估计就没一件顺心的事儿,家门不幸,怀才不遇,老婆不忠,孩子不孝,朋友不仁,兄弟不义,身体可能也不行……要不这辈子怎么能遇见你,触底反弹,能量守恒,也该我走大运了。”

      凌止漪浅浅笑了一声。

      “终于笑了。”迟熹戳了一下凌止漪下睫毛边的黑点儿:“刚才哭狠了吧?你这里还红着,像胎记。”
      “什么体质。”凌止漪说,“想撒谎都不行,瞒不住你。”
      “瞒个头。”迟熹说,“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你老爸是不是要回来?”凌止漪又问。
      “得回,我姐也一起。”迟熹叹气道,“买的最近的飞机票,正好周六,他俩都没加班。”
      凌止漪说好。

      迟熹扯了扯嘴角,想到了什么,补充说:“我大爷指定也来,他不会错过任何表面尽孝的机会,这儿太闹腾,能不掺和就不掺和,待会儿我跟你一起撤,你把点点取走,我给老太太拿衣服和洗漱的东西。”

      “我去跟爷爷奶奶他们说一声,你进来吗?”凌止漪站起来,抻了个懒腰,一派轻松。

      凌止漪很好哄,这是迟熹一开始没发现的,拽屁的王者范儿里零星藏着几根敏感脆弱的神经,拨弄两下,泪失禁,再顺毛摸一摸,什么情绪又都散了。

      他起身经过,搓了搓凌止漪后腰,屋里人多,护士已经来撵过一次了,“放轻松。”
      说完感觉自己真是多虑,果然,凌止漪坦然道:“小瞧我了,我就在你面前软乎一阵儿,其余什么场面我怕过。”
      “也是。”迟熹笑笑,“你在别人那儿是铠甲勇士,在我这儿是光腚小孩。”
      “成天寻思屁股那点事儿。”凌止漪逗他。

      “有能耐你别软乎。”迟熹走进病房。
      男人就是善变,凌止漪个不要脸的,说来劲就来劲,手掌覆上他后颈,都特么过了独立卫生间,还趴他耳边说悄悄话:“那不没到该硬的时候么。”

      三张病床,八个老头老太太一齐看向他们。
      迟熹:“……”
      凌止漪表情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瞬间礼貌得体了,挨个打招呼:“爷爷奶奶好,姨奶好,舅爷好。”

      连带着朝隔壁床的两对夫妻点了头,可真能装。
      这样孩子在六七十岁的老人眼里,简直太完美了,牛逼都不够吹的。

      王永珍气色恢复不少,正在输液,她挥挥手让凌止漪过去,捏了捏凌止漪手腕,对一床二床说:“多好的孩子啊,这我孙子的小同学,今儿要不是他,我就嗝屁喽。”

      “哈哈哈,忒帅,人家咋长的呢,有鼻子有眼儿的。”一床奶奶说。
      “她孙子也好看,还大高个,哎呦,多好,多有福。”二床奶奶说。

      迟迎春乐完了,要不是老伴还在病床上躺着,有气无力的,他能直接吹个底儿朝天,“有福,有福,等会我孙女回来,你俩再瞅瞅,漂亮着呢。”
      王永珍一听,瞪大眼睛说:“你咋这招人烦呢,告诉她什么劲儿,我啥事没有,去去去告诉她别折腾。”

      “哎我天,你瞧你说那玩意,笨理儿想都知道不可能,净扯,你都这样了,他们能不来?”
      “我啥样,我啥样了?你少气我两回,我还能多活几年。”

      一床陪护的爷爷:“你往走廊看看,这层住的,没一个不是急脾气,不急都不带得这病的。”
      二床陪护的爷爷:“那可不,月月开的那点钱净往医院送了,还没搁兜里捂热乎呢就上交。”

      老人凑一堆,几乎也没别的可唠,女人嘚咕家长里短,孩子孙子,男人点评国家大事,一天这看不上那看不上,都老懂了,就没有能对他们心的。
      姨奶和舅爷得收摊回农村,马上十月下旬,苞米虽然早就劈完了,地里还剩挺多杆子,趴趴着倒了一片,回去归拢到一起烧火热炕,家家都有几面墙的苞米杆子,一摞就摞好几米,没见过的头回见都说壮观。

      春种秋收,一年眼瞅着要到头了。
      迟熹一直想带凌止漪去城郊的农村看看,明年高考完吧,凌止漪立秋之后过生日,正好。
      天空干净透亮,傍晚日落,炊烟袅袅,爬梯.子上小平房的房顶等着月亮星星出来(没有蚊子的话),小情侣嘛,总不能真让鸡毛蒜皮的日子蹉跎了去,偶尔也得搞点浪漫,弄点火花,噼里啪啦。

      舅爷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猛拉回现实,迟熹愣了愣,他都不记得上一次听舅爷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咳咳。”舅爷说,“姐,我明天再来看你,你想吃什么水果?”
      王永珍哼了一声,“不用,你卖你的水果去,用不着来。”
      舅爷:“……哦。”

      凌止漪感觉迟熹舅爷挺眼熟,走神儿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去小北路市场找迟熹的那几次,王姐蔬菜家斜对面、小馄饨旁边的水果摊,举着大片刀咔咔切西瓜的那个不就是吗?
      我操……舅爷长得像流氓,一般人买水果都不敢讨价还价的那种。
      但他一开口,怎么说呢,儒雅随和的文弱书生啥动静他就啥动静,真是人不可貌相。

      走了俩人儿,爷爷给奶奶掖好被子,提溜着吊瓶领她上完厕所,准备跟迟熹一起回家取东西,迟熹说:“不用,你告诉我要什么,我拿就行,晚饭是打医院的还是我给你订?”
      “订什么订,都不给你用好油。”奶奶说。
      “我明天给你做好放保温桶里,今晚先凑合一顿。”爷爷说。

      ……
      凌止漪去迟熹家领走寂寞一下午的点点回了自己家,一天没学习了,浑身难受,他拧钥匙进屋,宋心宁和宁小芬正穿外套要出门。
      “干什么去?”凌止漪问。
      “你姥爷!你姥爷!我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了,老逼登倔他妈死!”宁小芬平时很少骂人,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去医大附属医院了。”宋心宁说。
      “……你怎么知道。”凌止漪疑惑道。
      “什么怎么知道,你姥爷自己,自己去医院了!瞒着我呢,老头可有主意了。”
      “他怎么了?”凌止漪脑子嗡一下。

      “嘴馋呗,啥都吃呗,可劲儿造,跟我扯什么‘不吃东西活着有啥意思’,你说他糖尿病不得控制吗?今早空腹血糖干到十五!胰岛素成天扎,肚皮都要扎漏了!自己不想好了,谁能管?”宁小芬气死了。
      “他住院去了?”凌止漪问。
      “扎针呢,晚上回来,不在那住,我和你姥姥要去接他,车刚送去保养,只能打车了。”宋心宁说。

      “……我去吧。”凌止漪笑道,“你俩这气鼓鼓的,别去医院再干仗,今天不是逛街去了么,在家好好歇着,妈,你那些衣服不得来回试几遍?”
      “儿子懂我。”宋心宁嘿嘿乐了,“那行吧,你去,他也快扎完了。”
      宁小芬也懒得动弹,主要不想去医院撒泼,挺没素质的,她把衣服一脱,撸起袖子要去和面,晚上烙糖饼,糖糖糖全是糖,气死宋光明!

      “以后让你姥爷遛点点,早晚各一遍,省得他懒得要死,吃得多不运动,嘎嘣没了也行,要是有什么并发症这个那个的,不仅遭罪,还拖累你妈!”

      “我干不来那伺候人的活,拿钱行,雇人呗,哎,老娘,净有护工保姆看上老头的,我爸长得挺精神,还有钱,啧啧。”宋心宁打趣道。
      “滚蛋!我亲自伺候,一周就给他伺候走!”

      凌止漪鞋都没脱,又去医院了,他没告诉迟熹,姥爷在内分泌科,跟心内差好多层,不一定有空上去,何况迟熹也未必在那儿。
      打车太贵了,他扫了辆共享单车,悠悠骑去,骑得快,还挺冷,雨早就不下了,象征性地拉拉两滴就没了,风直往他领子里钻。

      他给姥爷发微信,说自己来接他,女同志们没来,不用担心。姥爷单手看手机,回了个“OK”。
      电梯叮一声,凌止漪走进去,对面电梯里有个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他没来得及看清是谁,门就合上了。

      姥爷的针还得半个点儿,屋里另外两个老头正跟他侃侃而谈,什么退休工资养老保险,二床的儿子哇啦哇啦讲电话,听着挺闹心的,他跟姥爷说了一声这就回来,试图上楼偶遇迟熹。

      迟熹的压力也不会小,王永珍几年前做的心脏支架,一直挺好的,突然整这出迟熹不可能不害怕,凌止漪在,哪怕不说话,也可以陪一陪他,让他踏实点,安心点。

      王永珍的病房在护士站左侧的走廊尽头,心衰和奄奄一息就剩一口气儿的病人都离护士站近,方便抢救,奶奶住得相对远,应该没事,肯定没事。
      离老远他就看见长椅上的迟熹,逆着光……我操?学习呢?回一趟家还把题库带来了?

      凌止漪服得透透的,他悄么声走过去。
      长椅是三张椅子并在一起组成的,迟熹侧身坐在最那边,他一屁股坐在中间偏右偏到紧贴迟熹大腿的地方,说:“哈喽。”

      迟熹一哆嗦,“草?”
      他们没来得及进一步沟通,只见病房里走出来个中年男人,凌止漪抬眼望去,这男的个子挺高,身材也不错,长得嘛,哈哈,跟迟熹还有点像。

      男人在他们紧挨着的没有一丝缝隙的摩擦在一起的裤子中间扫了一眼。

      “爸。”迟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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