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曲儿（3） 一首小曲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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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戏园的闹热也停了下来。一首小曲儿为谁而唱，又有何人愿意听我唱曲儿。
清晨天还蒙蒙亮，先生就已经起来，一杯热腾的茶水，一把折扇，一身素褂。站在房门口倚靠在那栏杆上。沉睡了一夜的镇子也慢慢有了生气，缕缕炊烟从烟囱升起，船夫也在渡口等着客人的到来，早晨最闹热的也就只有河边，妇人俯身洗衣，船夫悠哉划船。鸡鸣，杂谈，又是一天的到来。
“先生。”刚刚睡醒的小六，眼睛还不能完全睁开，眯着眼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
“醒了。”先生倒是精神的很，看来今天先生的心情不错，小六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房门。
“那丫头还没醒。”先生接着说道，说着把一旁的茶碗递给小六，回首又望着空荡的戏园。
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戏园里，太阳升起了。
“今天是个好天气。”
渐渐的屋外的街市上的声响传来，看来今儿个闹市又轮到这了。奇怪，这会儿戏园怎么还没有人来，小六先前在戏园干杂活时，戏园早早得就开张做生意了，这会儿瞧去，天井下除了昨晚忘记收起的两张椅子和那张桌子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怎么这时候还没人来啊。”小六喃喃自语道。
“今儿个不开门做生意了。”先生撑了个懒腰，不做生意了？倒也是没有听错，“难得休息一天不是吗？”说着看向小六。
茶碗里热气慢慢散去，轻抿一口甚苦，小六喝不来先生的茶水，太过于浓烈，这下也算是清醒过来了。屋内传来细微的鼾声，那丫头还没醒，太阳已经升起，外面也渐渐闹热起来，时不时传来的叫卖声，这丫头睡的真香。渡口也来了生意，船夫号子也远远的，有些听不太清楚唱的什么。
“这丫头可真能睡。”小六小声调侃道，先生倒是看着有趣。
“那丫头也折腾了一晚，让她睡吧。”说着先生轻声哼着调子，这调子没听过，不过这会儿也不想学。
“你也跟着学了好些日子了，今儿个就准你休息一天。”
自己学唱曲儿也忘了时间，只记得每天戏园散场来就是，这突如其然的歇息，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好。
闹市，渡口，农田。
推开戏园的大门，那闹热场面全看见了，穿过来往的赶集的人流，小商小贩的叫卖声响；顺着清水河，渡口那拉客的笑声；还有那田地上盼着今年收成的家伙们。门关上了，戏园的片刻宁静又回来了。
日上三竿，那丫头才从睡梦中惊醒，也顾不上梳理匆匆忙忙从床上下来，虽也算是睡的懵懵的，但也还是记得自己这会儿是在戏园里过的夜。屋子的窗户是敞开着的，那阳光已经照进屋子里，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先…生。”着急忙慌的推开门，不过戏园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客人，先生看着蓬头垢面从屋里出来的大莲有些被吓到。
“没有人…吗…？”说着环顾四周，除了先生再无他人。
“醒了丫头。”
大莲没有回应站在门口也不知在瞧什么，片刻的清醒后这晚来的羞愧感，砰的一声把屋门关上，惹得先生一顿好笑。
再过些日子就入秋了，这会儿的阳光有些刺眼不过照在身上却也少了那份炙热的感觉。河水静静的流淌着，风拂过河面，穿过镇子，带着那份温热吹向远方。
片刻后房门打开了，收拾妥当的大莲这才肯低着头从屋里出来，自己在先生面前出得糗，其实这都不算什么了。偷偷抬眼瞥一眼四周，好在的是六哥哥不在，这才算是松了口气，挪步到先生身边，小声问道“六哥哥呢？”
“小六已经回去。”
回去了…小声嘟囔着，这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缓缓抬起头来，“今儿个戏园怎么没有客人。”
“戏园休息一天，昨晚闹腾了一夜，也该休息休息了。”
早些时候戏园干活的人也来过，不过都被先生打发走了，一听休息头也不回的就从戏园走了，生怕晚了先生后悔了去。
倚靠在栏杆上，白日里空荡的戏园与夜晚感觉大不相同。屋外传来的吵闹声，平日里都是戏园的声响，屋外确是安静的很，这会儿却是反了过来。阳光照在脸上，大莲伸了个懒腰，随意摆弄了下头发，就这样呆着也挺好。
“都快过辰时了，你不回家不打紧吗？”
“辰时？”这一觉睡醒都已经辰时了，顾不上跟先生寒暄告别，匆忙忙的从戏园往家赶去，下楼时险些跌倒从楼上滚下去，再晚些回去估计…唉也不敢想宋老三会怎么教训我，一路上心惊胆颤的，若是再让他知道我是在戏园过的夜，不敢再往下想下去，想着，大莲加快脚上的步子，再快些，再快些。
微微敞开的大门，那丫头走时忘记关上，先生从楼上下来，那门缝恰好让屋外的动静不大也不小的，绕过梯子，坐到戏台前，桌上那碗茶水早已凉透。
“唱那少年儿郎，不懂儿女情长，不懂人间冷暖，只顾安于享乐…”
戏园，先生，小六还有大莲。
快步往家赶着，一刻不敢停歇，走小路吧，能快些。
渡船拉着客从桥下慢慢划过，赶集的家伙挑着担子或赶着车从身旁经过，不敢停下来，回去该怎么交代。
说去彩月家过夜？不行，不行，彩月这会儿应该还没从外面回来吧，一打听就知道。
昨天不是想好了吗，就说张老板验货耽搁了些时间来不及赶回来了，万一问起来，唉～
快点吧，这都辰时了。
一路上大莲脑子乱糟糟的，眼瞅着蓝靛厂近了，越来越近，这心里的嘀咕声越来越多。
算了，只要不要他知道昨晚在戏园过的夜，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吧，应该吧，也许…此刻大莲的心里也没有底。
穿过巷子，绕过宅子，时不时站在巷口张望，呼～好在没什么人瞧见。
站在家门口，门没上锁，整了整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本就只是随意抓弄了几下，手搭在门上却迟迟不敢推开来。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在外面。
吱～平日里轻快的木门这会儿显得这般沉重，探头，俯身，全然不像是个回自己家的人。
没有人。
接着身子慢慢侧身进屋，轻手轻脚的把门关上，呼～紧张的很。
没有人？很好，再有几步就回屋了。
一切都很顺利，在大莲目前看来是这般的，不过…唉。
“上哪去了。”这冷不禁的一句，吓了大莲一跳，身子麻木的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弹，宋老三这会儿正坐在椅子上，盘着腿，一只手端着烟枪，一只手把玩这核桃，瞥了一眼大莲，也够她吓一跳。
“爹…”大莲木讷的回过身来，低着头不敢正眼瞧他，宋老三冷冷的瞥了一眼。
“昨晚上哪去了。”听起来宋老三已经在这等候多时了，就等大莲回来好好训斥一番，这些天憋在肚子里的气总算是有地方撒了。
“不把我话当话了是吧。”说着深吸一口气，“不是叫你天黑之前回来吗？”听起来平平淡淡的，不过也算是话里有话，时不时看一眼大莲，那丫头吓得不轻，哆哆嗦嗦的不敢吭声。
“说啊。”
“阿爹，我…”脑子里不停转悠着，路上想着的那些话这会儿都忘的差不多了，“张老板…他…”支支吾吾的吐出这么几个字。
“张老板？”
“张老板，…张老板…他说要验货，所以耽搁了些时间。”不停的咽着口水，眼神躲闪。
“验货？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
“一大早吵吵什么。”这声音从里屋传来，接着一身旗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大莲娘从屋里出来，瞧见这番热闹事，坐到一旁，只要不煽风点火就算是万幸了。
“张老板说这批货不行，不过…”抬眼瞧宋老三微微皱起的眉头，看来说错话了，也想过宋老三会问，不过愣是没想出来，这会儿也只能瞎编了。
“不过他说付过钱了，也就算了，下次送点好的弥补下。”
“他还先嫌货不好了，我还嫌他给的钱少了，就这点钱能拿什么货色。”宋老三倒是没事，倒是她娘先叫嚣开了。
“吵什么吵。”说着满是嫌弃的瞥一眼她，“当真这么说？”宋老三本就打算做完这单生意就不再跟张老板有来往，自不会亲自去问，张老板那天一眼就看出那批货次的很，不过无奈宋老三那性子，何况自己付了钱，想着下次也不再问他要货，也就只能咬牙收下。
“嗯。”见宋老三有些相信了，大莲连连点头。
“张老板验货耽搁了些时间，天黑也不好赶路就是外面歇息了一晚。”说着看一眼宋老三。
“算了，滚回屋子去吧。”也不好多说什么，但凡再追问什么，大莲保准漏了馅。
呼～可算是能够松一口气了。
也算是糊弄过去了，一刻不敢停留，快步回到屋中，看模样宋老三是相信大莲说的话了，不过…也不去多想了。
那日后好几日大莲没敢出门，等宋老三气性消了，这才重新帮着送货。
彩月前些日子回来了，我还没来得及去找她，已经许久没有跟她见面，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一个月前还只是远远望见了几次，她变了很多，我都快不认识她了。大莲每次都乘着送货的机会，偷摸着去戏园瞧上那么一眼，先生倒也是欢迎，本就是有些沉寂的戏园，这丫头的到来也欢快了不少。
小六唱曲儿也越来越好了，先生也时常点头不像以往那般，大莲爱听曲儿，也不知道这个习惯什么时候养成的，不过是听过那么几次罢了。
库房里的那些烂烟草也快卖完了，不自觉的已经入秋，天气慢慢转凉，宋老三依旧那般懒散模样，新收的烟草也就随意堆放在库房里，来不及卖出去明年就成了烂烟草混着卖。大莲也不懂这些，更不想去了解，不过这样出门送货的机会也少了去，渐渐的去戏园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彩月。”送完货从戏园回来，远远望见一个身影站在门口，有点眼熟，再走近些，如果不仔细看一时半会儿还认不出来，“你怎么在这。”彩月的突然到访有些出乎意外。
听到声响，彩月回过头来，相比大莲的一脸吃惊，彩月倒也是激动，上前直接抱住大莲，也是许久未见了不是吗。那力气是彩月没跑了，虽说现在举止和模样都变了不少，不过那性子还是她。
彩月总是匆匆忙忙的，大莲还来不及跟她叙旧几句，彩月就着急忙慌的要走。也不知道这家伙在忙些什么，好在的是她说下次带我到她家好好絮叨絮叨。也好，我也有许多话要跟她说，戏园里的那些事，先生，还有小六。
相约好日子，一天天盼着这日子快点到来，已经很久没有跟彩月好好说过话了，心里也很是期待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上台的日子眼瞅着马上就要到了，小六离开戏园的时间也愈发的晚，不过一连好几日大莲都没有来过戏园了。
“怎么了。”看着小六一脸心事的模样，先生不禁问道。
看着戏台下只有先生一人，小六不免有些失落，那日后几乎隔三差五大莲就会来戏园陪上那么一阵子，看着那丫头，唱曲儿总感觉舒服些，那种感觉怎么也把握不住。
“那丫头又没来吗？”轻叹一口气，先生顺着他的目光，笑到。
“那丫头答应了到时候来戏园听你唱曲儿，放心。”虽是这般跟小六说道，不过之后的事情谁能预料到呢。
“也不知道六哥哥练的怎么样了。”
推开屋子的窗户，晚风的凉意愈发的浓烈，轻轻松开衣襟，趴在窗槛上，枝头的树叶慢慢变黄，过些日子应该要落下了吧，毕竟已经入秋了，再过段时间，那棵树就会光秃秃的甚是难看。
掰扯着手指，已经记不清这是不能出门的第几个日子，宋老三也几乎日日把守在门口，生怕一不留神就要这丫头偷摸溜了出去，好在的是彩月来看过我几回，时间不久不过也足够我解闷了。
因为不用出门，整日里头发也就随意的披散在身后，这会儿风拂过脸庞，那头发也跟着飘动起来。
“今儿个就到这吧。”
戏园的门又关上了，那落日，那归鸟，那渡船。
“离六哥哥上台还有五天吧。”自己不能出门的日子已经记不清多少天了，不过小六上台的日子到还是记得清楚的狠。
虽说那日子终会来到，不过真的到了的时候还是想晚些。戏园还没开门小六就已经到了，先生也才刚睡醒。
“来这么早。”看着已经到戏园的小六，不免有些吃惊。
“先生。”整个身子僵硬在那里，因为紧张吧，今天对于小六来说有些过于重要了。
太阳升起，周围的一切都开始闹热起来。
“先去后面备着吧。”先生拍了拍小六的肩膀说道，这小子紧张的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傻愣愣的站在那里，先生走到他的身旁，在他的耳畔轻声说道，“不要慌张，就跟平日里一样就好。”说罢转身上楼去，今天的戏园估计片刻的清闲都没有了。
鸡鸣将这一天唤醒，炊烟袅袅。天还没亮大莲这丫头就已经醒来，坐到铜镜前，将头发小心翼翼的盘起，今天是小六上台的日子，自己也答应了先生要去，可不想失约啊。
应该还没醒吧。
大莲提心吊胆的，每走到拐角处就停下来，探出脑袋四处张望一番，没有看到宋老三的身影，一步，两步，离大门越来越近，不过这一切都被宋老三看在眼里。
嗯哼～坐在厅堂里的宋老三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这冷不丁的咳嗽让本就鬼祟的大莲，僵在原地。
“上哪去。”宋老三早就在这等着了。
“爹。”大莲缓缓回过身子来，心虚的不敢直视宋老三的眼睛，“我…我就是随便走走，透口气。”说着转身就往房间里走去。
“还上哪去。”宋老三几乎是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冷冷的，“站那。”
心想完蛋了，本想着乘着宋老三还没醒的时候偷摸溜出去，就算被发现了，也不过是回来时候再挨顿罚，一个月，两个月不能出门也都还是可以的，没成想宋老三好像老早就知道了似的，在这守着了。
只见宋老三缓缓站起身来向大莲走过来，那种压迫感大莲心虚的，目光不停闪躲。
“随便走走？”说着上前将大莲头上的发簪拔掉，那头发一下就松散的披了下来，吓了大莲一跳，“随便走走还特意梳妆打扮一番？”
“我…”大莲不敢再坑声了。
宋老三很是气愤把发簪随手扔到地上，发簪应声而断。
“早听说那戏园今儿个有花头。”说着宋老三想了想“是…是那家先生要上台唱曲儿是吧。”说着看向大莲。
他冷笑道“我早就听说了，没想到你这丫头还当真敢。”
“不把我宋老三的话当话是吧。”一步步紧逼，吓得大莲喘不过气来。
天井下刚刚摆放好桌椅就已经坐满了人，戏园外还陆陆续续的有人进来，戏园一下就热闹了起来，那声音都盖过了平日里唱戏的动静。就连平日里搂上三三两两的位置，今儿个也出奇的坐满了人，再晚些估计就坐不下了。这戏园从再开张到现在，哪见过这仗势。那些唱戏的角儿躲在帘子后面偷偷瞧着，这辈子估计都没见过吧。
先生站着戏台旁，一身素褂，一把折扇，全然没有被这阵仗吓到，这场面也见怪不怪了，反倒是那些上台的家伙，怕的很，在这些人面前若是没唱好出了岔子，唉，自己的唱戏生涯就这样了吧。
“哎，那就是这家先生吧。”
“嘘，小点声别叫他听着了，哎哎哎，手不要指着他啊。”
“就这一个家伙，能引这些人来听曲儿？”
“你别不信，你瞧瞧这场面。”
戏园里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了，还不断的有人从外面赶过来，更有甚者从隔了两个镇子的地方赶过来，就为了听上那么一曲儿。就连平日里见不到的那些权贵富绅这会儿也给足了面子，早就听说了这消息。
“这家先生都十来年没唱曲儿了，当真能有当年的本事？”
“你听就完事了，若是没有不也就砸了自己招牌吗。”
这会儿的戏园比那闹市还热闹许多，先生瞥了一眼眼前的人，轻叹一口气，先生不喜欢这场面，用手挑开帘子钻了进去，外面盯着先生的那些眼睛才算作罢，自顾自的谈论起来。
“都备着吧，要是不想出糗，就好好准备。”先生进来后，方才还躲在帘子后偷看的家伙们都四散开了，谁都不想在今天这样的场面里出糗是吧。
四下扫视了一遍，这会儿的后台也算是乱成一锅粥了，手忙脚乱的。唯有小六那格外的空闲，唱曲儿的装扮就简单很多，跟先生那般一身素褂就足以上台。这会儿的小六呆楞的坐在铜镜前，嘴巴不停嘟囔着，细听是一些听到过的调子，待到先生走到他的身后，轻拍他的脑袋他才回过神来。
“先生。”小六看向先生，这会儿的眼睛因为紧张失了神。支支吾吾的，说话吞吞吐吐。
“我想……我还是算了吧。”听到这话先生有些不悦，微微皱起眉头来，小六见势也不再说了，两人都没再说话。
台前那一招一式好不热闹，这帮平日子懒散惯了的家伙，这会儿也拿出真本事来了，叮铃哐啷，咿咿呀呀。屋外时不时传来掌声和吆喝声。这让本就紧张的小六有些喘不过气来，时不时看向先生。
先生把他的折扇递给了小六，小六一脸茫然的看着先生，不明白先生什么意思。
“唱曲儿总要家伙事不是。”说着把折扇硬塞给小六，“快到你上台了。”屋外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紧接着一阵锣鼓声鸣，钵响。这意味这场戏马上就要结束了。
随着最后一声的停止，也到了小六上台的时候，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台吧。”
回到屋中，大莲涂抹着药膏，掀起衣服身上留下不少红红的印记，嘶～咬牙忍受一下涂抹上药膏能好一些，前段时间留下的印子消去了不少，不过隐约还能看的出来，宋老三真是舍得下狠手。
戏园这会儿应该开场了吧。大莲坐在窗前，把身上那件衣服换下来，换了件宽松的衣裳，避免擦碰到那些伤痕。
“轮到你上台了。”小六站在戏台的帘子后面，双手紧紧握住。
“先生我……我看还是算了吧。”都到这个节骨眼了竟又打起退堂鼓来了。
“大家都等着了，先生还有多久才行。”一旁的小厮匆匆忙忙的从前堂跑了进来，先生倒是一点都不慌张。上一场戏结束也有一段时间了，那个角儿脸上的脸谱也卸了大半，小六磨磨蹭蹭的不肯上台去。
推开窗户，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呼呼的，身子微微伏靠在墙上，嘶～疼，可惜的是今儿个没办法去戏园听小六唱曲儿了。
前些日子戏园里，那是大莲近些日子最后一次去戏园。
“大莲。”戏台上的小六突然停止了唱曲儿看着大莲好像有话说，大莲一脸茫然的看着小六。
“过些……过些日子就是我上台唱曲儿的日子，你能……你能来戏园听我唱曲儿吗？”说罢小六已面红耳赤低着个头，先生笑话他这副狼狈的模样。
“好啊。”大莲爽快的答应下来，不过谁也想到回来没多久就被禁足了，再也没去过戏园了。
时常出没于戏园，难免会被人瞧见，宋老三也一直没提及这件事，大莲也愈发的胆大，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日子就这般浑浑噩噩的过着，每日送货，找些时间偷摸去戏园一趟，不过不敢呆太久了，简单的跟先生寒暄几句就匆匆离开。
从外面回来的大莲，还没进屋就感觉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蹑手蹑脚的，宋老三夫妇二人正坐在厅堂里，神情严肃，再看她娘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阿爹，阿娘。”大莲有些胆怯。
“回来了？”宋老三瞪了大莲一眼，“还知道回来。”
“上哪去了啊。”只见她娘在一旁煽风点火，不嫌事大，全然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我……我就去了街市上一趟。”心虚的很。
上下打量一番，“空手回来的？”
“没……买什么东西。”大莲吞吞吐吐的，不擅长编瞎话，一下就漏了馅。
“我可听说有人瞧见你从戏园出来阿～”故意拉长声音，宋老三重重的拍在桌上，吓了大莲一跳。
今儿个却也是没去戏园，送完货就顺道逛了街市就回来了，也不知道是谁看着了，兴许是前些日子吧。
“钱哪来的。”冷不丁来这么一句。
什么钱，大莲听的一头雾水。
“你上戏园那戏票的钱。”钱字故意说的重些。
“我没有拿钱。”
“说什么屁话呢，上戏园哪不用钱，保不准从哪里偷的吧。”大莲有些着急了，她娘只负责拱火，宋老三这会儿已经很是气愤，怒目相视。
她娘也只不过在外面听着有人瞧见像是大莲的人，进出戏园罢了，兴冲冲的回来像是抓住了她的把柄一般，这偷钱什么的都是她添油加醋说出来的。
屋内昏昏暗暗，蜷缩在墙角，身上只是批了件轻薄的衣服，火辣辣的，一道一道的伤痕在烛光中若隐若现。小声啜泣着，屋外很安静，安静的有些害怕，宋老三像是个没事人一般，抽烟吃饭。
自那日之后也就被禁足了，以至于没办法如约去戏园听小六唱曲儿，觉得可惜，也很是对不起小六。
回忆慢慢收回，今儿个对于小六来说是个大日子，这会儿脑袋小六脑袋一片空白。用手撑着脑袋，有些慵懒的趴在窗上，心想着可能六哥哥他也忘了吧。这可能是最好的结局，可是小六却死死记得这个约定。
“上台吧，小六。”小厮不停催促到，看来再推脱下去也不是办法了，小六看了看先生，问到，“大莲来了吗？”
先生摇了摇头，“兴许路上耽搁了，过一会儿就来了，先上台去吧。”说罢顺势一推，小六踉跄了几步从帘子穿了过去，等站稳回过神已经在戏台上了，台下乌泱泱的全是人，无数双眼睛此刻正盯着他看。
“来了，来了。”
“怎么不是这家先生阿，这个毛头小子是谁？”
“不是说这家先生吗？害我着急忙慌的抢着一张戏票。”
“这小子能行吗？不像是会唱曲儿的样。”
出来时台下还是安静一片，见不是先生质疑的声音渐渐响起，此刻的小六很是无助，脑袋嗡嗡响，可别把今儿个要唱的曲子给忘了，回过头想去找先生，先生这会儿已经站在戏台旁正看着他。
“他到底行不行啊。”
“那家先生怎么在那阿。”听到这般说全都望向戏台一旁的先生，那窃窃私语的动静愈发大。
要不还是算了吧，站在戏台上的小六不停的吞咽着口水，双目失神，身子不听使唤，只得望向一旁的先生求助，先生像是可以回避着他的眼神一般，不去理会他。没办法小六只能自己面对这些人了。
那些人这会儿不像是听曲儿的，更像是等着小六闹笑话。都是冲着先生的名头来的。
屋外阵阵鸟鸣，秋风送爽，身上的疼痛也好了许多。
“也不知道今儿个六哥哥唱什么曲儿。”没办法去戏园的大莲这会儿也只能是胡思乱想。
一手攥着先生赠予的折扇，一手拽着衣角，手心湿漉漉的。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四下扫视。
“怎么还不唱啊。”
“是不是不会唱啊。”这会儿更多的质疑的声响传来，愈发紧张的小六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好戏却迟迟没有开场。
“对了。”大莲突然想到什么，退后了一步，微微俯身作揖。
“那丫头还没来啊。”稍稍缓过劲来的小六，没有开口唱曲儿的意思，反倒是四下找起大莲来，不出意外，没有找到。
“下去，下去。”起哄的声音响起。这会儿小六真想听他们说的那般从台上下去。无助的望向先生。
先生抬起手来，那鼓乐声响起，一阵乐过短暂的停息，台下的声音小了，好戏开场了。
“听那少年儿郎唱那青梅竹马，唱那两小无猜……”悠悠的曲子从大莲的屋子传来，宋老三卧在藤椅上酣睡。量大莲这丫头也不敢出门去了。
台上的小六也没有办法，深吸一口气，无助，失望从心口涌了出来，那丫头明明答应了我不是，可是为什么没来。
曲声哀转，凄惨，听得人不禁落泪，可能真跟先生说的那般路上耽搁了，希望如此吧。
“昨夜小楼何人唱曲儿，唱那……”两人的曲声相呼应，不过听来又不那么和谐，悠悠小曲儿将两人又联系到了一起。
一声声，小六唱的出神，已经没有方才的紧张和拘谨模样，四下哗然，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被小六的表现给惊艳到了。
“你要唱出你自己的感觉，那你才算学到东西。”还记得先生是这样跟自己说的。
“……催人醉……”曲慢慢接近尾声，用余光扫视着戏园，失望。那人还是没有来。
曲声慢慢停了下来，屋内的大莲望着窗外，那尾音悠长，被风带走，带去那清水河畔，带到那戏园里去。
乐器的声响停了下来，现在只能听到小六的声音，有些悲凉，能听的出小六此刻的感受，有些失落。
还是不愿放弃，生怕漏下了没看着，可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戏园里满是人，不过却没有自己等着的那人。
明明不是答应了吗？
微微喘着粗气，站在窗前许久才回过神来，微微松开衣襟，将头发披散开来。
很突然的结束，戏园里安静的很，望向一旁的先生，正不紧不慢的摇着折扇，满意的点了点头。四下寂然，小六有些吃不准，方才一心在找大莲，却也只能是落空。
我唱错了吗？
唱的不好吗？
怎么大家都这样，没动静。
看着台下的那些人，小六不免有些慌神，站在戏台上不知所措。
一片泛黄的树叶从空中随着风慢慢飘落。它见过树的旺盛，也见着了叶的凋落。摇摇晃晃如同一叶扁舟，它缓缓的落下，越过高墙，穿过窗户，最终落在了地上。
戏园里鸦雀无声，所有人无不瞧着戏台上的人，有的人流着泪，不过是听了一曲儿罢了，怎会这般。
秋风吹动树叶，沙沙沙，沙沙沙，一片接着一片慢慢从树上落下。
戏园的一角传来一阵掌声，沉默片刻后，那掌声如同潮水一般，此起彼伏。站在一旁的先生见这副场面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没想到这小子能有这本事。
环顾四下，每个人都惊叹于这个少年能有这般水平，要是知晓小六这个半吊子半路出家的家伙有这本事，任谁都是不信的。
还是没有来啊。有些失落望向一旁的先生，先生点了点头就退下了，这时刻还是让小六一人享受好了。
微微被解开的衣襟，披散的头发也被风吹散，微微屈膝，俯身捡起那片落叶。
也不知道六哥哥唱的怎么样。靠在窗边，屋外的鸟鸣声此刻听起来都如同唱曲儿一般婉转。
戏园里的掌声慢慢停歇下来，深吸一口气，面对台下的这些客人，没有方才慌张的模样，俯身作揖，慢慢退到台后。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没想到你这小子有这番本事。”
“唉，怎么说也是先生教的不是。”
刚下台就被后台那些角儿们围了起来，要么是在称赞小六方才唱的曲儿，要么就是在抱怨先生偏心，只教小六一人。此刻的小六只感觉到疲惫，那根紧绷着的神经这会可算是有机会松懈下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桌上的胭脂上台前也忘了盖上。
戏园楼上，先生侧身靠在柱子上，有些慵懒的把手搭在栏杆上，戏园里的那些谈论的声响，不用细听就知道还在谈论方才的那首曲子。
“都快赶上这家先生了。”
“要我说还差点意思。”
“唉唉唉，别争了……”看着这副场面，先生发自内心的为小六感到高兴。
树叶一片接着一片落下，树下很快就堆积了一摊金黄。把玩着方才那片落进屋内的落叶，秋高气爽，那阳光照在脸上有些睁不开眼。
秋天真的到了。
戏园里闹热依旧，小六却早早从戏园离开，没有跟先生打一声招呼，就这般漫无目的的在河边晃荡着，这会儿回去还太早了些吧。
一片竹林，一片田地，在往前走些。
“阿爹我又来了。”手中拿着先生赠予的折扇，靠着石碑慢慢滑落，坐在地上。今儿很累了只想休息片刻也好。
戏园的事情很快就传开来了，附近十里八方的镇子都知晓今儿个事，小六也算是小有名气了。晚饭时分，家中也谈到了这事。
“没想到那个新来唱曲儿的有这本事。”大莲娘也是才从外面听着，就兴冲冲的跑回家来说道说道，“听说今儿个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家伙，要是攀上一个……”说着一脸嫌弃的瞥了一眼大莲。
“听说在场的唱哭了好几个。”她接着说到，“有这么邪乎？唱个曲儿还能听哭好几个。”自是不信这话的。
听到这消息，大莲忍不住叫出声来，被宋老三狠狠的瞪了一眼，大莲忙捂住嘴低头刻意回避着宋老三的眼神，心中暗喜，也替小六感到高兴不是。可是回想来竟有些失落，自己没能去戏园当场听到。自己答应了要去的，可是……瞥了一眼宋老三，他紧皱的眉头看起来很不耐烦，算了，也不知道六哥哥有没有生我气。
“吃饭！”宋老三有些许的气愤，瞪了大莲一眼，“别整天戏园这，戏园那的，让人听着笑话。”听这话更像是在警告着大莲安生点，别想着再去戏园。
大莲娘也只是瞥了一眼，好在的是她今儿个心情不错，没和宋老三闹起来。
夜色降临，也不知在那呆了多久，今儿个是新月，月光也暗淡了不少。
“为谁唱曲儿？”当时的答案也是有了，可是她明明答应了，还是算了吧，唱曲儿可能真不适合我吧。
伏在窗边，今晚的月亮如弯眉，不如平日里那般明亮，好在的是那些平时日被月光盖住的繁星显现出来了，夜晚难免有些凉意，披了一件衣裳，烛光随着风吹跳动，靠在窗边，感受秋日里的闲静。
过了好几日，戏园里的客人依旧，不过离开时总有些失望，一问才知，冲着那新来的唱曲儿的来的，可是自那日后再也没有唱曲儿的。
“先生。”先生房门被推开来，抬眼看去是许久未见的小六，先生看了一眼，接着继续抄写着书籍。
小六坐在先生的对面，屋内的熏香很好闻，让人很舒心，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屋外的唱戏声慢慢落下，先生放下笔来，看向小六，两人对视却没有说话。
“先生。”小六缓缓从怀中掏出那把折扇递了过去，先生没有接，小六就放到桌上，看着先生说到，“先生，我…我想我还是不唱曲儿了。”
屋外的嘈杂声传来，屋内的宁静让人有些害怕，先生没有回答他，进屋来先生就没有说一句话，小六轻叹一口气站起身来，生怕自己后悔了去，头也不回的离开。
屋外鼓乐的声响停下，接着咿咿呀呀唱戏的动静，掌声，窃窃私语声。站在楼梯上望着那戏台，竟有些舍不得，自己不过就上台来一次而已。
大莲掰扯着手指，一天两天，三天……离出门的日子越来越近，那想去戏园的心也越来越强烈，也不知道六哥哥唱的怎么样了。
家里再没谈论过戏园的事情，彩月又出了趟远门，她临走前跟我见过面，说过些时日再回来见我。
戏园的小曲儿，船夫的号子，还有那丰收的喜悦。
秋收的日子也终是到了，家里忙忙碌碌的整理着前些日子刚收的烟草，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批烟草了。戏园也清闲了许多，三三两两的客人，也不好赶出去说不做生意不是。
日子就这般过着，自入秋后，生意也惨淡了许多，往日里人来人往的渡口这会儿也清闲的很，一天也接不上几个客人，索性小六躺在船板上，一把把草帽扣在脸上呼呼大睡起来，反正也没有客人不是吗？
戏园也清闲了许多，楼下零零散散的人一眼就能看全。
“先生。”
“丫头你怎么来了。”许久未见大莲，突然的到访倒也是让先生有些出乎意外的兴喜。
“恰好路过进来瞧瞧。”总不好意思说是特意过来的，还是为了找小六的，只好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先生自然不会在意这些，说着大莲四处张望起来。
“六哥哥呢？”
“小六啊…”先生轻叹一口气接着说道，“已经好几天没来戏园了。”
“没来戏园？”听到这消息倒也是有些没想到，“不是听说那日上台唱曲儿，没出岔子吗？”大莲有些激动。
确实那日之后戏园里来个新唱曲儿的事早就传开来了，传的也愈发离谱，说是那新唱曲儿的跟先生不相上下，大莲听的到也是欣喜，不过可惜是自己没有能够听到。
与先生简短的寒暄了几句就也从戏园出来了，听先生说小六突然说不想唱曲儿了，转日就没来过戏园了。
渡口，戏园。
渡口零零散散的停靠着的渡船，近些能够看清些，没有什么客人，再近些，看见其中的一条船上躺着一人，大莲缓缓走进。
“坐船。”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豪横不讲理，不过听着像是个姑娘的声音。大莲站在船边，故意压低了声音这般说道，想逗逗小六，谁曾想这小子躺在那一动不动的。
“今儿个不摆渡船，你上别个去。”
大莲作势四下张望了下，径直走上船去，船摇晃了几下才算稳住，盘坐在小六身边，“没有别的船了。”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应该是听错了吧。
哎哎哎，你干什么。见小六那副模样，大莲伸手将他脸上的草帽拿掉，本就烦心的小六，这会儿耐不住性子，嚷嚷着坐起身来，不过看着眼前的大莲，一时有些尴尬。
“怎么是你。”
“怎么就不能是我了。”说着大莲将草帽扣在小六的脑袋上，双腿挂在船边晃荡着，身子微微后倾，好让那阳光照在脸上。
“你来这做甚。”
“坐船啊，你不是听到了吗？”
“先生说你已经很久没去戏园了。”
“你去戏园了？”
“嗯。”大莲咯咯笑着，“我一想就知道你在这里，就来了。”
“你来这做甚？先生让你叫我回戏园？我可不回去。”
大莲摇了摇头，“我自己要过来找你的，六哥哥。”
两人挨着坐着，潺潺的流水从船边慢慢流过，这一刻的宁静，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可是谁都没能开口，唯有那鸟叫，风声打破此刻的宁静。
“六哥哥。”大莲望向小六，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先生说你不想唱曲儿？你为什么不唱曲儿了？”
“先生说那日可都把大家惊艳到了啊。”
清风拂面，将发簪取下，那头发顺着风披散开来。
“可惜我没能去。”大莲有些委屈小声说道，说着还偷瞄一眼小六，生怕让他听着了。
“唱曲儿？有什么好的，不就是一个戏子？”每每小六想打退堂鼓时候，都是这般说服自己的。
“又没人愿意听我唱曲儿，还不是有人答应了没来。”大莲听到这话也明了了小六在气愤什么，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自己，可是…
“那是因为…”大莲有些心急看向小六，不过话到了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在这摆渡船也是挺好的。”说着摆烂的躺回船板上去。
“谁说没人愿意听，我…”
芦苇长势甚好，这会儿随着风慢慢摇动着。
“可是…可是我喜欢听你唱曲儿。”听到这句话小六猛的一下看向大莲，那丫头望着远方，再看过来已经笑得眯成一条缝，“真的。”生怕小六不信，大莲赶忙接着说道，那眼神很真挚，不像是说假话。
河风静静吹着，树叶慢慢泛黄，接着从树上掉落，在空中飘舞，随着风一起远航。时间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啊。大莲挨着小六坐在船板上，双脚悬在空中不停的晃荡着，风静静的吹，河水慢慢的淌着。
“六哥哥，你能给我唱一曲儿吗，那时候没听到，有些可惜。”大莲的声音像是在乞求着小六一般，有些卑微。
小六没有回应她，看得出她有些失落，不过勉强笑着不想让他瞧出来，这会儿还在气头上吗？其实早就没有生气了，不过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罢了，看着眼前的丫头，心中莫名的有种感觉，说不出来。
“那我唱给你听好了。”见小六没有要唱曲儿的意思，大莲为了避免尴尬自言自语到。
远远的鸟叫声，风呼呼的声响仿佛在给她伴奏一般。
“…那少年儿郎，唱那两小无猜，唱那青梅竹马；众人笑他不懂人世冷暖，不知世间沧桑…”悠悠的曲子，这会儿听起来很是悲伤，大莲唱着望向小六，小六像是刻意回避她的眼神一般不去瞧她，不过倒也是克制不住，还会时不时瞥上一眼。
河风拂面，吹乱秀发，吹动衣襟，吹乱那思绪。
婉转的曲声也慢慢结束，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大莲轻声叹气，想着这儿没准还在生自己的气，小声的喃喃自语道“先生说你那日唱的是这首曲子。”小六点了点头，大莲先前唱过一次，不过那是她学着那赵先生的调子唱的，与现在全然不同，大莲低着头，晃荡的双脚也慢慢停了下来。
“时候也不早了。”说着从船上跳了下来，回过头看向小六，小六一时竟不知该看向那里，那滑稽的模样，倒是逗笑了大莲。
“我也该回家了，不然我爹又要说我什么了。”大莲总是在外面说的轻快许多，“那么下次戏园再见吧，六哥哥。”大莲也不确定小六会不会回去戏园，可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说罢大莲走了几步回过身来。
“六哥哥。”听到声响小六才抬头看去，那丫头离自己已经有百米远了吧，正冲着自己挥手。
“下次站在台上唱曲儿给我听，好吗？”说罢转身离去，也不管小六听没听清楚，这也算是大莲自己的心愿罢了，不巧的是小六全听到了，听的还一清二楚。
“下次一定。”望着大莲远去的背影，小六想要去挽留，可是只能这样望着她渐行渐远，可能我与她没有可能，只能遥遥相望吧，小六想着。
秋高气爽，凉意慢慢袭来，躺在船板上望着无云的湛蓝天空，或许错过了什么。
“下次再唱给你听。”小六望着天空发呆，小声说着话，不知说给谁听。
戏园里的戏依旧，听戏的人，唱戏的角儿都乐在其中。
秋天快要过去了，散场后的戏园又是静悄悄的。今儿个没什么客人，先生在台子后收拾着东西，零散的戏服被他们随手放置，也不知道好好爱护。忽然屋外传来动静，先生手上拿着戏服探出身子瞧去，小六这小子方才进来时不小心磕绊到了桌子。
“你怎么来了，六儿。”先生将戏服折好放到戏台上，小六这会儿正揉着腿，看来磕的不轻。
“你总是戏园散场后才来。”先生调侃到，小六听先生这般说自己，羞红了脸。
“先生……”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
“我……”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吧，有些太把戏园当儿戏了，先生应该不会像之前那样答应我了，应该会狠狠拒绝我吧，也算是我活该，小六心里泛着嘀咕，刚想开口就又硬生生的憋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先生我想回来唱曲儿。”紧闭着眼睛，不知道先生听到什么反应，不敢去看。
支支吾吾的接着说到，“入冬后就没办法摆渡船了，大伯还要靠我挣钱养活，我……”找个借口，先生应该不会……
先生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小六的脑袋，“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这戏园也太儿戏了吧。”
“先生对不起，我……”心想完蛋了，看来是没戏了，转身就要走，还不是自己活该。
“戏园里缺一个唱曲儿的，你会唱曲儿是吧。”
听先生这般说到，小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回过身看着先生，“先生你刚才说什么。”
“明个儿来戏园唱曲儿吧，我这正缺人手，不过你还要干些杂役的活。”先生这般说到。
“我可从没答应你从戏园离开。”
那把折扇还静静的躺在先生的桌上，我没有接过手，我就不承认你离开。
好在的是先生是这样的家伙，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先生是个怪人。
唱曲儿？为睡谁唱曲儿，谁愿意听我唱曲儿，那人越来越清晰。
秋天在不知不觉间从身边溜走，天气又凉了许多。
冬天的到来，一切都像是进入沉睡一般安静的很，清水河也在不久前就已经冻上了，入秋后好在把船已经拉上岸去。整日无所事事的大伯，窝在床上烤着火炉，这会儿倒也是靠小六一人养活。
俗话说瑞雪兆丰年，以前还时常与胖子还有彩月他们打雪仗，到河边滑冰，依然还记得胖子险些掉进水里的那副狼狈模样。不过这都是过去了，今年只有大莲一个人了。
这初雪好像下个没完没了，一连下了三日才算是停了下来，路上，屋顶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白茫茫的一片，阳光照下来一闪一闪。清雪倒是件头疼事，把门口的雪清出来，屋顶上的那些过些日子太阳一照就化开来，那时如同下雨一般，滴答滴答，慢慢的还能挂上冰溜子，还时常掰下来当玩具来玩。
忙碌一年可算是有时间歇息，一旦清闲下来，一时想不到怎么去打发时间，戏园倒是个不错的好去路。自秋收以后戏园里就闹热的很，一壶热茶就能在那呆一整天。
前些日子雪刚化没多久，戏园也因为初雪的原因关门了好几日，难得的清闲，不过倒也是少了个可以打发时间的地方，忙碌过一年的家伙们，难得入冬后有清闲的时候，这戏园关门了，倒也是闷的慌。
雪化了不少，地上湿漉漉的，屋檐上的雪在雪停的时候就清掉了，免得太阳一晒化成水从檐上如同下雨一般滴下来，闷了好几日，戏园一开张就挤进来好些家伙，先生的戏园一到下雨或是下雪的日子就没办法做生意，也叫先生修一修戏园，加个顶，不过每每都是搪塞过去，一拖再拖到现在也是天井结构。不过好在的是到晚上时候，能够看到月亮。
“今儿个可真是累死我了。”小六瘫坐在凳子上，一会儿又趴在桌上，今儿是戏园关门之后再开张，难免客人多了些，倒也是没休息片刻时间，先生就坐在小六的对面翻看着账本。入冬后生意就要看天吃饭了，盘算盘算账本，看看过完冬还有没有结余。
“那些家伙也真是，还没散场就偷摸溜走了。”小六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不停的抱怨着，戏园里这会儿除了小六就只剩下先生了，天慢慢阴沉下来，看来会有场大雪的模样。望着眼前这幅烂摊子，甚是头疼。
“也只能靠你了。”先生抬头看了一眼小六。
“看来要下大雪了。”
天阴沉的很，乌云密布，灰蒙蒙的，看起来甚是压抑。
“唉。”小六双手用力拍在桌上撑起自己身子来，“我又唱曲儿，还逃不过这杂役的活，唉。”叹着气抱怨着，不过随手抄起一旁的板凳扛起放到一边去。
“快着些干吧，等会下雪了来不及收拾。”
这天可真是阴晴不定，这会儿好像云散去了些，露出点光亮来。
路上见不着一个人影，见这天气早早的就躲在家里了，被差遣出来送货的大莲也着急忙慌的往家赶去，这天气随时都可能下起大雪来。
不一会儿功夫，那些桌椅就收拾了大半，先生合上账本朝楼上走去，小六忙叫住先生。
“先生，你瞧这。”小六无奈的指了指那些桌椅，又望向先生，先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只是意思性的瞧了一眼。
“要下雪了。”说罢赶紧溜回房间去，小六看着先生关上的房门，小声咒骂到。
“又要我收拾烂摊子。”说着扛起板凳就扔放到一旁去，平时日两三人干的活儿，今儿个全落在了小六身上，更何况今儿个戏园还是满客，那些许久不用的桌椅也都搬出来了。一趟接着一趟，生着闷气坐到一旁去，有些气愤的踹了一旁的桌子一脚。
这天好像又好了些，不过那厚厚的云并没有散去，看样子一时半儿是不会下了，松了口气的大莲放慢步子，方才快步走难免喘着粗气，戏园的门敞开着。
“谁爱干谁干。”小六抱怨着，休息片刻还是站起身来继续干活。
“先生。”那声音从戏园外传来，接着只见一个脑袋突然探了出来，身子趴在门上，正往里面瞧去。
“六哥哥。”大莲蹦跶着进到戏园里来，“六哥哥你怎么也在这啊。”
“干活呗。”这会儿还在生闷气，“你来这做甚。”
“见戏园开着门我就进来瞧瞧。”大莲找了张凳子坐了下来。
“那警局开着门，你也进去瞧瞧？”
“你。”不想再去理睬小六，真是让人生气，听到屋外的动静先生也从屋子里出来，见坐在那里大莲，也是没想到。
“丫头。”先生靠在栏杆上叫着她，抬头望去。
“先生。”见到先生也是高兴的，站起身来。
“这快下雪了，你来戏园做甚，还不赶紧回家？”
“我就来戏园瞧瞧。”说着指了指天说道，“我瞧这一时半会儿还下不了，还来的急赶回家去。”
“一会儿要下大雪的样子。”先生这般说到。
“还差一些，应该快了。”小六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这一来一回的力气活，倒也是让身子暖和了不少。
“我帮你六哥哥。”大莲这般说到。
“别帮倒忙了你。”你一句我一句的两人吵开来，谁也不让谁，倒是让一旁的先生看来笑话。
见这对欢喜冤家倒也是让先生有些怀念以前的日子，有说有笑的，今儿个什么日子了，说着先生踱步回屋去，应该要去见她了吧。她又是谁？
先生回屋去了，只剩大莲跟小六有些尴尬的对视一番，小六可顾不上大莲，自顾自的忙碌起来，大莲一时不知从何下手，只好跟在身后帮着搬些椅子什么的，大莲那身板没干一会儿就感到有些累了。
“你还是上一边歇着吧。”
“我不累。”额头上已经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了。
“你在这儿倒还是帮倒忙。”
“这天快下雪了，我一个人干快些。”听小六这般说到不免有些失落，不过自己却也是帮不上什么忙，倒也是显得有些碍手碍脚，坐到一旁看着小六干活，虽也很想帮忙，刚要起身拿起凳子，小六就先一步从她手中接过。
那些桌椅不一会儿功夫就又少了大半，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却没有一点要下雪的意思。
先生从屋子里出来，坐在一旁的大莲忙起身，小六嫌弃大莲干活不利索只能越帮越忙，索性让她坐到一旁去，当起监工来。那些零散的桌椅也归置的差不多，看样子在一会儿功夫就能收拾完。
先生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长褂，更确切的说是一件斗篷吧，一手拿着那把折扇，一手提着灯笼，仔细看斗篷下还是那件素褂，也不知为何总是这副装扮。
“先生这是要去哪？”先生的打扮看样子要出趟门，大莲好奇的问到。
“去见我的一个故友。”
“故友？”也从未听说先生有故友在镇子上，难不成是以前戏园的人来找先生了？
“就是那个我说与你有些相像的那个。”先生接着说到，“今儿个初七，我也许久没有去看她了。”说着先生长叹一口气。
乌云慢慢遮盖天际，方才那片刻的光亮这会儿也被吞没了。
“看样子要下大雪了啊。”先生说到，看着天井下不多的桌椅对小六他们说到，“早些回去吧，这些明儿个再收拾也来得及。”
站在一旁歇息的小六叉着腰喘着粗气，“再一会儿功夫就能收完，再……”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信誓旦旦的说到“下雪前能收拾完。”
见小六这般说到，大莲跟着说到，“我跟六哥哥一起能快点，先生放心吧。”
小六白了一眼大莲，扛起一旁的桌子摆放上去，时间不多了，离那个宅子还有些路要走，若是半路下雪可就糟糕了。想想也罢，“你们俩人早些回去就是。”说罢转身离去，消失在巷子里。
“快点干吧，这天可没准什么时候就下起来了。”听这话大莲抱起一旁的板凳跟在小六身后，两个人干活剩下的这些东西一下就收拾妥当，方才还满是桌椅的天井这块就空荡出来，大莲正对着戏台站着歇息。一时半会儿好像还下不来的样子。
“我去后面收拾一下，你先走吧。”
“我等你会儿吧，六哥哥。”
“随你，要是下雪回不去我可不管你。”说罢小六掀开帘子钻了进去，戏园里这会儿又安静下来，空气有些潮湿，云层又厚又沉像是要压下来一般，看的人有些害怕。踱步到戏台前，回过身去装模作样作揖，一个人打发时间可真是漫长。
一片小小的雪花从空中飘落，落在面前很快就化成了一小滴水，不一会儿就没了痕迹。紧接着一片接着一片的雪花从天上落下，白茫茫的，大莲伸手去接，在掌心化开来，凉凉的。
“下雪了啊。”大莲喊到，听到动静的小六从屋内走了出来，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雪，那丫头正站在雪中，正视图接住雪花。
“怎么就下起来了。”小六抱怨到，心里想着可千万不要下大了啊。看着站在雪中的大莲，小六喊到，“喂，大……丫头。”
正在雪中戏耍的大莲回过头来愣了一会儿，紧接着露出笑容来，看起来很是单纯，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在雪中玩了。寒风将她的头发吹乱，大莲不在意这些，随手拨弄一下头发，倒也是没知道头上已经落下了一层薄雪。
这天气说变就变，紧接着不知从何处刮来的大风，把那轻柔的雪花吹起，这会儿吹在脸上如同刀刮一般，雪也下大了许多，有些看不清前面的路，开始下暴雪了，站在原地的大莲不知所措。
“大莲，快过来这。”小六站在门口，用手挑起帘子示意让大莲过来，可这会儿那呼呼的风声已经盖过了他的声响，那丫头没有听到，看模样已经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脸了。
“唉。”说着小六朝着她的方向走过去，那风很大，没走几步就被风吹回来一些，雪刮的生疼，也不上这些。
“六哥哥。”小六上前拽住大莲的手就往一旁走去，这丫头一遇到事情就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去的路好走一些，微微低着头用手挡在面前，一步两步，身上已经落下不少雪。
“下雪了，也不知道进屋躲一躲。”这会儿小六还不忘训斥大莲一番，她的手冰凉的，紧紧的跟在身后，好在离那不远，很快就到了，小六拍掉身上的雪先一步进去了。
“雪停前就先在这避避雪吧，进来吧。”大莲跟在小六身后。
“好黑啊。”帘子慢慢落下，屋子又陷入一片黑暗中，里面比外面暖和许多。平日里那些唱戏的角儿都在这屋里呆着，桌上零散的油彩，一旁架子上还耷拉着几件戏服，看来没来的急收拾就走了。突然远远的看见一个火光在那里跳动，近了，看得清是谁啦。
小六先一步进来，虽也是跟着小六进来的，屋内黢黑，一进来就见不着人影，不免有些紧张害怕。
“就剩这点蜡烛了。”说着将烛台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去，桌上放着一面铜镜，平日里装扮时用的，这会儿正被一块薄布盖着，桌上简简单单的，一点胭脂就没有东西了。小六可比大莲熟悉这后面的环境，转身找了个地方就躺了下去。
“雪停前就先在这歇息吧，这比外面暖和些。”
大莲扶着桌子坐下，掀开那块薄布，铜镜在火光下照应出大莲的面容来，头上落了些雪还没化开，有些滑稽，用手梳理了一番，再瞧去小六正躺在那里歇息。
也不知道这雪什么时候能停。趴在桌上偷偷望着他。
台子后面不大，随意堆放着些物件，空气中弥漫着胭脂水粉的气息。
这雪下的很大，好像没有要停息的样子，呼呼的大风伴随着雪花，吹的隔断的帘子噗啦噗啦的响着，蜡烛一点一点的燃烧着，这是屋里唯一的亮光了。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那短短的蜡烛，没一会儿功夫也就燃尽了，最后一丝白烟升起随之散开。屋里黑黢黢的，时不时有微弱的寒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好在的是屋子里还足够暖和，再晚些，热气散了，屋里不比外面暖和多少。
倚靠在戏台后的柱子上，趴在桌上，亮光消失后，桌上的铜镜就看不出里面的模样。两人各怀心事，却又彼此安静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渐渐的从屋子的一角传来微弱的鼾声，望着那黢黑的地方望去，那丫头一动不动的，看来是睡着了，微微闭眼，歇息片刻儿吧，也不知道这雪什么时候停下。
镇子被大雪笼罩着，河面上已经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夜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啦，也不知过啦多久，屋外的声音小了许多，风停了，那雪慢慢从空中飘落，轻轻柔柔，一个挨着一个。
“应该停了吧。”歇息片刻后，屋外没了动静，那丫头已经睡熟了，时间一久，屋内的热气也散去，寒意袭来，起身随手抓起一件戏服轻轻放在大莲身上，这丫头睡的很香，没有醒过来。
雪不知道何时已经停了下来，云慢慢散去，那月光可算是能够出来透口气，慵懒的照在镇子上，朦胧的，轻薄的。照在那雪上，如同天空的繁星，那亮光忽明忽暗。悄悄挑开那帘子，屋外静悄悄的，一切都被雪白笼罩住，寒意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小六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回过头看那丫头还趴在那里睡觉，不好打扰她。那寒意却先一步顺着缝隙溜了进来，睡梦中的大莲缩了缩身子，小六侧身钻了出去。
静悄悄的戏园，上次在戏园过夜还是闹热场面，这会儿却是出奇的安静，先生还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地方躲雪。
戏园的天井下，房檐上，屋顶上都落下了一层厚厚的雪，唯有那戏台，先生前些日子把戏台上的棚子修缮了一番，好在是戏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被雪盖住。
“真冷啊。”说着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衣服，独步上了戏台。盘腿坐下，戏台冰凉，好一会儿才热乎一些。
“这会儿要是有一杯热茶就好了。”蜷缩着身子。
这雪不知道下了多久，只是雪停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静悄悄，世间的万物好像在此刻都被封禁了起来，就连镇子东头这会儿都暗淡无光，没了闹热的气氛。
“月光真好。”抬头看着挂在空中的明月，方才还被乌云笼罩着，这雪一停倒也是显露了出来。
轻声哼唱着，月光朦胧，夜色倾人，漫漫长夜，唯有一人还未入眠。
帘子被悄悄掀起，大莲从帘子后面探出身来，看见坐在戏台上的小六，有些激动，一睁眼后台黑黢黢的，小声唤着他的名字，没有人回应，难免有些害怕。细听屋外传来的调子声，小六一人盘坐在戏台上，呆呆的望着远处。回过身钻回台子后面去了。
“原来在这里阿。”哼唱的声音断开来，顺着声响回过头去看，大莲顺势将一件衣服披在小六身上，“外面真冷啊。”说着挨着小六顺势坐了下来，嘶～好冷，拽了拽身上的衣服，方才回去就为了帮小六拿一件衣裳而已。
“你怎么出来了。”
“方才唱的什么啊。”大莲装作没有听到小六说话，自顾自的说着。
“没什么，就是闲来无事，随便哼哼调子而已。”身上批了件衣服，这才暖和些，方才出来的急忘记捎带着出来了，也不好意思回去拿，生怕吵醒了这丫头。
“外面冷，你出来做甚。”再看大莲出来一会儿脸就被冻的红扑扑的，身子缩成一团，这会儿还冲着小六乐呵。
“屋子里也冷。”黑黢黢的屋子里，也没有什么取暖的东西，方才就已经快醒了的大莲，硬生生让冻醒了过来，“何况我一个人也害怕。”这倒是没说假话。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模样。
“先生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
“哦。”大莲没有说话了，一时间戏园的氛围又变得尴尬的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也找不到什么话题。缓缓起身在戏台上漫无目的的踱步，时不时瞥一眼小六，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坐下歇会吧，转的我头晕。”
听这话大莲只好乖乖坐下来，方才才暖和一些，随着夜深，寒意也加了许多，披在身上的衣服也不足以抵御这寒冷了。坐在一旁的大莲只好蜷缩着身子，好让自己暖和些。
“要是冷你就先进屋子里去，好歹里面吹不到风。”
大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小六身旁，呆呆的。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月光也被遮挡住了，戏园又陷入一片阴暗之中，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
“六哥哥。”大莲先打破了这份沉寂。
“你是不是讨厌我啊。”这声音弱弱的很是没有底气，听起来还有些哭腔，平日里乐呵的大莲这会儿却有些……缓缓转过头来望向小六，“六哥哥能不能不要讨厌我。”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恳求着。
讨厌？也不知道这丫头怎么会这般想我，先前也不过是一时气愤而已，现在也是没了气性。再看大莲这会儿甚是委屈，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时不时抬头看看天，偶尔想要偷偷看一眼小六，头还没转过来就收了回去，僵在那里。
“讨厌？”小六轻叹一口气，身子微微后倾，这夜可真长啊，“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那你为什么总是刻意回避我的样子。”
清水河畔那片绿绿的堤坝，每到春天就重新焕发生机。船顺着河水慢慢漂着。那人在对我笑，伸手是在跟我打招呼吗？近些那模样是个姑娘，可是我从没见过。微微抬起手想要回应她。
“快着点。”船舱里的催促声我只好作罢，在她看来我可能是灰溜溜的逃跑吧，那时候我就在回避她了吗？
看着身旁这个委屈的家伙，心中莫名的想要去安慰她，抬起手悬在了空中，迟迟不敢落下，只好尴尬的收回来。
清水河流淌着，时不时有船只从面前经过。
“你不会是喜欢那个船夫吧。”
“你开什么玩笑彩月。”却不知自己满脸羞红，再看那船夫已经快速划走不见了踪影，不免有些失落。
“在他看来我是个奇怪的家伙吧。”大莲心里想着。
每次路过都放慢步子，任由渡船顺着河流慢慢漂着，抬眼望去，四目相对，可我只是个摆渡船的，谁愿意把姑娘嫁给你。都是这般跟我说到，想到这小六苦笑到。
“讨厌吗……”轻声叹气到，“倒不如说喜欢。”心里默念着，手已经搭在她的脑袋上，顿时一愣，有些茫然的看向一旁的小六。
“六哥哥……”
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收回手来背过身去，已是面红耳赤。
“我可从没有说过我讨厌你。”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不过我怎么配的上你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薄薄的云遮挡住月光，有些朦胧也有暗淡。也不知何时开始刻意回避起她来。
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大莲笑了，“不讨厌我就好。”
“今天也没有来吗？”他们走后我也没了玩伴，可能只有你跟我更熟悉些，不过你也好像刻意回避我一般，不见了。
远远的船夫号子，夕阳下，“看来不会来了。”有些失落，不过你也不认识我吧。
渡船上的相见也算是第一次见面。
“你好，我叫大莲。”
“那我叫你六哥哥好了。”回忆慢慢拉长。
“六哥哥。”大莲小声唤着。
为什么唱曲儿，谁又愿意听我唱曲儿。看来真的找到答案了吧，阿爹与我阿娘也是这般吧，那个一直郁结的问题也慢慢解开来了。
风带着寒意吹来，夜深，人静。
“六哥哥你能给我唱曲儿吗？”
当然，也是因为你我才开始唱曲儿的不是，不过也是要傲娇的很，“可以是可以，你想听什么。”
大莲想了想，“那就唱你那天上台第一次唱的曲子吧。”
“因为一些事我没能听到，我答应你要来的……”本想着把这事情说清，不过要怪只能怪自己了，算了，还是不知道最好了。整理思绪，看着小六，等着这迟来的小曲儿。
“你应该会唱曲儿吧。”依然还记得你那时跟我这般说到。
“你听那声响是不是像唱曲儿的。”大莲看着一旁的彩月说到，“跟赵先生以前唱给我听的很像 。”
“唱曲儿的？没听过。”细听，彩月倒是一脸嫌弃，大莲却是乐在其中，“唱的真难听，咿咿呀呀的跟唱戏的一样。”
小船从面前慢慢划过，再看那船上的少年郎与岸边的姑娘都已长大成人。
婉转的曲声从戏园传出，这首是只属于这丫头的表演。
雪不知不觉从空中飘落，伴着那曲儿声缓缓的落下。
“…谁曾许诺，带你瞧尽大好河山，带你领略风花雪月……”一片接着一片，这雪好像有灵性一般，这时候慢慢落下，微弱的月光映衬下，宛如零零星光从空中散落。轻轻的落在手上，那份凉意化为一小滴水珠，随后慢慢散开来。这词是小六现加的，没有什么意思，只是突然想到了，先生说曲儿没有对错，若是能唱出你的那份感觉就足以。
轻声哼唱，夜慢慢的深了，雪静静的落下，一切都是美好又宁静的模样。
“丫头。”还没唱完大莲就没了动静，细听还有微弱的鼾声传来，很近就在耳边，肩膀有些沉，侧过头就能瞧着这丫头，这会儿正靠在小六的肩膀上一动不动的，已经睡着了。
“怎么听曲儿给自己听睡着了，不是自己要听说吗？”雪下大一些，一片接着一片的大雪花从空中飘落，落在她的脸上，伸手轻轻拂去。那丫头皱了皱眉头。
“大莲。”轻轻抖动肩膀，看样子她有些不情愿的从睡梦中醒来，打着哈欠，眼睛还没能睁开。
“怎么了。”
“你这丫头怎么睡着了，下雪了。”
缓缓睁开眼，雪好像又下大了一些，好在的是没有风，“又下雪了。”大莲伸手想去接，雪落到手中就化开来了。
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难免熬不住睡意，昏昏沉沉的，这会儿只想睡觉，也可能是冻的吧，小六把身上的衣服披在大莲身上。
夜深了，也该找个歇息了，不过冰冷的戏园哪里能够暖和些，低垂的眼眸，看样子随时都能睡过去。
“兴许先生楼上的屋子没有锁上。”小六看着昏昏沉沉的大莲说到，“你在这坐一会儿，我上去瞧瞧。”说着站起身来，靠在小六身上的大莲勉强直住身子，双眼迷离，有些扛不住这困意。
没走几步的小六时不时回头看向坐在戏台上的大莲，大莲不停打着哈欠，见小六在看她，挤出笑来。
“你可千万别睡啊。”大莲只是点了点头，双眼不停使唤。
雪大了些，真是烦人怎么这时候又下大了，可千万不要像刚才那样。轻轻推了下门。很好没有锁着，屋子里很暗，手扶着墙勉强找到放在桌上的蜡烛点着，屋子里一下亮堂了许多。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还有股淡淡的气味，很好闻。
“好在先生没把房间门锁上。”
“唉，丫头。”小六冲着屋外喊到，过了一会儿也没有人回应，“你这丫头。”说着有些不耐烦的走到屋外，大莲没有跟上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瞧去，大莲身子贴在冰凉的戏台上，一动不动的，见这副模样小六难免有些担心着急，冲着她喊到。
“大莲，大莲。”那丫头依旧没有反应，快步朝楼下走去，“丫头。”一不留神还在楼梯上滑了一跤，也不上疼痛走到跟前，好在的是这丫头只不过是又睡了过去，也就几分钟时间而已。
“大莲。”小六轻声唤着，还在不断的喘着气，伸手轻轻摇晃她的身子，大莲缓缓抬眼。
“六哥哥。”声音弱弱的，有气无力。
“走吧，先生楼上的屋子暖和，上楼歇息去吧。”大莲只是弱弱的回应到，身子很沉，没有动弹。躺在戏台上的大莲这会儿身上冰凉，脸红扑扑的，微微喘着气，甚是喜人。
“走吧。”小六轻轻推搡大莲，不过这丫头倒也是心大又睡了过去。无奈小六只好抱起大莲来。
“真沉。”
大莲顺势胳膊环抱住小六的脖子，脑袋贴在小六的肩膀上，很近，近的能听到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是自己的心跳声？为什么这么快？看着这会儿躺在怀中的大莲，身子愣在原地，雪大了一些，落在她的脸上，慢慢化开来。
“走吧。”声音很轻柔，那丫头已经睡着了，这会儿正静静的躺在怀里，云淡了些许，从缝隙中漏下了些光亮。
那丫头微微的喘气声在耳畔回荡，那温热的气息正巧吹在小六的脖颈上，再瞧这会儿的小六已经面红耳赤。
“六哥哥。”声音从怀中传来，细细的，弱弱的，好像是在说梦话。
“醒了？”小六试着问到，不过那丫头没有要醒来的样子，身子微微动了动，贴的更近了些，她身上冰冰凉凉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也不知道这丫头梦到了些什么。
“六哥哥。”抱着这丫头慢慢的走着，下过雪的地有些滑。
“六哥哥。”这丫头也不知道叫了几声六哥哥了，小六也不再去理会。
“我喜欢你六哥哥。”睡梦中的大莲，依靠在小六的怀中，将她轻轻抱起，雪慢慢的落下，落在地上，落在戏台上，落在头上。慢慢的身上聚起来薄薄的一层雪，不过无暇去顾忌，这话如同一根尖刺一般直扎小六心底。
“大莲，你方才说什么。”大莲并没有回应他，看着怀中的大莲，她的脸被冻的红扑扑的，看起来甚是可爱，这丫头安静的时候倒也是讨人欢喜。
雪静静的落下，在那月光中缓缓的，轻轻的。
小六抱着大莲一步一步的小心翼翼的上楼去，下过雪的楼梯滑的很，生怕一不留神就跌倒了，那丫头依偎在他的怀中睡得甚香。
“这大冷天也就你这丫头能睡的这么熟。”这会儿也不忘调侃这丫头几句，“看着不大的人，没想到分量还不轻。”这话也只敢在这丫头睡着的时候说，这也是第一次抱着丫头，小小的。
侧身将房门顶开，屋里暖和多了，淡淡的有股香气，闻起来很舒服，把那丫头轻柔的放到床上。
先生的屋子里不是第一次进来了，先前练习唱曲儿在戏园过的夜就在这屋里对付了一晚，不过也没细看，这会儿环顾着扫视了一圈，先生屋子里的陈设简单的很，一个衣柜，一张书中，一张木床，柜子上也就简简单单的摆放了一些书本，桌上还扣放着来不及收拾的书。
雪不如方才那般急促，这会儿轻柔许多，落在手上慢慢化开来。
那丫头躺在床上也老实，时不时翻动身子，爪巴爪巴脸，任谁看都不像是个熟睡的模样，小六也不好在这屋子里呆着，俯身吹灭蜡烛侧身退出屋子。
月光透过窗缝照进屋子，缓缓抬眼，红扑扑的脸颊因为受凉了，还是因为这迟来是害羞。
门被轻轻的带上，“我喜欢你六哥哥。”看着小六退出去的背影，窝在被子里的大莲小声说着，更像是在心里默默想着。
月光下，戏园里，各怀心事的两人。月光还有那白雪，朦朦胧胧。
“我喜欢你六哥哥。”那话一直回荡在耳边，那丫头说的是梦话吧，可是梦里的话是真还是假，总说梦里跟现实是相反的。
“六哥哥，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了。”
讨厌？怎么会讨厌，只不过一时气话罢了。
清水河畔坐在岸边的姑娘，还有在那渡船上的少年儿郎，心里默默种了一个人，素不相识，但是……
“我喜欢听你唱曲儿，我喜欢……”
“为了什么唱曲儿。”轻叹一口气，看来也是有了答案，思绪被打乱，脑子里如同一团乱麻。
“好热。”微微松开衣带好让自己凉快些，脸颊红润还止不住的发烫。
雪慢慢落下，落在发丝，落在衣服，落在双眼上，朦胧而又迷离。
“我喜欢你六哥哥。”轻轻的话语，却怎么也难以忘却。
“我也喜欢你，大莲。”不过这也是自己的奢望罢了，门不当户不对，渡船时无力给足，就算现在唱曲儿了，也不过是任人瞧不起的戏子罢了，这不过是奢望罢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会让她嫁与我。
夜深人静，镇子也被披上了一层银白的嫁衣。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曲儿（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