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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怎敢与君绝(3)——杳梦故人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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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自宫中回到将军府,我立刻着贴身丫鬟小茹将一封亲笔信并一支平日里常带的玉佩送到城中一个名为诗剑飘零的酒楼,叮嘱她务必亲自交到酒楼的少东家手中。
洛城乃天子脚下,各方势力错综复杂,江湖中大的门派几乎都在这里拥有暗桩,而这个酒楼,便是泠风剑阁在城中的产业,洛师姐若是到了城中,定然会在此处落脚。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寄希望于这封书信,希望它能被顺利送到洛师姐手中,希望它能带来我梦寐以求的人。
可我没想到,我最终等到的,是一只凤头钗及一封书信。
小茹小心翼翼的将东西递过来,我颤抖着手接过,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恍惚觉得这冬日的风又冷了些许。
她说,听闻我要大婚,此番她仓促到了京城,未曾准备礼物,这只凤头钗便当做贺礼。
她说,此钗系她母亲所赠,原就是要给我的。
她说,愿我平安喜乐,得遇良人。
信的最后一句,似乎不小心沾了水渍,略微有些模糊,看不大清楚,我辨认了许久,才看出那分明写的是:
“我本是来下聘的。”
过往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涌来,我想起洛师姐曾经拿着这支钗开玩笑般对我说:“这是我阿娘赠予我的,若是你以后嫁与我,这钗便是聘礼,若是你以后嫁与旁人,这钗便是贺礼,总归我是要让你戴着它出嫁的。”
那时我以为这不过是她一时戏语,却未曾想过这是她在剖白真心。
“我本是来下聘的。”
我盯着这句话,突然明白了信上的水渍是如何来的,心头一痛,一口鲜血便吐到了凤头钗上,倒在了惊慌失措来扶我的小茹怀里。
自那以后,我万念俱灰,大病一场,终日昏昏沉沉躺在床上,几度半梦半醒之间,总能听见小茹在哭:“小姐,你快好起来,小茹就算拼了命,也帮你去寻洛小姐好不好?”
我想,不用了。
我和洛师姐之间这段感情,隔了人伦,隔了皇权,隔了世俗,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善终的,就这样也好。
就这样……死了也好。
可我知道,这世间的事,大多是不能如人所愿的。
我重病垂危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婚期将近,皇家自然不能让我就这么死了,于是宫中御医,江湖郎中轮番救治,终于把我将死的心神拉了回来。
我清醒后的第二日,皇家的聘礼便送到了府中。
正月的风尚有些冷,我由小茹扶着,身上裹着狐裘,怀中抱着暖炉,看着那些珠宝玉器被一箱一箱的抬进院中,每个箱子上都绑上了正红色的绸缎,喜庆夺目的很,可我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仿佛心口被什么东西挖了一个大洞,刀割一样的疼。
我与南宫煜的婚期定在了四月初九,钦天监说,那是一个百年难遇的吉日,诸事皆宜。若是在此日大婚,日后必然夫妻和睦,举案齐眉。
我听了这般传言只是笑笑,南宫煜心中无我,我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洛师姐,自然也不喜欢他,两个被强行凑在一起的人,如何能和睦,又如何举案齐眉?
可纵然有千般不愿,婚期终归是到了。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这些无数次在我梦里出现的东西,如今成了现实,可是我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蓦然湿了眼眶,低下头,不住的摩挲着手中的凤头钗。
这只钗子做的十分精致,小小的凤嘴上衔着一串珍珠,只是在凤的九尾上,斑斑驳驳洒落着许多已经干涸的血迹。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礼仪嬷嬷的声音,吉时已到,我对镜将凤头钗插入发中,由小茹扶着,出了门。
玄元二十二年夏,太子煜迎娶苏氏嫡女为正妃,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那一日,我坐在迎亲的车鸾上经过清平街时,一眼便瞧见了混在人群中的洛师姐。
她长发高高束起,一袭白衣,怀中抱着一把形制古朴的剑,腰间悬着一枚白色玉佩,缀着烟蓝色的流苏。
即便不用眼睛看,我也知道,那枚玉佩的背后刻的是谁的名字——那是她十六岁生辰时,我赠予她的。
彼时我们刚刚互通了心意,我尚且存了些小女儿的心思,让工匠做这枚玉佩时,在背面錾上了我的名字。洛师姐收到时,宝贝得不得了,日日都贴身带着。
有一次出任务不慎跌了一个角儿,便心疼了许久,日日同孩子一般嘟囔着自己摔坏了小师妹送的玉佩,我见了觉得好笑又心疼,只好去找了当初的匠人,补好了那一个角儿,她才罢休。
回想起这些,我心头大恸,那些往日里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对如今的我而言,已是奢望。
我悄悄回头再看了她一眼,突然想起,她明明是个性格张扬磊落的人,从来爱极了鲜亮的颜色,却在我成亲这日穿了白衣,其中情义不言而喻。
若无意外,这也许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
从此之后,我困于深宫,她游于江湖,彼此之间再无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