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花笺与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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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追想被凿而出的岩石，被挖而出的洞穴。”
— —《圣经》
1.
大概明天就要生产了。
花笺倚靠在柔软的两个叠起来的枕头上，双手向上方伸的笔直，举着一本书。因为背对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书页上落满阴影，上面的文字难以辨认。
她维持着这样一个奇怪的姿势，看着书上影影绰绰的内容。“越是光亮的地方越是有阴影的存在。”她嘟囔着。
如同每个漫画世界的铁律，光鲜的背后必有挣扎的痛苦，温柔的背后通常隐藏着不怎么快乐的过去，越是看似美好的事物，其命运必蒙受挥之不去的阴影。
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样一帆风顺。她轻叹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性格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似乎她的灵魂越在这个身体里呆久了，这个身体里尚存的抑郁和悲痛就越侵蚀她的灵魂。
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而她本该在独自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就意识到。但越发钝感的头脑只把这种情绪归咎于新鲜感的流失。
直到她翻阅完医院的所有猫咪杂志，无聊之下将编辑寄给自己的《煮死》样本版拿出来看时，她才像睡醒一样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花笺凛子看着书上的文字，她的视线落在这一片日光灯小小的影子里，印刷工整的日文隐藏在黑暗中，似乎也成了黑暗的一部分。
在她的观察中，在她暖棕色瞳孔的移动下，黑暗开口说话了。
它的声音低沉又柔和，如同流淌在花笺耳边的古典乐。
【我，我是死亡的爱人，是新生的老翁，是乳鸽巢里冻死的雏鸟。我安静的，尚未覆盖羽毛的尸体躺在书写着诗句的纸张的碎片中。】
在它的叙述中，她写出的文字是如此陌生。
她意识到，过去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这样的文字的。美丽又绝望的文字毫无疑问是出于自己之手，但她只是一个遣词造句的载体，墨水从她的笔尖流出，真正开口叙述的是这具身体早已逝去的原主人。
花笺将手松开，书就这样掉落到她的脸上。
“室户彩加……”
书页下，她的嘴唇无声地蠕动。
军人的遗孀，怀孕的单亲妈妈。接受过高等教育的日本女性。
就在她想着要如何解决问题时，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很轻的“咚咚”声。有人正用弯曲的指节敲击门板。
“啊，小田说今天有记者要来来着……”她想起来。
花笺眨眨眼睛，打起精神，将书从脸上拿下，艰难地坐起来。
“请进。”她对着门说道。
随着门被拉开的轻微刮擦声，进来的不是花笺之前从《今日横滨》上见过的那位以尖锐和刁钻著名的矮个记者，而是一个留着中长发，穿着白色校服，看起来很温柔的高中女生。
她反手将门拉上。
花笺看着这个陌生的少女，疑惑的歪歪脑袋。
“你是？”她问道。
缓缓走近病床少女朝她弯弯眼睛。露出令人放松的笑容。
她没有张开嘴巴，但那清澈的声音在花笺的耳边响起。
“我是神哦。”
花笺微微睁大眼睛。“？”
“诶～不记得我了吗？”少女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不是见过一次吗？”
花笺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月前她死亡时突然出现的那团柔和的白光。“是你？”她将记忆中那种意识被浸泡在温水里的感觉和少女的微笑对应。
少女没有回答，而是朝花笺伸出一只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圆润。“可以把书给我吗？”
她的声音和她的长相一样柔和，不落阴霾。
花笺将书递给她。
少女道了一声谢，拿过书翻阅了起来。
“神明”并没有说明自己为什么又来找她，花笺也没有问。她重新将后背靠回柔软的枕头，好奇地打量着正在看书的少女外表的“神明”。
明媚的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汇聚在少女身上如同浅金色颜料泼洒。她垂下眼帘，沉静如一幅写实派油画。
“【上升的树叶割伤了我，苍白皮肤的缝隙里流出黑红色的珍珠……】”少女的手指在书页上滑过，轻声念出被触碰的文字。
“写的真好。”她抬头看她，“跟你在之前的世界的文风有点不一样呢。”
“因为这并不是我写的。”花笺否认道。
“那是谁？”少女像想到某些有趣的事情一样，咯咯笑起来，“你不会想说，是室户小姐吧？”
“神明大人什么都知道。”花笺感叹道。
少女不停笑了一会儿。栗色的中长发在她的肩头晃来晃去。
“不，你完全错了。”少女合起书，摇摇头，“这毫无疑问是花笺小姐的作品。”
“但是……”
“你觉得自己不会写出这样的文字？”少女毫无掩饰地说出她的内心所想。
“我只能说，这本书和我之前的作品都很不一样。”花笺指了指她手里的书。“如果不是我的思考模式被这个身体改变了，就是室户小姐在冥冥中写出了《煮死》。不过，这二者也没有什么区别。”
“亲爱的，人是会变的。”少女温和地反驳道。“新的世界，不一样的身份，还有即将出生的婴儿。如果你还能想从前那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我才要吃惊。”
“而室户彩加小姐，她已经死了。”少女俯身前倾，“但是，残留在这幅身体里的浓烈负面情绪仍然会影响到你。”
花笺看着突然靠近的她，眨眨眼睛。
“所以，我是来解决这个问题的。”
“怎么解决？”花笺好奇地问道。
她露出一个不属于神明的，狡黠的笑容。
“给你更多的身体。”
花笺歪歪脑袋，也笑了。
嗯……为了完成任务，和恶魔做个交易也是可以的吧？
2.
少女刚带着她的书消失在原地，病房的门就被急促地、尖锐地敲响。
花笺无奈地叹了口气。
“请进。”
门被拉开，一个矮个子，戴着一副厚重黑框眼镜，腋下夹着包的男人出现在花笺的视线内。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您的休息。”
好像不顾医生的婉拒发了三十七次请求见面的邮件的不是你一样。花笺默默腹诽。
“如果我说有，您可以换一个时间吗？”
“很遗憾，不能。”
花笺凛子撇撇嘴，那张漂亮的脸露出可惜的表情。
“那么，请坐吧。“
男人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一股不详的感觉瞬间袭击了他，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回事……”男人警惕地四处看了看。
花笺观察着他，饶有兴致。
“两个小时开始计时了。”她开口提醒道。
“咳……好的。”
男人迅速地恢复一张严肃的脸，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
“那么，我开始了。”
“请问吧。”
“目前《而我被煮死在你的身体里》在东京引起混乱，您对此有什么看法？”男人那双隐藏在黑框眼镜后的小眼睛专注地盯着她。
“嗯……”花笺故作思考地摸摸下巴。
她露出一个笑容。
“我想，这只是个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花笺与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