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泪于初》卡缪

19、第十八章 双

　　双腿仿如贮满了铅水，丝毫都移动不了，喘息也如炙炎般卷遍全身，我迷离的视线穿过金黄中虚掩的几许墨绿，最终落在白玉亭台下交错相映的两个身影上。

　　李佑希身着黑色烫金朝服，头戴暗色钨砂，正神色淡定的望着一池碧波，在他不远处的亭柱边还立着一人，锦衣玉冠，傲然于世，身形修长，透着一股英气，只是面容因为亭栏的暗影而略显模糊不清。胸口在我视线飘移的同时，剧烈的起伏着，被迫挤压的心房，正将一汩汩的滚烫源源不断的注入体内。

　　当那个凭栏而立的艳红身影，不期然间撞进眼中时，身体却仿佛再也无法承受灼热的侵蚀，猛然间的颤抖便将涨满的惊喜与思念全数的散出体外，只余寒潮暗涌残留周身，说不出的凛冽噬人，那人、、、不是、、、爹爹，即使有着相似的轮廓，他也绝不会是那个让我朝思暮想又无法遗望的，如阳般暖热，似泉般温润的人。早该知道的，那一句徐水并不代表一切，可数十个日夜的煎熬，不断累积的眷恋，刺痛的心灵，又如何能够忍受被终生囚禁在北国庭院中四方天幕下的孤寂、、、

　　混沌的意识还因为期盼的最终坍塌而游离在外，我呆呆的怔在原地，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已有一人站定，直到一声暗哑的轻呼骤然而起，

　　“夫人。”

　　闻言，我茫然的回转视线，许久才看清身边落音之人。章管家一身褐色长衫，消瘦的脸庞上一对深陷的黑瞳此时正锁在我身上不驻的打量着，眉头的纠结也随着眼神的移动而愈加明显。

　　“夫人可知今日府中有贵客到访。”

　　我轻点下头，没做言语。见我反应如此平淡，他原本面无表情的脸颊，不禁有些抽搐，喘息声也显得有些粗重，好像在努力隐忍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才恢复过来，沉着声道：

　　“既是知道，夫人又为何如此、、、打扮”边说，他边抬右手，对着我从上到下比量了一番。

　　我这时才想到自己这身装扮果有不妥之处，衣服是从徐水带来的，质地倒都属上承，只是素白的颜色过于清淡，在这贵客临门之时顿显突兀。自打住进李家，除去饭食赖人照顾，其余生活用品皆是我从徐水带来的，想来这场婚嫁虽是来得仓促，但爹爹为我准备的陪嫁物事却一样不缺，精细得全无忙乱之感。洛雪轩中的生活，也平淡青幽，因为我只是个挂着名份的女主人，日子过得倒也宁静无波。平素生活无人兼顾，再加之我对身外之物又不甚关心，所以，衣饰都是竭尽简单、平凡，一头乌丝也只是被我用头带随意束起，并未挽髻。现在要我以女主人的身份迎接客人，衣服倒也还在其次，可这发丝披散，顶无发髻的模样，又如何像个已成家立室的女人。想到这里，我又看了看立在身侧的章管家，一时也不知该作何解释。

　　在收到有徐水客人到访的消息时，一颗心早被喜悦塞满，慌忙中哪还顾得上再做装扮，而头上的青丝，一来是我独留洛雪，从未留意要挽髻以证有夫之实，二来也确是双手不堪此技，才以发带简单束起。可如今、、、

　　“夫人，现在犹豫恐有延误，老爷已在亭中等候多时，您还是快些过去吧、、、”见我定着未动，他轻叹口气，接道：“、、、在老爷问起时，您就说是大病才刚初愈吧。”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眼神轻扫过我，落在了白玉亭台上，示意我赶快过去，旋即，便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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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地，我迈步走到水榭内，先前的惊喜、慌乱已归于平静。

　　李佑希在听到脚步声后，侧转过身，一脸的柔情却在视线卷过我周身的同时凝结了起来，眼神也悠然间转暗。

　　他设想了千万种与她相会的场面，就连昨夜，也是绞尽脑汁的，为他们的又一次重逢而斟词琢句，他从未想过，这世上会有让他如此窝心费力的女人，哪怕只是在心里投注她的身影，都会让自己方寸大乱，妄他风流快活这些年，竟然还会如少年般青涩痴狂，就为了今日与她相见，竟然彻夜未眠。

　　这一早，他便心血来潮地翻找出当年番邦进贡的暗影纱，这纱轻暖飘逸，愈暗愈透澈清亮，像极了那人困境中越显清泠的目光，倔强又透着些许温暖，惹人怜爱。世间仅此一件的珍品，他却只想尽数塞进她怀里，心底不禁深深描绘着她身着此衫时的曼妙身形。

　　可、、、现在，她竟然如此轻视他的心，那被无数女人趋之若骛的水兰纱衣，在她眼里就如此的不堪吗，还是说，他在她的心中一文不值。上一刻还柔情蜜意的心底，在那抹素白漾进眼中时，掀起了狂风巨浪，冲撞着胸口，苦涩而压抑。那一头柔顺的青丝，此时看来更像是一把把利刃，生生插进心口，翻绞着血肉。难道说，这样的自己，于她真的毫无意义吗，为何，连这作为与自己有着夫妻关系唯一证明的发髻都不肯挽起呢。怒火轰然烧遍全身，从未有过的失败感就如同新加的木柴，愈发激起他心中积攒的怨气，不觉中，语气也跟着冷冽起来：

　　“还不见过王爷。”

　　王爷吗，我抬眼重又打量起那个负手而立的修长人影，那种外溢的霸气，隐于衫中的阳刚之感，如此的熟悉，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呢？

　　思量间，我轻撩裙角，福下身去就是一拜，“民女见过王爷。”话语托口而出，我便已觉不妥，奈何刚刚没做细想，身体已兀自超越理智，现在，又要如何收场呢。我低着头，并未起身，直觉有四道炙热的视线落在身上，虽然同样灼人，却有着两种不同的温度。

　　‘民女！你就这么急着和我撇清关系吗？！叶子初！为什么我为你付出的一切，就只能换来你无情的践踏！’怒火被大力的撩拨而起，他已顾不得要保留门面，猛地跨前一步，便想要直接问个究竟，却不料，身后那人转眼间便踱到身旁，话语未出，便是一阵大笑，

　　“民女？夫人真爱说笑啊，堂堂李尚书的夫人要还是民女，那、、、可真是、、、呵呵呵”

　　低头望着眼前那截不断逼近的艳红下袍，耳边是那人爽朗的笑声，虽然时过境迁，可一切又都如此的熟悉，他到底是谁，答案在脑海里呼之欲出，细想间，却又千头万绪。我还在自顾自的发着呆，直到李佑希握住我的手臂用力向上拉起。

　　猛然间的发力，让我失重的身体不禁前倾，下一瞬，双臂便被扣的生紧带进他怀里，来不急挣扎反应，只看到他深潭般的黑眸已将光芒全部掩起，暗如幽夜，寒彻凛冽。我被他近乎绝望的眼神牢牢牵引，只觉他的双手愈加的用力，似要将我的骨头揉烂捏碎方才甘心。

　　李佑希心中的怒火本是越烧越旺，手中力道也是不断加重，只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充满恨意的双眸却在不经意间瞥到她轻咬下唇的隐忍姿态，心底莫名的一阵吃痛，立时松开双手，刚才的妒火也一并烟消云散。

　　“李尚书夫妻可真是好情意啊。”略显突兀的清冷话语破空而起，打破了亭下暗涛汹涌的平静。一抹艳红色的身影就这样飘到我身侧，衣袖上挑，便将我与李佑希隔绝开来。

　　此时，李佑希已面色如常，一边整理朝服，一边气定神闲的说道：“远阳王对王妃不也是‘三千宠爱于一身’吗。”

　　远阳王？闻言，我转头看向来人，艳红缎面的长袍，张扬又不失飘逸，那种不经意间外溢的霸气，浑然天成，一种男子特有的阳刚美感被包裹在火红的锦袍下，修长的身形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强韧，刚强却不粗壮。我定定的看着他，记忆也在点滴间被不断唤醒。

　　在双眸不受控制的与他狭长星目相触时，一股冰凉麻木的寒气便顺延着脊椎迅速窜流过全身。他，他？是他！四肢百骸涌现的噬人阴气击得我浑身不禁轻颤，嘴唇也不住的上下阖动着，却是连一个字也无法吐露出来。

　　艳红，就如同那日山谷中血腥无常的天色一般，席卷了我全部的感观，那样的、、、甜腻腥红。

　　李佑希站的位置自是看不清我此时震惊的表情，他多半的视线都被我身前之人挡了下来。水榭内一时寂静无声，秋风骤起，扬动身前人清泉般流泄而下的乌亮发丝，闪动着火红光芒散在风中。