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驰》将唤

13、周五

　　迟熹拎着两个塑料袋进了屋，铁门咣当一关，紧接着是欠油嘎吱嘎吱响的木门，他把门阀掰过去，回身看见爷爷在洗漱。
　　奶奶正看着黄金档的连续剧，一般两集播完他们就睡了，老人家都睡得早，天刚蒙蒙亮就醒。

　　75寸的液晶屏还是前年迟海软磨硬泡给换的，他们舍不得原来带大屁股的电视，听说是99年买的，一万块，当时一万块多值钱呢，就算只剩人影儿滋滋啦啦个没完，不狠劲拍一下子不出画面，也得看，也能忍。

　　男女主不知道因为什么正常人眼里根本不算事儿的事儿吵架了，女主扭头就走，男主愣了一下开始追，然后，男主还挺霸道，一拽人家姑娘手腕，再一扯，女主就跟没骨头似的借着惯性扑到了男主怀里。
　　真够无聊的。

　　奶奶一脸春心荡漾，嘴角怎么也下不来，都没发现迟熹就站跟前儿。
　　“吃点儿吗？”迟熹突然问。

　　王永珍正专注呢，仿佛猜不到接下来的剧情，看剧二十年，归来仍觉新鲜。老太太连忙给迟熹扒拉到旁边，嫌他挡电视。
　　“这么香，都九点多了，你吃吧，嘿呦，趁着年轻可劲儿造。”奶奶“鼓励”道，她还保持着往右歪身子的动作，明明迟熹早就靠边站了。

　　“哎！老伴儿，快来，亲嘴儿了！”
　　迟迎春吓一哆嗦，毛巾掉在脸盆里，琢磨过来味儿了，才轻蔑一笑，“亲亲呗，啥稀罕事儿咋的。”

　　迟熹抽出一串菜卷吃，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

　　男女主不搂一起，这雨都不带下的。
　　俩人在雨里忘情拥吻。
　　无语了。

　　奶奶扭头看迟熹，“咋样？”
　　“不怎么样。”

　　“这还不怎么样？！我是说，你感觉他俩怎么样。”奶奶难以置信。
　　“没感觉。”
　　王永珍指着迟熹房间，“上屋吃去，这烦人呢，艮死你算了！”
　　“……”迟熹趿拉着拖鞋回屋了。

　　鸡骨架太香，闻起来就是多喷了醋，他扯下一块边嚼边打字。

　　再说：到家了？
　　再说：挺好吃。[强][强]
　　zero：刚到，正要说。
　　zero：好吃你就多吃点。

　　听着这么官方呢，迟熹没回复。
　　其实晚上他和凌止漪真吃了不少，出店门的时候都有点不想骑车，差点蹬不动轮子，这才几个小时啊，又撸上串儿了。

　　迟熹脑子里浮现出刚才凌止漪骑车远去的画面，凌止漪微弓着背，肩膀很宽，上衣会随着他骑车的动作缓慢移动摩挲，从后边看起来是个倒梯形，薄T恤里隐隐约约透出来他脊梁骨的形状，从脖颈一直到尾椎，后腰尤其明显。

　　少年脊背独有的性张力在迟熹这儿全都被无情忽视了，迟熹担忧地想，凌止漪是不是腰间盘突出啊？

　　手机又震动了两下，他以为凌止漪，打开看，是四分之零脱单群的消息。
　　一听这群名就知道是李铭伟起的，凌止漪加入前是“脱单进度0/3”，不过好像除了李铭伟本人，根本无人在意是否脱单，没那个闲心。

　　李铭伟属于那种少有的凭本事考上一中，考上之后凭本事排倒数的人，偶尔用心，但不多。
　　他对于除了学习的任何东西都很感兴趣，可你要让他挑一个专攻的以后好谋生，他也确实没这个本事，人不在意，至少现在这个年纪是不在意的，想那么多干什么，走一步算一步呗。
　　邓鲲比李铭伟靠谱一点，性格长相身高成绩，全都不赖，但也没迟熹凌止漪那么打眼儿，一本没问题，高三拼一拼，没准儿能混上个211。

　　李铭伟：明天下午第一节体育课，兄弟们激动吗！！
　　凌止漪：你没上过体育？
　　迟熹：凑合。
　　邓鲲：要不你当体委，试试看还能激动得起来么。

　　男女各一个体委，女孩那边选个人也不这么费劲。邓鲲除了肤色没有一点跟搞体育沾边的特质，奈何他班好几个体育生下午总出去训练，这让原本就不富裕的男生队伍雪上加霜，操场上站一排，除了迟熹，全低头看脚尖。

　　一群小鸟呼呼啦啦飞到了学校外面居民楼的屋顶，迟熹仰脸眯着眼睛看天，目光始终追随，还是沉浸式的。体育老师觉得他灵魂根本不在这儿，没敢打扰，随便点了一个迟熹边上的倒霉蛋，邓鲲。

　　李铭伟：高三啊大哥们，新校长真给力，刚上任就放了话，体育课不许占。
　　邓鲲：还有心理课，原本只有高一高二才有。
　　李铭伟：@zero，恒泽体育课是怎么个搞法？
　　迟熹：听说换老师了？@大鲲鲲
　　凌止漪：没上过那玩意儿。
　　邓鲲：原来那个不是生二胎去了嘛，换了个年轻女老师。
　　李铭伟：卧槽？不合规矩吧，现在学生都这么虚。
　　迟熹：挺好。
　　凌止漪：基本都被科任占了，不占的时候他们也是拿着练习册笔记出去，在操场上坐着学。
　　邓鲲：[期待JPG.]

　　四个人各说各的，没一句能对上号，倒也不耽误看。

　　每天上午的大课间，三个年级一起跳七彩阳光，可能是明天休息的原因，出来做操的学生们脸上都没那么不情愿了，“周五”在他们眼里是最美好的词语，什么烦心事儿在周五面前都得往后稍稍。一中周末不补课，别的学校羡慕不来。

　　这操虽然傻了点，但好歹是抻了胳膊动了腿儿，勉强算锻炼身体。迟熹站队伍最后一排，再往后就是聚一堆唠嗑顺便盯人的班主任。

　　他在朝气蓬勃的BGM里偶尔听得到老师们一个比一个丧的谈话内容。

　　张兴国：“开学都一周了，他们咋还紧张不起来呢，我也不能替他们考。”
　　二班老李头哼一声：“成天那德行，昨天晚自习还有偷摸鼓捣手机的呢，要我说就别干这自欺欺人的事儿，回家躺着玩多好。”
　　三班班主任：“才几天啊，地理作业都不交了，根本不把我这班主任放眼里，说什么要抓主科，学数学，净扯。”
　　某个理科班老师插了一句：“数学肯定还是得重视，努力学都够呛学明白呢，不会就是不会。”

　　张兴国嘿嘿乐了，“咱文科没有排列组合，多好……李铭伟！！胳膊抬起来！没吃饭啊！”
　　挨着几个班的后排全乐了，正好做到腹背运动，迟熹跟凌止漪憋着笑体前屈，指尖够地，又扶着膝盖蹲下，起来。
　　前面李铭伟低声骂自己倒霉：“我艹。”

　　之后是最他妈傻逼的跳跃运动，两个人面对面跟踩弹簧一样蹦，手还得摇着不存在的跳绳。
　　裤兜里揣什么的都有，棒棒糖钥匙手机，掉在草地上动静倒是不大，就是时不时得弯腰捡起来，光捡起来倒是好说，可有的人捡完就干站着不动弹了，还有的男生顺势系鞋带提裤子，女孩子马尾辫蹦塌了重新扎。

　　那场面，从领操台上望去，好听点是青春的频谱，难听点就是群魔乱舞，领导来视察都得摇头叹气的程度。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
　　以前他们班单数，迟熹对着空气犯二，现在凑成双了，凌止漪盯着他，好看的眉毛一挑，仿佛要跟他玩“谁先笑谁就输了”的游戏。

　　一般先挑衅的都先投降。
　　凌止漪目不转睛，把迟熹从眉眼看到下颌，迟熹偏头的时候，他连人家下颌线上的小痣都看清了。结果迟熹抬头看天、低头看地、扭头看领操员，就是不上道儿。

　　这么一圈巡视之后，迟熹才会对上凌止漪的眼睛，凌止漪回回被这个置身事外、迷离如同初见的眼神搞无语，也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凌止漪抿唇，咬了下脸巴子，最后还是没办法，扯了扯嘴角，是情不自禁，也是妥协，反正他笑了。

　　又笑了！
　　妈的，真得很没面子。

　　“废物？”迟熹蹦着。
　　“你怎么不笑。”凌止漪跳着，不服。

　　“我不爱笑。”
　　“……”
　　欠收拾是吧？

　　如果对面是一个伙食不错胖乎乎的同学，边蹦脸上的肉边颤，或者四肢不协调左右不分，迟熹肯定会乐，没准还得乐出声。
　　可凌止漪平时无论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坦然自若，比起本身滑稽的动作，凌止漪每次早他一步破防的样子，更让迟熹觉得稀罕、新鲜、简直浑身舒坦。

　　整理运动开始的时候，全操场的人都从尴尬又愉悦的气氛里抽离，借着清嗓子翻白眼的机会，缓缓神儿。

　　秋天的天空都有种近乎错觉的高，平时感觉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蓝色，自从处暑白露一过，远得让人心驰神往。
　　阳光如钻石碎片般流动着细闪，烫金色的星体熔岩外环折射出彩色的光晕。

　　一中围栏外零零散散地站着几个人，有老人，也有中年男人和打着防晒伞的阿姨，等公交，或者只是路过，统一服装的学生们吵吵嚷嚷地追逐，做操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儿，好像没什么值得看的，又好像一切都吸引着人驻足。

　　他们喜欢看，或许是因为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孩子的孩子，正在拥有或者曾经拥有过如此肆意的青春年少。抑或是因为……这段时光，已经离自己太远、太远了。
　　迟熹收回视线，下意识往身侧一瞥，凌止漪也正望着那些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义勇军进行曲响起，各班队伍迅速缩成两列，文科班都是女生站前面，后面只有几排男的，迟熹凌止漪在队尾不用担心被身后的人踩鞋，所以走得十分懒散。
　　队伍走蛇形，每拐一个弯儿，迟熹都能发现其他班女生往他们这儿飘的眼神，肯定不是看他，他上两年课间操了，也没见谁瞅自己。

　　有个挺开朗的女孩，跟他不算熟，直接朝着迟熹挑眉，往一侧扬了几下头，看口型大概意思是：旁边那个帅逼，介绍一下。
　　迟熹：“？”

　　“你看谁呢？”凌止漪突然问。
　　“嗯？”迟熹没反应过来，脚步乱了，他踮了一下才跟前面保持一致，“没谁。”
　　“高二的也能看见？”
　　“我看高二的干什么。”迟熹莫名其妙。
　　“那谁知道了。”凌止漪看热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