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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个马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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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吧,动手吧,松开你握着麻绳的手,让那闪光的肮脏利刃从天而降,一下子结束我的痛苦。”
— —《鸽巢里冻死的雏鸟》
0.
松岛白流是个怪人。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因为全班同学都讨厌他,所以给他安上这么一个头衔作为蹩脚的理由,好将疏远和欺负他的行为合理化,蒙上一个充满高中生自我傲慢的遮羞布。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是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松岛白流是个怪人,他具备所有令人不舒服的异于常人的特质。
他的刘海很长,漆黑色的头发一直垂到他的鼻梁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眼睛;他不分春夏秋冬黑色制服外套上的金色纽扣总是扣到最上面的一颗;他走路驼背,身子像永远展不开那样缩着;他从不违纪,作业没有一次缺交,上课从来不回答问题;他极其害怕和别人交流,说话声音很小,还结结巴巴;学园祭或运动会,他每次都请病假。
他擅长国文,作文却写得莫名其妙,古怪阴郁的文风和荒诞不经的内容不止一次遭到批评。但奇怪的是,明明怯懦的他连被别人撞到都要连声说对不起,在这件事上面却寸步不让,甚至大考也死性不改。
全班同学都不喜欢他。这同样是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有些人生来就见不得人,不受人喜欢,甚至明明什么都没做就是让人讨厌。他就是这样的人。
1.
血。
鲜红的、腥甜的血液。正淅淅沥沥地从松岛白流的鼻腔里流下来。
下午七点,学校的人差不多都走了。正流着鼻血的他才小心翼翼、左顾右盼地从厕所的隔间走出来。厕所没纸,现在他的双手和下半张脸全是骇人的红色。
这没什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血和从厚重的刘海下逃逸出的眼泪,他想,这没什么。
午休的时候全班开始玩投球游戏。他跌坐在地上被便当盒砸得满身淤青,直到鼻血滑过他的嘴唇和下巴滴到地板上,他们才停手。
这没什么。我上火了,天气太干燥了。我们只是在玩而已。他听见自己颤抖着对值日的老师说。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声音听不真切。回想起来甚至没有此刻的滴答声真实。
将沾满干涸的未干涸的血液的左手伸进刘海里,抹掉将那一小块皮肤变得湿润的液体。松岛白流看了看从一片黑暗中抽出来的手指,上面的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血液的痕迹被溶化了,变成略微有点浅淡的鲜红色一直流过他的手掌,画出一条长长的线。
很痛。不知为何咸涩的透明液体滑过没有伤口的红色皮肤时会引发一阵让人战栗的疼痛。于是他将痛得发抖的双手和脸颊凑到水龙头下,汩汩流出的清水如同指甲刺伤他,却一点也没有冲淡那紊乱的红色痕迹。
维持着这么一个滑稽的姿势,整个脊椎下弯得仿佛要折断,裹着校服的胸膛贴在冰凉的洗手台边,双手和头往前伸。他感到疼痛。
松岛白流很迷茫,如同再次回到那个初次春游被忽略在无边黑夜里的晚上。树叶沙沙响,割伤了他自己的脸颊,苍白的皮肤里流出黑红色的珍珠,就像《煮死》里描绘的一样。从此他的刘海不曾短过,为了遮掩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鼻血止住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眼前的一阵阵发黑告诉他他的身体差到极点。只是弯腰埋头了一会儿站起来就头晕目眩,甚至还有点耳鸣。不过也许是因为他被一个便当盒狠狠地砸到脑袋的缘故。
所以,他在原地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发现不对劲。
液体的滴答声。没有消失过的滴答声。只不过他一直在流鼻血和眼泪,以为那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
他此刻已经止住了鼻血,也没有再流泪。
那滴答声是从哪来的?
他是个胆小鬼,夜里听到空调运作的声音都能把他吓个半死。在不好的预感中,他后退了一步。
响起踩到液体的声音。
他缓慢地,僵硬地回过头。
一滩从他刚刚走出来的厕所隔间的隔壁门下的缝隙里漫出来的黑红色液体不知不觉已经到他的脚下。
他吞下一口口水。抬头看向那个隔间。
不知为何,有一股冲动叫他踩着血洼走近那个隔间,拉开那个看起来就没锁的门。
那股冲动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站在原地的双脚颤抖起来。
于是他屈服了。
虚掩着的门被他拉开。
2.
狂奔。
喉咙干涩,肺部被滚烫的空气灼伤。全身上下流出黏黏腻腻的汗水。
松岛白流不知道此时的他,双手和脸全是血迹的他,狂奔着逃离现场的他,有多么
像一个冲动杀人后逃离现场的凶手。尽管有一个声音让他停下来,报警或告诉老师他在厕所隔间里发现了一具惨死的尸体。但他已经被庞大的恐惧支配,一心只想逃离。就像身后有怪物在追他,他不要命一样狂奔,“去到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的想法粗暴地驱赶了他的所有理智。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他一边跑着,一边抽噎着哭。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他要看见,为什么他要遇到这种事……
心脏被惊恐的巨手粗暴地揉成一团,浑身上下都在疼痛。松岛白流的理智已经完全被蒸发掉,甚至意识也模糊了起来。
回过神来,他已经躲在他的秘密基地— —一个公园滑滑梯下的洞里了。是的,只有在这里他才感到安全。没有人会找到他。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17岁的高中生会像小孩子一样躲进滑滑梯里。
他将自己蜷缩起来,高高的个子被塞在狭小逼仄的彩色塑料制成的洞里。
没事的,没事的,松岛白流,没有人会找到你。尽管如此,他还是压抑着喉咙里破碎的哭声,像受伤的小兽在发抖。
外面很黑,但他并不害怕黑暗。他害怕的是在冷色的日光灯中明晃晃刺眼的黑红色残缺的身躯。
没事的,没有怪物会找到你。
他不懂得如何处理恐惧,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一个可以给予他安抚的怀抱。他只能将自己塞到这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没有人会找到自己。
没有人,没有人。但为什么他今天还是想哭,为什么他还是感受不到安全呢?这很不对劲。
“咚、咚、咚。”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
洞口外站着一个青年,穿着沙色风衣,棕色的眼睛带着笑意,但内里无比冰冷。他看着他。
青年就带着那样的笑意开口了。
“你好,连环杀人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